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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70 壓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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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70 壓上性命

黑暗中, 梁覺星忽然擡頭,她隱約聽到從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漸低漸遠, 是有人在向上跑。

突然, 幾聲交疊著的喜出望外的驚呼。

大門打開了。

一陣狂風卷入,暴雨聲驟然放大。

站在門口的幾人都被淋濕, 但沒有人在乎。

打開的門洞形成風口, 一瞬之間的風太大, “咯嚓”兩聲脆響,門口壁燈上環在蠟燭外側的一圈琉璃燈罩全部破碎,燭光驟然晃動,地上錯落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錯亂的光影下每個人的臉如同鬼魅,

紅褐色的燭光下,梁覺星一一掃視過他們——主人不在其中。

雨下得太大、太急, 密密麻麻,在地上擊打出白色的泡沫, 如同升起煙霧。穿過雨幕, 隱約看到外面幾個黃色的亮燈, 兩兩一組——是車燈。

接著, 有人打著傘穿過大雨走近:“先生?”

待更近些,看清了,雨水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的, 司機大聲叫喊:“先生!”

再過幾秒,聲音從不同的方向靠近、陸續響起,是這幾位的司機都來了。

不知這些賓客看到的是什麽, 梁覺星兩人離的遠,又隔著一截黑暗門廳,只看到門外一條條纖長影子,打著傘,腦袋落在傘後、盡被遮住,唯有一截軀幹露在外頭,暴雨中,影影綽綽。

陸困溪想上前去看,梁覺星覺得不對,擡手拉住他。

陸困溪回頭,兩人對視一眼。

門外雨太大,雇主此刻終於恢覆一點矜持,對外面的司機大喊:“快點!過來接我!”

司機卻停下來,安靜佇立在離門廊隔著一段的地方,兩三步距離,說遠不遠,但足夠把人澆濕:“先生,”他說,雨水依舊劈裏啪啦,他的聲音在水霧中顯得飄忽不定,“您要邀請我進去嗎?”

剩下的幾個司機同樣停下,相似的距離,幾乎呈一個半圓、圍繞門口、將門廊包圍住,其餘幾人也在問,聲音重重疊疊、起起伏伏:“您要邀請我進去嗎?”

這場景其實有些古怪,或者說……很古怪。

但剛從舞廳裏那場血腥地獄中逃離出來的人已經顧不得這些,有人張口想說讓他們進來,沒來得及說完,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

他們逃命似的、非常迫切地、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有第一個人,就有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剩下兩人互相一看,也跟著跑進雨中。

“梁覺星,”陸困溪看著那些沖進雨中、很快在雨簾中顯得似有若無的背影,“我覺得……不太對勁。”

五個人、五把傘、五個司機,傘身微微傾斜,蓋到他們腦袋上,下一秒,梁覺t星和陸困溪見識到了什麽叫做腦袋開花。

也許有聲音,也許沒有,他們只聽到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

新鮮綻放的花朵驟然完全打開,花瓣盡數舒展,能看到掩藏在其中不同顏色的花蕊。

花瓣盛開,結出果實,圓滾滾落了一地。

陸困溪生活在正常世界裏,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場景,像被一場劇烈的腸胃炎侵襲,寒意和嘔吐感混在一起,身體本能地斷電了兩秒,回過神來,臉色煞白,但理智還在,清楚現在是什麽時候,幾乎是強行在讓腦袋運轉。

他深深吸了口氣,問梁覺星:“我去關門?”

梁覺星盯著門口那五個“司機”,回想他們剛才的舉動,懷疑他們沒法自己進屋,除非得到在屋子裏的人的許可。

消滅了五個出屋的人後,那五個司機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只是繼續打著傘,盯著大門。

雖然看不清,但是梁覺星和陸困溪能感覺到那股被黑暗中的什麽東西盯緊的意味,隔著雨幕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一種粘稠的非常邪惡的目光。

隨後兩人一起走到大門處,準備把門關上。

隨著他們的走近,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更加強烈,依舊看不清那些人的臉,但從傘下傳出聲音,帶著一股陰寒的期待:“先生,夫人,您要邀請我們進去嗎?”

傘不是關鍵,梁覺星幾乎在瞬間判斷出。這些司機應該知道,他們兩個在看過先前幾個人的慘狀後吸取經驗教訓不會再進他們的傘下躲雨,即便仍舊想從這棟房子裏逃跑,也會直接沖進雨裏跑出去,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會搭理他們,但他們仍然守在這裏,期待梁覺星讓他們進來、也期待梁覺星他們兩個出去——這意味著,他們兩個只要走出這棟房子,就會死。

“嘭”的一聲,梁覺星關上門。

透過一邊窗戶,能看到那五個人在雨中等了一會兒,漸漸的,打著傘離開了。

但梁覺星知道,只要他們打開這扇門,他們就會再次出現。

“上樓看看。”她說,剛才從樓梯上樓的人應該是主人。

他也許知道什麽。

樓梯間十分安靜,踩上那柔軟的毯子,連窗外的雨聲都聽不見了,一片死寂。

燈光很暗,像陳舊煤油燈的顏色,一盞盞壁燈間間或掛著畫像,和現實中他們看到的不同,是些人像,大概是些已經死去的人,穿華麗的服裝,端坐在椅子上,朝著前方,面色慘白、形容枯槁,不知是因為光色還是怎麽,每張臉上都帶著一股深沈的死氣。

那一張張臉,此刻就在墻上,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們兩個。

仿佛是被一具具被強擡起來的屍體看著,這種感覺算不上好。

陸困溪忽然開口,也許是想打破這種詭異的氛圍,聲音聽上去還算沈靜,努力做出閑聊天的語氣,試圖以此給人提供一些慰藉:“我們家有個老房子也搞這種家族畫像。”

說實話,梁覺星沒太被安慰到,但體會到好意,和從陸困溪嘴裏能吐出這種話的艱難,於是邊走邊回覆道:“是麽?”

算是一個讓人繼續說下去的鼓勵。

“嗯,”陸困溪跟著人,“每當有新成員誕生的時候都會更新一副新的家族像。其中有一副裏你能看到一歲的我。”

這種討論有關現實內容的話確實起到了一點效果,那種被死屍盯著的冷意退卻了一點,“是麽?”梁覺星回頭,帶著一點笑意瞥了他一眼,“那可能不太好認出。”

陸困溪笑了一下,仰著臉看她:“那可以……”

他想說,那可以試試,你什麽時候願意跟我回去,看看那副畫?還有其它的關於我的畫像,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看看。

但是話沒說完。

因為身後某片黑暗之中,突然傳來空蕩而深沈的鐘聲。

梁覺星立刻意識到不對。

下一秒,腳下突然一滑,樓梯上的那些臺階全部消失,變為光滑而平坦的斜面。陸困溪沒有防備,徑直跌倒、滑了下去。

梁覺星非常敏捷,在同一時刻,雖然自己也幾乎滑倒,卻借著側身的角度,一手抓住欄桿、一手抓住陸困溪的手腕,肩臂肌肉繃緊、完全拉住了他,眨眼間,兩人齊齊摔倒在地。

一聲悶響,聲音不大,似乎是因為跌在地毯上,所以並不疼痛,梁覺星隱約察覺到古怪。陸困溪伸長手指握上梁覺星,兩只手像個榫卯結構一樣,自虎口處互相扣住,他深吸了一口氣,腳下用力一蹬、把自己的身體蕩過去,用另一只手抓住欄桿。

這時,兩個人都知道是哪裏不對了。

握在掌心裏的欄桿的手感並不是硬的、鐵制的,而是一股黏滑的肉感,還粘著黏糊糊的津液,就像是……在摸一根被剝了皮的章魚的觸手。

緊接著,那根觸手蠕動起來。

不,不只是它,而是整個房子,從墻壁、到身下的樓梯,都像活過來的一團肉一樣,動了起來。

梁覺星看著眼前的東西,它現在已經完全沒有曾經的墻壁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個生物實驗的失敗品,把人類和一堆動物的基因混在一起,於是創造出了一個這麽惡心的東西,像一團細胞不受控制無限繁殖的產物,腥臭的氣息鋪天蓋地,那些壁燈和油畫很快被它蠕動著吞掉。

梁覺星看向四周,忽然意識到,不是這棟房子裏突然出現了這個東西,而是這個東西……就是這個房子。

現在,他們的身下、手上、四周,觸碰的到全是這團血肉的一部分。

它要把他們全都吞噬掉。

樓上忽然傳出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

一切發生很快、只在幾個呼吸之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徹底的黑暗到來之前,陸困溪突然向上一撲,將梁覺星抱進懷裏,收攏的姿勢、用自己的身體完全包裹住他,擋住那些已經近在咫尺的怪物。

他快到梁覺星甚至沒有來得及阻止。

一個人找死的時候是很快的。

*

梁覺星被陸困溪竭力包裹住,他很用力、用力到胳膊勒得梁覺星有一點痛。在黑暗中、在陸困溪的心跳中,那股血腥氣被短暫地阻隔掉,她聞到陸困溪的味道,像一種青草葉子,很清新,又有些破碎,所以有點辛辣,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溫熱的,像一陣陣很輕柔地吹過的風。

覺得這個擁抱很好——雖然不合時宜、不該稱之為一個擁抱——她有一瞬間幾乎要走神,但腦子裏始終在想逃離的方法,手指轉動。

在幸運骰子即將被召喚出來時,她忽然意識到不對。

這種感覺不像死亡。

她很快做出決定,幾乎沒時間思考,像一種果決的賭博,輕易壓上身家性命。

他們徹底被黑暗吞噬。

有液體滴落在她的眼睛上,濕熱的,她想,那應該是陸困溪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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