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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進伍】水流四海八荒,我獨困形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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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進伍】水流四海八荒,我獨困形骸

門外幾聲雜音傳來,其中不乏“我都說了,不要。”“我還能怕你不收”“你是不是有病”“本王說給你就給你,哪裏容得你拒絕”之類的話。

嗯,這算霸道王爺強制愛嗎?活久見,真是活久見。

李相臣呵呵兩聲,開窗便是一陣清風徐來,此地還未染上夏日的燥熱,明月如水。

李相臣聳聳肩,再度回頭,不知是在跟自己說,還是在和人道別。他只低聲喃喃一句:“以後再難有這麽悠閑的時光了。”

也不知道這話是跟誰說的,更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總之,李相臣擡手將剛才衛毅疏放在一旁的一串珠子戴到了手上。

於是,李大人帶著這份自己拿來的“離別禮”,滿意的翻窗走了。

趕著黎明前,李相臣帶著一身露水,回到了不知道多少裏之外的客棧。

自己離開時,支起的窗戶還是開著的,留在上面的一層淺淺的藥末子像灰塵一樣還停留在上面,顯然是沒人動過。

很好,看來是無人發現。

反正屋裏也沒什麽人,一進屋,李大人便再也不管什麽儀態不儀態的,像扔一具屍體一樣,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腦子裏再混亂也壓不住他疲憊的精神,他整個人都癱在床上,連枕頭都沒枕,只需要閉上眼睛,頭一歪就能迷迷糊糊地睡著。

藥......

對,黎雙給的藥。

李相臣將手探進懷裏探來探去,直到摸到了個對自己體溫捂熱的小藥瓶,晃了晃,直到聽到裏面的小藥丸在瓶內撞擊出響聲,才安心的又把手抽了出來。

屋裏的茶在走前就喝完了,當下這個時候,小二們說不定睡得正香,他們也不容易,每天迎來送往的還要看人臉色,李相臣決定還是不去打擾他們了。

一會醒了便去找小二要水喝藥......

李相臣早已習慣和蠱蟲共處,管你是什麽細細密密的疼痛還是什麽突然在顱骨上出現的酸麻,都別想妨礙李大人睡覺。

尋常人累到一定程度是不會做夢的,但李相臣身中噬心蠱,哪怕是平時藥效未散時被有所壓制,也依然會讓他多夢。

就更別提現在這種隱隱有發作的架勢了。

大喜或大悲,極怒或極哀,都會成為蠱蟲的養料,引/誘/著蠱蟲蘇醒發作,直至蠱蟲將剩餘的理智也一步步蠶食,沖破藥效的枷鎖——所幸目前還沒到這一步。

呼吸聲漸漸平穩,李相臣伴著身上祝一笑染上淡淡的玉蘭香入了眠。

或許是和這人糾纏太久,腌入味了?

李大人此刻才不會想這些,天王老子來了,他也照睡不誤。

他已無視這種發作前兆時的疼痛。

鬼知道是什麽原因,也許是有得必有失吧,因為李大人本來就容易混亂的夢裏,開始更不太平了。

蠱蟲好像是鉆進了骨頭,透過骨頭開始想要攻破他的神智。

寒意好像要直攻心肺。

如果蠱蟲有作為人的實體,那絕對會是一群一等一的野史家。

噩夢為什麽會被稱為噩夢呢?因為噩夢,會扭曲人們的意識,會扭曲人們的記憶,會扭曲......人們的良知。

又是這種低級又下作的改變。

也只有在這時候,一向堅韌的李大人才會難得地感受到無助感與無力感。

像是又回到了幼時,那什麽都做不到的年紀。

盲人會看見東西嗎?還是虛無呢?李大人不知道,但他知道,最起碼在夢中,他已被暗色的血光吞噬。

額頭的青筋逐漸凸起,冷汗劃過,好似對應了夢裏,他乘著小船,在不知叫做什麽的血溪邊沈溺。

而後夢裏的一切都開始旋轉、顛覆。

天上是江山圖的星宿,山河變色,好似過了兩百個春秋。

他近乎以為自己要融入到這條血溪裏了。

直到,直到他好像觸碰到了平地。

松軟的沙土被粘上了血液,甚至不去細看也知腳下粘膩的沙土是混合了什麽肉泥。

夢裏的一切都是那麽虛幻,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平地會不會變成沼澤。

有大風吹過,風沙好像灌滿他的口鼻。

而後……

他看見了深在大漠裏的,一群“奪命鉤”。

此刻如爛泥般,好像要化在了沙子裏。

那是李相臣為先帝第一次處理禍患。

他們在供奉自己的殺神,黑色的巨大磚塊建起如同下弦之月般的祭壇,一旁的數個火炬內燃燒著好像要沖破天際的火。

煙火彌漫,火星子飛出來估計能往人身上燒個大洞。

火光在殘垣上映出形狀,照亮一旁鬼詭的壁畫。

人形扭曲,兇獸低伏,徒留一彎黑月高懸於天。

劈啪,劈啪。

“奪命鉤”們被殺成了泥,李相臣轉身,卻看見自己的同僚們驚恐的眼神。

他們是如此的渺小。

李相臣難得驚恐,他伸出手向自己看去,卻發現自己竟已是不知何時被同化成了怪物。

手裏的刀像是被灌了鉛,受傷幹涸的血液無不在證明他剛才做出了怎樣的暴行。

不,不是這樣的,當時不是這樣的。

奪命鉤們在夢裏顯然被美化成了一群所謂救死扶傷的“好人”。

我受了傷的,對,我受了傷,你們看!

李相臣幾乎是吼著,張開雙臂想要證明自己。

無人聽他怎麽說。

他看見自己的師父就站在那群人之前,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師父!”

夢不會容許他說話。

冷汗近乎要浸透了他的全身,他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嗬嗬”的顫音,他看見師父步步走來,最後揮刀——等待他的並不是兵器刺入身體的冷,而是有人,捂住了他的雙眼。

“李大人......”

是夢中夢?

意識到這一點時,他身上已沒有一滴血,猛然回頭,竟是在這荒唐夢裏又回到了南疆!

那人遠在兩丈之外,叫人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身影和聲音都像是融進了霧裏。

寬大的袍袖翻飛,讓其整個人像一只灰黑色的飛蛾。

他步步逼近,可似乎自己越走一步,那人越要離他遠上一分,直到他停下,那人也才停下。

隨風飄蕩的袍袖下,那人露出一截灰敗而沒有血色的手腕,唯有所系紅繩與銀鈴格外奪目。

那鈴鐺發出的聲音絕不清脆,而是緩慢甚至是可以被稱為“沈悶”的嗡鳴。

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喘著氣,他只知道自己的腳下愈發沈重,手裏的刀怎麽都丟不掉。

為什麽,水流四海八荒,而我獨困形骸?

為什麽天地之大,容不得一個想要安居樂業的人?

我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

“呃啊——”

他怒吼出聲,這一次他,終於在夢裏,喊出了自己的聲音。

一切都被定格,而後,像是那琉璃瓦般,被他刀下勁力一觸即潰,四分五裂。

而後是死寂般的虛無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在身體掙紮時恰好讓藥瓶的塞子松動了露出了藥味,還是蠱蟲被他給嚇到了,下一個夢境並沒有到來,而是終於肯給了他一點點安息的時間。

“觀星,觀星?”

熟悉的聲音被套了層朦朧與回音。

李相臣知道,這是幻覺。

一瞬間,他竟不自知地安心了很多。

可當他感覺到額頭上覆蓋了一片冰涼,那細膩的、帶著某種清苦的草藥和玉蘭氣息的指尖正試圖拂開他汗濕黏在額角的碎發時,他選擇了不戳破自己身體為自己帶來的幻覺和幻聽。

“疼......”

他喃喃出聲。

“我知道,你別擔心。”

你別擔心。

那聲音很慢,很輕,卻足以讓李相臣楞神。

這句話很少有人向李相臣說過。小時候。他是最出息的徒弟,長大後,他是長輩、是領導者,沒有人這麽安慰過他,甚至這種話都是從他口中去向別人說。

人生三十載,只有祝一笑會真的把自己按回去,說上一句,你別逞強。

這幻想還挺逼真。

李相臣伸出手來,一時不想讓這份幻覺消散。

盡管身體暫時還是麻木的,盡管手腳可能都會有些飄忽,他也還是伸手想要握住愛人抽回去的手。

下一刻,卻足以讓他渾身上下都感受到一陣冷意!

他摸到了一截繩鏈,與一個冰涼的鈴!

不容他細想,他感覺到,另一只同樣冰涼的手,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又近乎安撫的力道,輕輕覆在了他緊攥著對方手腕的手背上。

“是我,沒關系。”

祝一笑的聲音終於響起,貼得很近,就像是在他耳邊。

李相臣卻不由得胸口起伏著:祝一笑與自己的夢,又有什麽關系?

他漸漸重新拿回了自己身體的掌控權,

“觀星,你該醒啦。”

他感受到身前人俯下/身來,輕輕的將他摟住,給了他一個極盡溫柔的擁抱,而後,整個人逐漸在晨曦裏消散。

最終,這份幻想被徹底打破。

他揉著太陽穴,吃力的坐了起來,努力眨了眨方才被太陽所刺激到的眼晴。

屋內除了他,空無一人。

果然就只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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