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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卌捌】燕子你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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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卌捌】燕子你好香

就好像這層面皮與他的人格長到了一起。

以至於真讓他去軟弱一回,他無論如何都拉不下顏面,也做不到。

“無事,有你便足夠了。”

這話其實說得很揪人心,試問誰真能在此情此景下壓抑著自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呢?

不過是句安慰的話。

可,祝一笑悲傷地想,明明受傷的人是你呀。

人生無常,每個人都會經歷不同的苦,但有些人的苦可以一笑了之,有些人卻要經歷刻入肺腑的徹痛。

偏生世人不讓喊痛。

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大人確實是一條被馴養的很好的殺戮機器。

一個用聖人的標準死死拴住自己的潛在狂徒。

祝一笑輕輕將手撫上愛人的後腦勺,將人摟住的動作更緊了些。

愛人在顫抖。

李相臣不知道自己這種情緒是否稱之為漠然,可一息之間,又覺得是自己在自怨自艾,心裏一片空白,竟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唯有心口那塊地方還在抽痛,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將自我麻痹。

他一生殺戮,其中是否有今上為滋養兇血而有意為之的呢?

真是傻,賣了還幫著數錢。

李相臣嗓音沙啞,好半天才擠出了兩個字:“燕子。”

“我在。”

李相臣先是倒吸了一口氣,而後咬緊牙關。

半晌,他才氣若游絲:“無論我做什麽,你都願意陪著我嗎?”

祝一笑有所察覺,手上只輕輕安撫他,嘴上輕聲問道:“你想讓我回答什麽呢?”

“……”李相臣閉上眼,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千萬不要。”

祝一笑有一時的僵住,惘然。

他原以為李相臣會說什麽有悖常理的罔上之言,什麽‘不教天下人負我’這樣的悲憤氣話,可萬萬沒想到,竟然不是。

“今上給我使的絆子肯定不止眼前這些,我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不受控制,但我不想這樣。”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天生薄情寡義,乃至真的對生死沒有敬畏。但,我可是一個受過教化的‘人’啊,我想有一天能親眼見到海清河晏的盛世美景,不必有人流離失所,也不必有稚子自小便為生計奔波……而不是親手由我築的血海。不想成為那樣的畜生,那樣……控制不了自己,與野獸無異的畜牲。”

李相臣:“就算不談這些,我能感受到蠱蟲在我腦內流竄,終有一日會連藥物也抵禦不了,沖向四肢百骸,令我受人驅使。所以,就當是為了我,你千萬不要真的讓我去為所欲為,好嗎?”

就當是為了我,千萬不要縱容我。

我不想讓自己毀了我的一切期待的前提因素。

祝一笑沈下眸子。

一個想成為普通人卻以聖人的要求約束自我的傻子,為什麽就不能讓其事事順遂呢?

李相臣所期望的,明明就只是想讓天下人都吃飽穿暖,這麽一個簡單的期待,為什麽如此困難?

為什麽要讓他辛勤半生,臨死才發現是助紂為虐呢?

還不如讓司成繕從一開始就不要教他君子之道。

“你聽著,李相臣。我會允許你弒君,但其他的,不要想,也不可能。”

這句話說的很明白了:你可以報仇,你可以去結束這紛亂的王朝,但我絕對不會縱容著你,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造下屍山血海。

祝一笑隱約覺得,李相臣體內曾經應當也有那麽一塊曜淩。

畢竟是同源生,那種感覺令他很熟悉,卻是隱約的,不似骸聽手記中成熟曜淩的那般熾烈,以至於讓他以為是因為蠱蟲才有的感覺。

可這種感覺是到什麽時候沒有的呢?是在蜀地,從在地道裏相逢開始,那種奇怪到像指著人鼻子般令人不適的共鳴惑便消失了。

李相臣的腳程來看,消失那幾日早就足夠他走到密室門口了,而不是讓他們在半路裏見到。

祝一笑甚至事後操縱指甲蓋大小的傀儡蟲以李相臣的來路重新走了一遍。

最頂上的封印並不是與那大廳相連!

所以李相臣只能是被他師父帶來到那裏的。

而那幾天,李相臣在昏迷中究竟經歷了什麽呢?

司成繕借李相臣的身軀滋養曜淩,又是為什麽?

“燕子。”

李相臣這麽開口一叫他,便將他跑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嗯?”

李相臣:“你好香。”

祝一笑張張嘴,拼盡全力,無言以對。

看來李大人很擅長抽離自己的情緒呢。

是好事也是壞事,這麽打破氣氛,有點令人尷尬。

祝一笑尷尬的咳了咳:“嗯,可能是因為材料問題吧,不過我自己聞不出來。”

——

二月十八,湘地,雲崖城。

曾經付家人的府邸早化為清冷殘垣,其上草木蔥蔥,去年的枯草在冷冬後仍有些許枯葉殘留,不倫不類地與青草點綴著。

獨有居住的地方受人打理修繕過,可是沒有人氣,仍是清清涼涼的。

又是一個草長鶯飛的季節。

祝一笑將手撫上屏風,扭頭朝著李相臣笑道:“沒人樂意接手這裏,都說這裏住的一家人都是不祥的命,沒有冤大頭願意買,還是後來我師姐找到以後買下了這裏的地契。不過直到我當上了教主,才終於有機會重返此處,在那之後不管是傀儡還是本體,只要路過雲崖城,我都會來看上一番。嗯,沒什麽別的,也不怕你笑話,我就是單純給自己找不痛快。”

李相臣站在半丈以外觀察周遭,聽聞此言便下意識朝他提起嘴角點頭回應。

“唉,我跟你說,我師姐年輕的時候喜歡四處瞎溜達,有一回和黎姨同游雲崖城時看上了些貨物,咱也不知道是什麽,就只聽師姐說她和黎雙一起偽裝成路過的行商,和我家做了筆挺愉快的生意。說來真是巧,她倆還來到我家歇過腳呢。”

“竟這樣巧?”

“嗯,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有出生,”祝一笑看向四周遭烈火燒過的痕跡,目有懷念,“其實小時候的事我也記得一些,我命格不好這件事也是從小就知道的。不過就是因為命格不好,家裏人們為了彌補所謂缺憾,便加了倍地疼我,給我請武藝師傅,想讓我習得些身法傍身。”

“可惜,是我害了他們。所以我總是在想,如果我沒出生,或者我沒有應了通靈子的命,只是一個天賦平平的普通人,付家不是就不會家破人亡?”

李相臣不會安慰人,所以在這種場合下,他都是不會開口寬慰的,免得惹人不開心。他走到祝一笑身旁與祝一笑雙手相執,然後用另一只手在祝一笑手背上拍了拍,以表安慰:我在,我聽著。

祝一笑心裏有些釋懷的淡淡酸澀:“可後來發現,付家家大業大,早就招人妒恨了,就算我不是受武林門派瘋搶的通靈子,那些恨我家的人也能有無數種方式來毀了我家。但即使這樣,我也仍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釋懷,總覺得是因為自己的錯。”

“直到後來,是師姐和黎姨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才罵醒了我。那時我其實神志不清,所以具體說了什麽我已經不記得啦,只是記得個大概意思。咳咳,”祝一笑另只手叉起腰,夾著嗓子道,“‘付家全家人本來就天沖地克,沒有你也會盛極而衰。而像你這樣的人,恐怕哪一天連江山覆滅了都能將罪過移到自己頭上,能成什麽氣候?怎麽,幫別人頂罪很榮幸是嗎?那你也不必報仇了’。嗯,就這樣。”

李相臣有些共情,也為他感到些許難過。可是盡管如此,他也只能說出看似不鹹不淡的一句:“逝者已逝。”

祝一笑擡腳走去,直到在一間被焚毀最嚴重的屋前停下:“一切早已註定,我知道。但既然一世為人,就像那些話本子裏說的,一個過得不好的人哪能不想著去改變自己的命局呢?所以即便釋懷我也還是不甘心。”

如果李相臣猜得不錯,這便是曾經小付宴的住房。

可惜已是殘壁。

“當初我住在這,嗯,確實現在沒什麽好懷念的了。喏,旁邊那間受牽連的屋子是屬於一個我沒見過幾次面的堂哥的。聽說是有一次逛廟會被拐走後受一位了不得的大人所救,回到家說什麽都要不拜那位大人為師,家裏人也拗不過他,便讓他跟著那位大人物走了。算是逃過了我的牽連吧……真好,就是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安好。”

李相臣扭頭看他:“你說的那位堂兄,是不是名字叫‘盡歡’?”

“你怎麽……對,說到拜大人物為師而後杳無音信,難不成他與你是同門?”

而後他想起李相臣曾向他提起師門裏只剩李相臣與師父二人,便意識到,既然是李相臣同門,想必也不在人世了。

李相臣嗯了一聲,望向遠方:“他是個英傑,十幾歲的時候,他用自己為交換,心甘情願救了一整個城的人。我因此一直非常愧疚。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我知道你在此之前可能心懷僥幸,覺得還有那麽一個親人活著,但是……”

李相臣不知道怎麽說,但對方還是會了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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