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捌】苦雨夜奕訴真腸,假作真時真亦假

關燈
8.【捌】苦雨夜奕訴真腸,假作真時真亦假

祝一笑無故一哂,李相臣眼角抽了抽,莫名覺得這人接下來可能不會說什麽好話。

只見祝一笑坐下,大大方方的說:“五子棋。”

然後換來了李相臣看智障的眼神:“……”

“嗳,別這麽看著我,五子棋也是棋,我從小流浪,沒工夫培養你們正人君子的涵養。”

祝一笑打開兩個棋盒,黑子與白子整齊的碼放在裏面。

李相臣坐到了他對面:“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去抓貓逗狗。樓底下有只貍子,見人就咬,正適合你。”

“不用廢話,來吧,黑的白的?你先我先?”

“黑的,你先。”

“這才對嘛,”祝一笑在棋盤邊落下一子,“雖然我也不是什麽‘人生得意須盡歡’之輩,但依你的癥狀,接下來的日子還是吃好玩好吧。”

“呵呵,胡扯。”

“我扯什麽?你若沒中那勞什子噬心蠱,我現在就去當路邊一條。”

“你最好現在就去。”

祝一笑樂得向後一仰:“你看你看,保準中了。”

“哦。”

半柱香也不過眨眼而逝。祝一笑對著棋盤有些無語:“餵,堵不如疏知不知道?有好幾局你都差點贏我。”

李相臣嘴角一勾:“哄你玩總行了麽?”

“不行,你分明是沒想好好玩。”

“那你罰我一子兒吧。”

“我勸你不利於對弈的話不要亂說。”

“比你強。”

趁人之危的狗東西。

祝一笑從嗓子裏擠出了幾個敷衍的腔調:“好好好,李大爺,下棋,咱們下棋。”

直到四更天更夫的梆子震醒了李相臣。

看著滿盤棋子與角落處相連的五個黑子,李相臣才閉了閉眼,倚到身後的架子上:“嗯,最後一局我贏了。”

“看你這樣子……是不想繼續了嗎?”

“不了,”李相臣嘆了口氣,眼神幾變,“謝謝你。”

祝一笑只應了聲,沒作回答。

這個人臉上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卻又有幾分隱藏於外貌之下的血氣。

“跟我說句實話吧,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很羨慕百曉,‘看山是山’,還有你……”

豈料他話還沒說完,祝一笑便搶先打斷了:“不,我們是一類人。”

末了,還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哎呀,看來你還是沒有真正領會我的深意。”

“什麽?”李相臣露出了少有的驚愕。

只見祝一笑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條棋盤。

不錯,是一條。

祝一笑將它晃了晃,而後並在了案上的棋盤旁:“我是想告訴你,不要想太多,因為你永遠料不到別人究竟還有多少後手。”

說罷,白子一落,五子成局。

祝一笑煞有其事:“不要低估人的卑劣,不是所有人都能墨守成規的。”

“呵……”李相臣氣笑了,“我只是低估了你的厚臉皮。笑笑,雖然好漢不提當年勇,但若換了我年輕時的脾氣,你現在就不一定坐在這兒了。”

祝一笑攤了攤手,不以為意:“哎,但不可否認,很多時候就是得這麽做呀,唉,我也不知道你出去淋個雨又領略到了什麽刻骨銘心的事。”

“我沒……”

祝一笑上半身向前傾,流光的眸子看著對方雙眼所映出的自己模樣:“不,你有。你當時瞳孔的血光正是噬心蠱加重的體現。你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嗎?因為哀怒正是蠱蟲最好的養料。本來沒有這件事,至少兩個月你才能到現在這樣的癥狀,別當我瞎。鑒於實際情況,我還想再蹭吃蹭喝一兩年,所以我勸你少動氣,多散心。”

“……”

祝一笑沒忍住,哈哈了兩聲,坐回去將棋子一個個收好:“人生大憤悶無非那幾種,我沒立場勸你想開,但……”

他的聲音越發小心翼翼起來,最後,又擡眼看向了李相臣,低聲道:“我其實沒有過一個像你一樣嘴上挖苦,實則良善的朋友,這一點特別新奇。我想再留你一兩年。”

李相臣半疑問半開玩笑的敲敲桌子:“你是把我當猴看?”

回應他的卻是如孩童般的真誠:“我把你當人。”

大抵是貌美之人都懂得如何令人心軟,李相臣揉了揉太陽穴:算了,和小孩較什麽勁?

也算是平生頭一次“被迫”心寬。

李相臣苦笑,沒有感動,只有無所謂:“你錯了,小孩。”

“什麽?”

“我不是什麽沈浸在過去裏的人,你可能是想勸我想開,很抱歉,其實勸不勸都一樣,我不會永遠沈浸,頂多耗上個三五天便能走出來了。說出來可能有些不切實際,但我確實是不以物喜之人。但,還是那句話,謝謝你。”

祝一笑良久都沒再說話,最終也只是閉上雙眼,心嘆:所以呀,我才會說我們是一類人。

大抵尬聊之下,任誰接的任何一句都是出乎意料地驚天動地。

“那什麽,你泡藥浴嗎?”

李相臣的意思很簡單:左右都睡不著,泡個澡助眠也不錯。

北方漢子都是在澡堂裏坦誠相見慣了的,他便想也不想地就開了口。只是,對方的反應明顯出乎意料。

祝一笑用一臉驚愕予以回覆:“你和我?”

“不然呢?這屋裏除了你我還有誰?都是男人,你我兩條光棍,怕什麽?”

一種奇異的眼神,從上到下掃過李相臣全身。祝一笑搖頭:“可怕,太可怕了。”

“可怕什麽?都是漢子,你沒有的我也沒有。”

可話說出來,李相臣就後悔了。

忘了這貨疑似是南疆來的了,聽說他們那邊沒有澡堂。

只是祝一笑的回答,卻不如李相臣想象的那般。

“你們正常男人,嘖嘖嘖……”

祝一笑邊說還邊用袖子擋臉,一副被輕薄又躍躍欲試的模樣。

李相臣無語。

李相臣氣笑。

李相臣一翻白眼:“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祝一笑眨眨眼:“所以你要獎勵我嗎?”

“滾。”

最後當然只有李相臣一個人泡了藥浴。

只見夜班的小廝們忙前忙後,不過一炷香功夫,浴盆與熱水啊擦拭的用品啊什麽的都他房中一齊備好了。

藥味非是濃到發酸的那種苦味,反而略帶些清甜,淡淡環繞周遭,確實清新醒人。

為首的小廝到他面前躬身:“客官還要別的服務嗎?”

李相臣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服務,便只回道:“不必,謝謝。”

見一群人離開,他才一點點褪下衣袍。

水漫過胸口的疤痕,全身都暖和了起來。

也曾位列行伍的李相臣很多疤痕都來自身後,都是些陳年老疤,在背上自成溝壑。

獨獨胸口兩道新生的痕跡,每每更衣都能讓他想起五皇子、想起皇上來。

這可真是東郭先生與兩只狼啊。

水面漂著些沒見過的草藥,李相臣出於習慣,便忍不住潛心研究。一樣挑了幾個用布包上打算出浴了拿那本醫書對比一下圖案,看看是什麽東西,回頭自個兒也配一些。

人這麽一倚一躺,再配上這麽一泡,能讓人連骨頭都酥下來,若不是小廝敲門,李相臣怕是要一覺睡到日上三竿了。

李相臣開門時已經穿戴整齊了:“有勞。”

“不麻煩,不麻煩,之前還有客人在這藥浴的時候差點淹死了呢,自打那之後,水冷了如果客人還不催我們收拾,便會出門派小的來提醒。”

一群人進了又出,很是麻利,甚至還有專人清理地上的水漬。

莫名感慨。

外面人心惶惶,都開始紮起褲腰帶過活,而這裏的人連待從都個個油光滿面,精神頭很足的樣子。

該說不愧是懂養生的嗎?還是有別的什麽呢……

李相臣一點都沒有窺人配方的偷偷摸摸,等藥材幹了,便掰著書一個個找。

玄鑒司的人皆明察秋毫,即使粗略翻找,李相臣也見著了“烏山茶”三字,想起祝一笑白日談起這個的模樣,心存探究。只一看,他便知祝一笑那番措辭是有意誆他。

烏山茶確實性溫,但風幹後並不泛紫,只是黃綠相間,顏色深了些。

那還會是什麽呢?

李相臣按照味道與顏色,翻遍書冊都找不到完全對應得上的,心下一狠開始對比起頁碼,才發現此書少了不止幾頁——這本書就是個殘卷。

還是不要打草驚蛇了,反正,總不可能是春熱散。

李相臣沈下眸子,回憶起下午回屋時便從祝一笑身上聞到的濃苦藥味。

祝一笑從李相臣那拿到了鑰匙,想必是他有所察覺,扭頭跑去換了。

要是如今再去看看那藥包,保準裏面是如假包換的烏山茶。

既然要害人,那祝一笑又為什麽來找自己談心呢?

是心虛嗎?還是想讓他放松警惕?

不知道為什麽,他不願意去想,也不願意再提。

還有懾魂煙……

手上傳來了刺痛,定睛一看,是風幹硬下來的芷茉雪蓮花瓣。

揣著這樣的疑問,李相臣用早膳時意外地沒和祝一笑鬥嘴,什麽都認同的模樣給刻意犯賤的祝一笑難受得抓心撓肝,幾番開口又都欲言又止。

百曉見狀還不忘挖苦一句:“咋了,你身上癢癢是嗎?”

“你懂什麽?小孩子一邊去,”祝一笑拉開了百曉,自己往李相臣旁邊坐,“你說句話呀,不就是昨天贏你幾局嗎?”

李相臣這才施舍了一個眼神,莫名其妙:“我又怎麽了?”

祝一笑:“你不覺得你今天特別冷淡嗎?”

百曉點頭:“我覆議!”

“是遲來的高熱終於來了?”

李相臣揮手:“有也是被你們氣得。行了行了,好好吃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