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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王八頭子幹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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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王八頭子幹不下去了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一更天,潁州城的燈火尚未靜寂。

一家房梁上,本已入眠的一道身影掠去了別處,悄無聲息。

李相臣被這更夫的梆子聲震得牙疼。

江湖是非多,酒樓客棧更是事故高發地。本以為繞過了這些便能睡個安穩覺的他,此刻正在思考何處落腳才能清靜一會。

自打離了皇城,深刻領略了酒樓的不太平後,這一路上雖稱不上顛沛流離,卻也算是風餐露宿。又因身影如風,夜行白袍,頭發還較尋常人短些,在很多城裏都留下了鬧鬼的糗事,偏生他自己還不知道,還是在一日下午幫人辦事時,那家老夫人恐嚇幼童“再哭,晚上有白衣鬼抓你”才哭笑不得的得知了此事。

也算是留下了平生第一道負面傳說。

如此,他便只做彩衣打扮。明亮,又不會被認成“黑白無常”,叫別人見了也只當是瘋子半夜出門上竄下跳罷了。

直到腳步停在了一高樓頂,向周遭打量,再也沒有比其視野更開闊的了,才安然盤腿而坐,觀星宿遷移、鬥轉萬千。

紫微星相較十五年前已經能夠稱得上暗淡了,兇煞日漸逼近,小人上位。偏偏今上不這麽覺得,下令焚了觀星臺,處決一幹國師。又只因先帝提拔,便謀害忠臣良將,刑場之下,誑語其能“改天換日”,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也能稱得上昏君了。

李相臣在心裏狠狠啐了皇帝一口,從懷裏掏出了半只下午吃剩的烤鴨,就著腰間一壺烈酒下肚,只覺得這般暢快是他在皇城都不曾擁有的。

人生滿打滿算也不過幾十上百年,若全浸在廟堂高閣那點子虛與委蛇的破事裏,遲早能教人長成個縮頭王八來,世人當然皆知。可,都說王八不好當,一個二個還都是上趕著去爭著當王八,也算是印證了什麽叫“天下口是心非者,不分文武矣”。

如今他這個武人中的“王八頭子”,算是做到頭了。人生二十九載,他有十六年都在為朝廷出生入死。過癮了,也厭倦了。只要當下完成最後一件事,尋得密宗,今後無論自立門戶也好,流落街頭也罷,都與那狗皇帝和朝廷沒有半分關系了。

之後再換一個姓……

任誰有他的經歷,都能感慨一句:縱觀一生不如意,追悔莫及者不多疑。

當然,如果給他個機會,他一定扇飛現在這個誤打誤撞躺客棧屋頂上的自己。獨曉得酒樓客棧多事端,哪曾想自找淒苦,也難免江湖紛爭!

習武之人耳目極佳,李相臣本來就睡眠淺一點,風吹草動就困意全無,偏這樓下人聲音毫無遮攔,可謂大聲密謀——誰閑的沒事幹想聽別人談天說地?何況是權貴如何殺上皇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玄鑒司不是有專門偷聽別人墻根子的人嗎,都吃幹飯去了?

李相臣既已脫離,便懶得管這閑事,輪也輪不到他頭上。今上昏庸,這群人只要不危及百姓,讓這廝死了只有好處。

月涼如水,天邊也尚未露白。就在這不晌不夜下,城街的小攤便已經開始悄無聲息的支了起來。

人皆道穎州人傑地靈。李相臣站在高處往下眺,這不?叫他逮著個假郎中。

他已經觀察這個人很久了,正巧,找她打聽點東西,好打發打發時間。

只見那假郎中吐出了嘴裏的姜塊,將剩下的包子囫圇個吞了下去,拍拍手東張西望。

潁州地界傳說曾出過什麽事,李相臣雖一知半解,卻也知現在做什麽都要文諜憑證,嚴查來往客商,嚴起來連本地人都怨聲載道。簡而言之,無人不受其監管,又有那老勞什子防造假的刻印,嚴謹又麻煩的很。

李相臣冷笑,嚴也是針對百姓的,再嚴也不照樣有達官顯貴鉆空子嗎?

只見那假郎中端起了個諂媚的微笑,雙手畢恭畢敬地給官爺呈上憑證,點頭哈腰,待那官兵走後,朝著那官袍狠狠啐上了一口,用行動生動演繹了什麽叫做:陽奉陰也不敢違,敢怒不敢反的窩囊廢。

於是當李相臣自高處一躍而下時,差點給這假郎中嚇了個半死。

這不怪小郎中她膽子小,任誰在月色下見了李相臣那滿臉煞氣的臉都會大吃一驚。即使俊比潘安,李相臣五官也長年都是緊繃著的。

“噓,”李相臣逆著月光,食指在唇邊豎起做噤聲狀,面色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陰沈,“小孩,我有事要問你。”

小郎中一早被嚇破了膽,戰戰兢兢地咽了口口水:“是,啊,是是是,官、官爺饒命……小民只是走私了點布匹,絕對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偷雞造假的事啊!”

這種沒問什麽就全招出來的人給人一種從智力上的優越感,但鑒於此人年紀不大,想也不會做什麽殺人放火的事,李相臣便沒做多想,只奇道:“我一無官袍,二無官威,你從哪見得我是官爺來?”

小郎中顫巍巍的指向了李相臣腰間,李相臣,低頭一看,才想起自己腰後常年配著一把禦賜的雁翎刀,也就不奇怪了。

“您這刀上紋樣做工,無處不精美,可不單是有錢就能換來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只有大官才能配得上吧……您,您就別調笑小人了,小人就是個跑江湖的,您大人有大量……”

後面這小郎中再說什麽李相臣也沒心思去聽了,左右不過求饒的漂亮話,只嘆了口氣,搬凳子坐下,等她緩過來才拱手開口:“慚愧,本人已不是什麽官了,此番找你也不為緝捕。”

“啊?”

小郎中的面上透露著一種未經人事的癡傻。

李相臣熟練的擺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來:“方才多有得罪,抱歉,我只是想拜托您件事,而白日您攤前人滿為患,輪不到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小郎中五官扭曲,拍著胸口順氣:“哪有您這麽拜托人的……”

“嗯?”

“不敢不敢……”小郎中以為觸了他眉頭,見他不是官也一臉不好惹的樣子,只得求饒。

天地良心,李相臣扶額,他沒有不滿,而是真的在反思自己有哪裏做的不對,是了,這裏不是官場。但當下解釋沒用,李相臣也不想多作口舌,便開門見山道:“我在想,您是跑江湖的,想必對一些東西也是有所了解的吧?”

“您……想問什麽?”

“南疆。”

小姑娘忙連連搖頭如撥浪鼓:“唔唔唔,不知道。”

只聽“當啷”一聲,一錠銀子落在了小桌子上。

“客官,您這就看不起我了……”

李相臣挑眉,加上了三錠:“不夠?”

“哎呀,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主要是……”

“五錠?”

“呃,我想起來了一點點。”

“呵,嘴臉,”李相臣又抽了三張銀票,“現在呢?”

“我知無不言!”小郎中趕忙收下,生怕這財主下一刻翻臉,“嘿嘿,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李相臣伸手比了個“請”的動作:“勞煩。”

小郎中捋了捋粘在臉上的假胡子,裝模作樣的醞釀措辭,搖頭晃腦,配上那稚嫩的小臉,看起來好不滑稽。此人分明是個純正的女子,偏作詞老道扮相,聲音也不似過了生長期,奇也怪哉。李相臣打量她有一會兒了,終是忍不住開口:“閣下貴庚?”

小郎中聞言尷尬一笑,一點都沒有被打斷的惱火:“十三,怎麽了嗎?”

“……”李相臣,覺得自己問這一句純屬多餘,反而給自己添了幾分愧疚,擺手扶額,“你繼續。”

小郎中是個沒心眼的,聞言又故作高深好一陣,才拉著長腔說書似的開口:“傳說,那南疆盛產反叛歹徒,山窮水惡,滋養出的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祖宗,可謂人毒下手也毒。那一片瘴氣密布,由此便有了那‘三奇八怪’——邪教版!您可別問我都是什麽,我也是從別人那聽來的只言片語,但有‘兩奇’我還真就曉得。”

聽她這話說得,好像南疆都是一群民風彪悍的惡霸。李相臣挑眉,他當然知道小郎中這話裏有添油加醋乃至地域偏見的成分,只是沒有戳穿,想聽她說出個什麽名堂來,便順著話問道:“比如呢?”

“一奇為邪教,二奇為毒藥。”小郎中在面前豎起手指,笑嘻嘻的說,“毒藥不奇怪吧,誰都知道那邊的毒藥難以醫治,我便不做贅述啦。重點在於邪教,奇就奇在為首的那什麽……大肘子教!對,就這個名!”

“……”李相臣一時氣笑了,“是斷晝教吧?”

“知道你還問我?算了算了,管他勞什子教呢,奇的也不是這個名啊,”小郎中將手一攤,“奇的是歷代教主,總能整出不少奇門異法什麽的幺蛾子來。尤其是剛上任的那位,好像叫燕子吧?都說他能點石成金啦,撒豆成兵啦,越說越邪乎。”

“你信嗎?”

小郎中笑笑,不以為意:“我不信,真有那能耐,怎麽不打上皇城撈個皇帝當當?在那窮哢哢裏作威作福算什麽勁?”

李相臣也不信。他又不是沒和這群人交手過,除了手段陰險一點以外,也沒有什麽怪力亂神的,多半是為了虛張聲勢嚇唬小孩。

“那南疆大小反叛勢力本來就是一團散沙,不知往前的第幾代教主怎麽做的,竟然能夠讓這群人都聽信於大肘子教,估計是有什麽把柄吧,”小郎中搖了搖頭,“不過我個人猜測應當是用了一種巫蠱。”

“願聞其詳。”

“傳說此蠱名為噬心蠱,只有教主才有解法,其他什麽的都不行,我曾親眼見過有人種此蠱毒,慘烈的很,應該就是這個了。”

李相臣一邊做思考狀,一邊裝出一派什麽都不懂的樣子:“都說‘北有神醫聖手,南有邪教斷晝’。作為和此教齊名的聖手宗,應當是能解此毒的吧?”

小郎中並起兩根手指:“大錯特錯,此毒連聖手宗都束手無策!你當蠱毒是你們中原的這種想解就解的草藥嗎?這蠱兇狠非凡!初期呀,是看不出什麽來的,等到發現就晚嘍!一發作起來就好比那脫韁之馬,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惡心人的。傳說呀,那蠱蟲會像潮水一樣湧入人的四肢百骸,繁衍生息,以筋脈為食,嘖嘖嘖,那滋味換誰來的都受不了。通常人中了這毒都熬不過第一晚就自尋短見了,有些意志堅定的更了不得,不過月餘便能生生被蠱蟲侵蝕而死,或者直接活活痛死!可怕,太可怕了。”

李相臣挑眉。

什麽叫我們中原?

“當真?”

“騙你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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