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沒有再說什麽了，事實是，她的確是有點慢了，再拖延下去趕不上飯局怕是陳建初又要對她指責點什麽了。

只是等到了家門口，林雅依然很不甘心，問黎初道：“對那個意外流掉的孩子和我終生不孕的身體，你真的毫無愧疚感嗎？”

黎初解安全帶的手沒有停頓，只是她的眼瞼垂下，道：“當然會有愧疚，但是是對那個意外死掉的孩子而不是你。”

林雅沒有辦法理解黎初話裏的意思：“你同情孩子竟然不同情我？我可是失去了一個孩子，你竟然沒有同情我的意思？”

黎初也很意外，道：“孩子是孩子，你是你，有什麽更多的關聯嗎？只要是個生命體，他就是獨立的。即使你說因為那件事失去了一個孩子，失去了成為母親的機會，如果換成別人，我當然會有歉意，但事實是，你真的是因為失去了孩子感到痛心而在這裏指責我嗎？時隔十年的指責，我見不到一點悲傷。”

她說完，就打開車門下了車，徑自進了別墅裏面。

陳建初不在，黃婷婷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她面前的茶幾上堆著一疊的婚慶公司的宣傳手

冊，有關於婚紗照風格的，也有關於婚禮企劃的，但黃婷婷沒有翻看的興趣，她甚至在放茶杯的時候很粗暴又不必要地把那疊宣傳手冊往另一邊推了推。

“啊，你來了。”黃婷婷推宣傳手冊的手一頓，順勢變成了從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宣傳手冊，她拿在手裏揚了揚，“我剛好在看婚紗，你也過來挑一挑喜歡什麽樣的伴娘服吧。”

黎初才剛想說她先前已經拒絕過了，林雅跟在她身後進來，順口接上了：“初初該不會又想拒絕我們婷婷吧？建初可是很希望你成為我們婷婷的伴娘，也一起漂漂亮亮地站在婚禮的酒店裏呢。”

黎初看著黃婷婷，黃婷婷以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低頭自顧自地看著婚紗手冊，沒有搭腔的準備，但是林雅卻還在說：“我們婷婷可是很期待你來呢，她為了這個還和我談了好幾回。”

談了好幾回？談了什麽？顯然是一個想讓黎初出場，另一個卻不想讓黎初露臉。

趁著林雅上樓換衣服的功夫，黎初走到黃婷婷的身邊，坐在沙發上，也隨手拿了本婚紗手冊翻著，道：“為什麽這麽希望我去參加你的婚禮？”

黃婷婷邊翻著手冊邊回答：“炫耀啊，我學習你這麽久，終於有一天有一件事走在你前面了，當然要成為你的典範，讓你的媽媽也壓著你來學習我呢。”

她翻手冊的速度很快，黎初很懷疑她是否能欣賞到每一張精修婚紗之後的設計。

“你以前經常逼迫著學習我嗎？”

黃婷婷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說道：“你看看我這身上的裙子，戴著的發箍。”

黎初雖然之前已經註意到了，但聽到黃婷婷說話還是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但那不是我啊。”

黃婷婷楞了一下：“不是你？”

黎初合上婚紗手冊，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麽理由嗎？找一個二婚的土老板做老公大約不會成為我的人生目標吧。”

黃婷婷擡起眼瞥了下二樓，她笑了笑：“或許還想著膈應一下別人吧，算是報覆？我也不知道。”

黎初道：“抱歉啊，這個忙我幫不上，因為我已經結婚了。”

“什麽？”

黃婷婷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她便猶豫著繼續問道：“是應川嗎？”

黎初沒有預料到黃婷婷竟然能這麽迅速地猜到她的婚姻對象，也有一瞬間的怔楞，道：“是他。”

“果然是他。”黃婷婷把婚紗手冊合上，她啪地把手冊扔在那堆雜志上，“真是煩人。”

晚間家政阿姨把晚餐做完了，陳建初才跟著林雅下來，那時候黃婷婷和黎初分坐在沙發上的兩端，每個人都低著頭在玩手機，互相之間沒有交流。

陳建初向來睜眼說瞎話，道：“兩姐妹坐在一起玩手機呢，真是不錯的氛圍。”

黃婷婷聽見動靜，放下了手機，起身道：“他說還有工作沒有完成，大概半個小時後才能到。”

黎初道：“所以這是家宴嗎……”

陳建初道：“一家人之間一起吃頓飯，多好。正好你還要做婷婷的伴娘，提前和妹夫見一面也不錯啊。”

黎初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黃婷婷便插了嘴，道：“我可能得另找一個伴娘了，姐姐說她已經結婚了。”

“結婚？”

陳建初眉頭擰成麻花了，道：“黎曉晴給你找的對象嗎？她能認識到什麽好的男人嗎，竟然就讓你結婚了？”

黎初很不喜歡陳建初的語氣，那種冷靜地充滿計算的語氣，就像是在談一個商業單子，怎麽壓價，買多少，能用多久才算是劃算的，而不在乎是不是喜歡。

黎初楞了一下，她對於自己那一剎那腦海裏冒出的“喜歡”這個詞匯感到了吃驚，她不認為迄今為止對應川的情感能以喜歡作為評價，但至少已經是一點都不討厭了。不討厭和他共居一室，更不討厭和他有什麽親密的接觸，這一點已經相當難得了。

“至少我不願意和大我好幾歲已經離過婚的男人結婚。”

黎初這麽說，林雅的眉毛又倒豎起來：“離過婚怎麽了？正是因為結過婚才更懂得體貼人，年紀大了經歷過的事也多，處理起事情也更加成熟，這才是真正有魅力的男人，對吧，建初？”

黎初瞥了她一眼，林雅明面上是在聽黃婷婷挽尊，但實際上卻在悄悄地把矛頭轉向了父女之間的關系。

黃婷婷卻不肯幫助林雅，道：“飯菜都冷了，先去吃飯。”

林雅說著“不等張先生了嗎？”也追著跟了上去。

倒是陳建初還在問黎初：“對方是什麽人？做什麽工作的？你交往了多久就結婚了？我之前給你介紹的那些人你都不喜歡嗎？這裏面我記得只有一兩個是離過婚的啊，你竟然都不喜歡？”

他的聲音大了很多，在餐室裏的黃婷婷聽到了，她偏過頭，淡淡地一笑，黎初第一次從黃婷婷的臉上看到了落寞到難過的表情，林雅擡起眼看著黃婷婷，什麽都沒有說。

黎初察覺到了餐室裏微妙的氛圍，但仍然說道：“應川，你還記得他嗎？”

“誰？”林雅猛地轉過頭問道，她疾走了兩步從餐室裏出來，拽著黎初的胳膊要逼問她，“你說誰？”

“應川。”

黃婷婷沒有動，她依靠在餐桌上，雙手抱著胸似乎很期待林雅歇斯底裏的樣子。

“怪不得我之前在車上問你的時候，你不僅不在乎，還振振有詞，你是壓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更別談後悔了！”林雅緊緊地掐著黎初的胳膊，指甲蓋都隔著布料掐進了肉裏，“你還有臉和應川在一起？所謂的分開以後都不見面是假的吧，黎曉晴估計在家裏洋洋得意呢，有了個這麽聽話的女婿，她就是為了看我倒黴出醜遭遇不幸！”

林雅因為激動，雙頰通紅，一雙眼睛裏卻泛著濃濃的恨意，這和在車裏的她不一樣，駕駛座上的林雅僅僅是很簡單地談著話，想要借此激起黎初的愧疚感以進一步地達到其他的目的，但是現在林雅卻是毫無別想的憤怒了，因為被欺騙，被辜負，所以憤怒了。

陳建初要把林雅拽開，他指責著問道：“你在幹什麽？發瘋嗎？”

林雅沒有任何的端莊，只是滿臉憤怒地看著陳建初：“我難道不能為我死掉的孩子要一個公道嗎？當初是你說讓我忍下來的，要聽話，我忍了，也聽話了，但是現在呢？他們不僅毫無悔過，還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陳建初問道：“初初什麽時候在你面前耀武揚威了？那你別在這裏發瘋添亂了，我該弄清楚的問題還沒有問清楚。”他一樣拽著黎初問道，“你什麽時候和應川見面的？怎麽忽然在一起了？黎曉晴呢？”

黎初兩只胳膊都被拽著，一面有一個人唾沫橫飛都要逼問到臉上來，黎初在這慌亂覆雜的場景裏，忽然迷茫不知所措了，她究竟在這裏做什麽呢。

黃婷婷低著頭在玩手機，顯然沒有任何想要插手幫黎初化解的打算。

“就是因為……不討厭所以結婚了。”

黎初在夾縫中終於快速地說完了這句話，卻招來了陳建初更深的憤怒：“你以為婚姻是什麽？應川那種混小子能帶給你什麽？別還要你養他！”

林雅的怒罵立刻接上：“你當然不會討厭應川了，當初都是他這種人幫你害的我，你心存感激都來不及，怎麽可能還會討厭？”

這話一下子激醒了陳建初，他放開拽著黎初的手，一把拖過林雅：“你在說什麽？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林雅想要掙脫開陳建初：“現在不談，什麽時候談？這……”

陳建初卻是很不耐煩的樣子：“你先去吃飯，或者回房間去，不要過來打擾我處理家事。”

“處理家事……”林雅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後退了一步，“你處理家事我要避開？”她看了看黎初，又看了看陳建初，“那我算什麽？我和你結婚這麽久算什麽？”

陳建初頓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至少不該把話說得這麽直白，於是道：“初初畢竟有她的媽媽……”

林雅尖叫著：“黎初有媽媽，還有爸爸，我有什麽？我沒有孩子，婷婷沒有爸爸，所以我們一個沒了孩子還要忍著，另一個即使要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也不能多說點什麽？陳建初，你到底把我們母女當做了什麽！”

黃婷婷不知何時從餐室裏走了出來，站在林雅的旁邊，定定地看著她，恍若囈語般質問著：“那在媽媽看來，我又算得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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