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三十年，黎初自然做不到事事都得體，總有那麽幾件在午夜夢回之時叫她咬牙懊悔。唯獨只有這一件，每每想起，除此之外，剩下的便是冷漠的得意。

正是這冷漠的得意讓黎初心驚膽戰，她清楚地知道，十年前，即使應川不曾頂替她著手做了此事，她自己也會如計劃的那般，等鐘點工阿姨下班後，把浴室的地板打濕，然後給林雅換一雙

鞋底磨平的拖鞋。

她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錯的，悲傷的是，她的良心也只剩下這一點了。

下剩的飯菜，黎初和應川都只動了幾筷子，便不約而同地要起身離開，依舊是應川開車送黎初回家去，兩人這回在路上並沒有說什麽話，車窗上光影浮掠。

應川在單元樓下停住了車，黎初正要下車，他終於開口問了第一句話：“現在我們家住了誰？”

黎初道：“一個小家庭，原先剛搬進來時還是小夫妻，現在孩子已經在念小學了。”

“十年真是彈指一揮間，”應川頓了頓，偏頭對黎初笑，“我那時覺得我的生活如同沼澤，越掙紮陷得越深，後來順其自然了，反倒是出來了。”

黎初沈默。

“倒是你，依然在裝聾作啞，扮演無可挑剔的乖乖女。”

黎初幾乎是倉皇地道別，進了樓房裏，她站在樓梯口，看著應川的車光漸漸遠去，忽然想起，其實那副可憎的面孔，應川早已不是第一回見到。

但回想起應川的反應，沒有多餘的不必要的驚訝，如同撞見她躲在這樓道裏抽煙般，僅僅挑了挑眉頭，而後從口袋裏摸出一盒沒有拆封的煙，道：“要抽我的嗎？”

反而是自己，一只手夾著還閃著火星子的煙，另一只手拿著一疊拍了陳建初左擁右抱的照片，開始束手無措起來。

黎初嘆了口氣。

回家的時候發現黎曉晴還沒有從服裝店裏回來，黎初長長舒了口氣，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雜，黎初實在疲於應對黎曉晴的盤問，這下倒落得個輕松了。

她簡單地收拾了會兒，倒頭便睡，眨眼夢中便回轉到了過去。

開始還是朦朦朧朧的影像，甚至還有些雜亂，一會兒是男人粗暴的罵聲夾雜著男孩子的尖叫聲，一會兒又夢到自己拿著書推開了房門，從門縫裏看到正在給應川上藥的黎曉晴。

夢飄蕩著，終於穩定了下來，黎初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浴室的天花板，她全身軟綿綿的，似乎飄浮在柔軟的棉絮裏，她眨了眨眼睛，終於記起了自己在何時何地。

她的腦子疼得正厲害時，浴室的玻璃門被嘩啦地打開，她擡不起頭支不起身子，卻知道進來的是應川。

也只會是應川。

很快，有雙冰冷的顫抖的手將她從水裏抱了起來，黎初很想笑一笑，以此示意自己並沒有什麽事，但只是牽了牽嘴唇，她便覺得頭疼得厲害，只能乖乖地躺著。

而此時應川的聲音已經慌張了起來，他的手好像摁在手腕那處，但軟綿綿的，黎初什麽也感覺不到，只是聽他帶著哭腔道：“電話呢？電話呢？”

電話當然在客廳裏，傻孩子。黎初僅僅只是這樣一想，場景忽然一變，成了醫院的病房，自己左手打著吊水，右手卻還握著筆，黎曉晴在旁道：“今天寫完這份卷子就好，待會兒早點休息。”

她擡眼，看到應川冷淡嘲諷地笑。

但很快，應川的五官便扭曲了，漸漸的，成為了林雅，同時空間也在扭曲變換，成了一間咖啡館，黎初拿著那疊拍了陳建初出軌證據的照片，對坐在對面的林雅道：“我待會兒能和你拍張合照嗎？不好意思，我有點沒有見過世面，長這麽大，你還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小三。”

林雅掃了眼那疊照片，有些難為情的局促。

於是黎初就醒了，她邊抹去額頭上的汗水，邊回想林雅的表情，其實時間過去太久，她也有點記不起當時的林雅臉上究竟帶了什麽神情，只是很清楚地知道，那時候的自己以為林雅是黎曉晴過不去的劫難，她動手解決能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些，可現在回想，她從來沒有真正地解決這個劫難。

第二天早晨起床，黎曉晴已經做好了早餐，她給黎初倒了杯牛奶，很自然而然地問道：“昨天出去吃飯的是男孩還是女孩？老朋友了還是新的朋友？”

黎初大口咬了塊溏心蛋，試著道：“媽，我這麽大了，應該能讓我自己嘗試著決定什麽樣的人該交往吧？”

黎曉晴冷笑著道：“年紀大了，不識人依然不識人，你看看你爸！”她頓了頓，半是商量半是命令道，“什麽時候把朋友帶回來，我做頓便飯吃。”

黎初沒吭聲。

三十歲了，依然和母親居住在一起，離家最遠的一次，竟然還是在大學。倘若把這情況往外道，勢必會引來別人的嗤笑，而黎初在經過最初的反抗和掙紮之後，終於明了，在陳建初變心出軌後，黎曉晴越來越嚴重的掌控欲徹底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唯一掙脫的法子大約只剩下了個結婚。

但黎初不願結婚，又或者說，她實在恐懼婚姻。

見黎初沒搭理自己，黎曉晴提高了嗓門又道了句，黎初這才擡起頭，用極其緩和的語氣道：“媽，是應川。”

黎曉晴有一瞬沒有說話，臉上露出了猶疑的表情，趁著這當口，黎初快速地抽了餐巾紙抹嘴，逃離了餐桌。

她下樓，本打算去取車，卻聽到樓房外有喇叭聲在叭叭地叫，她往外看了眼，見半搖下的車窗裏露出了應川彎著眉眼的臉。黎初楞了楞，她下意識地擡頭，正看到樓上黎曉晴正往窗下看著。

應川也擡頭看了會兒，然後把車窗搖了下來，道：“我本該上去和阿姨打聲招呼的，只是你上班可能要遲到了。”

黎初明知故問了句：“你來接我上班？”

“還要接你下班。”應川笑道，“上車吧，你忘了你的車還停在法院了？”

黎初這才記了起來，不過的確沒了其他法子，便上了應川的車，系安全帶的時候多說了句：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有別的見面機會了。”

“為什麽？”

應川沈著地打著方向盤，駛出了小區。

黎初想了許久，才道：“也沒有見的必要了。”

“胡說，”應川笑罵著，“我可是很願意見你的。”

黎初斜了他一眼，目光裏都是疑問，應川沒回答，只是慢悠悠地道：“十年沒有回江城，都不大認得了，等周末時你帶我四處轉轉，看一看各色的記憶還有多少保存完整。”

黎初一撇嘴，道：“你有多懷念從前？”

“我不懷念從前，只想念你。”

應川閑聊般說出的話卻叫黎初一驚，她猶疑地看著應川，似乎是想從他的側臉看出他究竟是帶著幾分認真和幾分戲謔說的話。她正看得認真，應川忽然便淡淡地帶著笑意瞥了過來。

“你看，我說的話你總不相信。”

黎初不在看他，只是盯著車窗外的景色，道：“誰叫你總說這樣的渾話。”她頓了頓，想到了家中的黎曉晴，還是迫於無奈，道，“這陣子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媽媽大約想要請你吃頓飯。”

應川不回答反而問起黎初的話來，道：“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這個家？”

“我在努力呀，努力工作，努力相親。”

這話在應川聽起來相當得敷衍，他反問道：“你都三十了，你還在努力？”

黎初瞥了他一眼，並不想回答，只是把頭轉得更往窗外去了罷了。

早上由著應川接送，晚上又沒有說過他，又坐著他的車回了小區。半路上應川下車買了些禮品都塞在了後備箱裏，黎初一眼都沒有看到是什麽。

他上車時黎初還問他買了什麽，應川死活沒回答，等到了地方把車停好了，黎初再看才發現應川買的禮品倒不是很多，卻樣樣都送到了黎曉晴的心坎了，到底是在黎曉晴身邊生活過一陣子的人，能把她的喜好給摸得清清楚楚。

應川邁著長腿走在黎初面前，即使十年未回，但到底是在這度過了青少年時期，他依然熟門熟路。

黎曉晴是已經在家的了，黎初毫不意外，經過今早的事黎曉晴還能耐著性子不給她電話問個明白也完全是看在黎初已經大了的份上，但如果因此就想要黎曉晴袖過手去不問，是決計不可能的。

只是應川上門還是把黎曉晴驚到了，她“欸”了好幾聲，才道：“早上那個人也是你嗎？”

“是啊，阿姨。”應川笑道，把禮品推到黎曉晴的面前，道，“十年沒見，我的變化很大吧，現在已經是個紀錄片的導演了。”

他輕描淡寫地一句，倒是讓黎曉晴為自己方才閃過的千百個念頭感到了慚愧，她低頭咳嗽了聲，道：“你先坐，初初去倒茶。”

黎初總覺得是錯覺，總是以為見到應川，黎曉晴有些過於緊張了。

她倒了兩杯茶分給了他們，黎曉晴沒有要，又把茶杯推還給黎初，道：“你陪著應川坐坐，聊會兒天，我再去買點菜。”

黎初答應了聲，看著黎曉晴出門，回頭又見應川有些得瑟地笑：“我總感覺我在阿姨心中的形象還是不錯的。”

黎初道：“我媽好像蠻喜歡小孩子的，尤其是還跟她親的孩子。”

這倒不是假話，從前應瑋迪打應川了，或是把他關起來不給飯吃，應川總是卯著勁想盡辦法也要溜到黎初家裏來，躲在黎曉晴身後只露出一雙懼怕悲傷的眼睛。

黎初笑道：“應川，我十年都沒怎麽去回憶過我前二十年的生活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你倒好，才回來幾天，就處處在提醒我以前的生活是多麽得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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