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4章 沒想過離開

關燈
◇ 第64章 沒想過離開

洗手間裏。

蔣予衡站在鏡子前,看著鏡面中自己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看起來有些勞累,面部狀態不算太好。

不過他不想等了。

今天這個時機很完美,他不想錯過。

蔣予衡視線下移,落到大理石臺面上,那裏放著一個深紅色小盒子。盒子表面是絲絨材質,在明黃色燈光照耀下,泛著一圈細小的溫暖光澤。

他唇角微微翹起,不自覺地想象著那人會有什麽反應——

那雙狐貍般的眼睛一定是閃閃發亮的,眉毛飛揚,臉頰泛紅。

然後呢?

會笑嗎?會哭嗎?

會說些什麽呢?

蔣予衡不知道。

秦昭太鮮活,他的想象力又實在貧瘠,無法預料到將要發生的一切。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鏡子裏的臉也肉眼可見地變得僵硬。

蔣予衡張了張嘴,放松面部,讓下頜自然下落。

這一套動作有些熟悉,令他久違地想起了從前。

剛到德國的那年,Heinrich給他在Albrecht家族出資修建的教堂裏安排了一個唱詩班的席位。

他現在還記得那座古老的石砌建築,褪色的外墻上,鐫刻著Albrecht家族祖輩的名字與徽章。

每到清晨,彩色玻璃將斑駁的光影投入教堂時,所有人便無聲地圍成一個半圓,在合唱指揮的號令下進行口腔活動。

接著他們唱幾段上行音階,直到空氣中的聲音逐漸飽滿而和諧,所有人一齊吟唱一句 “Deo gratias”,歌聲在穹頂回蕩,熱身活動就此結束。

那時的他總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人堆裏,跟隨合唱聲張開嘴,卻沒從發出過聲音。

灰白墻壁和彩色光影混雜一團,他只覺得整座建築像一頭張大嘴巴、露出獠牙的野獸,正在靜靜蟄伏,等待時機將他一口吞噬。

……

這時候想起這些無疑是煞風景的。

蔣予衡覺得自己大概是緊張過了頭,思想拋錨不受控制,才讓這些無聊的記憶重新出現在腦海裏。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最後呼出一口氣,理了理衣服,把盒子藏在手心,大步走出了洗手間。

走廊上很安靜,蔣予衡沒有多做停留,徑直走向辦公室,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段時間天氣一直都很好,陽光透過落地窗灑下,整個房間明亮無比。

在這柔和的光線中,秦昭如他們所約定的那樣,正坐在原位等待著他。

蔣予衡微微一笑,擡腿走近,“小昭——”

秦昭打斷他:“你是Nacht,對嗎?”

他的聲音不算大,語氣也正常,落在蔣予衡耳中卻如同一聲驚雷,讓他一瞬間頭皮發麻,心跳加速。

他頓住腳步,視線掃過桌面上自己的手機,馬上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小昭你聽我說,”蔣予衡上前一步,“我可以解釋。”

秦昭沒搭理他,只垂下眼,眉頭微微皺起,再次發問道:“你是Nacht,對吧?”

蔣予衡抿了抿唇,承認道:“是,我是Nacht。”

“所以你一直都在騙我。”秦昭擡起頭直視他,過了幾秒又皺著臉扭開腦袋,臉上冷漠的表情終於破碎。

“你這麽耍我有意思嗎?”他猛地站起身,話還沒說完,雙腿一軟,又摔回了椅子裏。

蔣予衡見狀,連忙過去扶住他,“你沒事吧?”

“不用你管!”秦昭一手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氣急敗壞地推開他,“你看到我這樣應該覺得很有趣吧?這不就是你愛幹的事兒嗎?”

他的雙眼閃爍著憤怒的火光。他的表情如此悲傷。

看著那張慘白的臉,蔣予衡一時間口幹舌燥,話一說出口竟然破了音:“小昭——咳!”

尷尬的聲音十分突兀地響起,秦昭被這動靜驚住,表情一瞬間有些僵硬。

蔣予衡咽了口口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開口道:“小昭,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我、我不知道……”秦昭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語調降了下來,“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們之間沒有變,也永遠不會變。”蔣予衡伸出手試圖搭在秦昭肩上,但還沒碰到就被那人躲開。

秦昭側過頭不去看他,嘴裏斷斷續續地說著:“你現在先別碰我……我、我還……我還沒反應過來……”

“好,我不碰你。”蔣予衡後退一步,“但是你得給我一個期限。什麽時候能反應過來、什麽時候能讓我碰你、什麽時候這件事才能過去。”

秦昭鼻翼翕動一下,咬牙切齒道:“蔣予衡,你未免也太自大了吧?你憑什麽要求我?你憑什麽啊?”

這句控訴般的質問落地,四周安靜了下來。

蔣予衡左手緊緊攥著那個小盒子,邊角抵在手心,疼痛鈍鈍地蔓延。

秦昭沒聽見他的回答,轉過頭一看,那人正低垂著眉眼站在自己跟前。

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沒好氣道:“……你在這兒裝什麽可憐?騙我的時候怎麽沒想過會有今天?”

說完,他又呼出一口氣,問道:“你早就知道我在看你直播了,對吧?”

“是。”

“什麽時候?”

“跟朱長標他們一起吃飯那次。”蔣予衡答得很快。

秦昭倒吸一口涼氣,又問:“你那個時候就知道我是……我是……”

“沒有。”蔣予衡立馬道,“我也是連麥那次才知道的。”

“你又騙我!”秦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要不是早知道,連麥的時候怎麽可能提前錄像?撒謊也打打草稿吧你!”

“我沒騙你。我之前只是懷疑,連麥那次才確定。”頓了頓,他又一次強調:“這是真的,我沒騙你。”

“所以你一直以來都把我當傻子是嗎?”秦昭使勁一拍椅子扶手,大有一種包青天審訊犯人的風範。

犯人蔣予衡只能老實交代:“不是。我直播的時候說了很多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事情,平常也有給你暗示……我以為你會猜到的。”

秦昭氣得又拍了下扶手,“你這話的意思不就是在說我是個傻子嗎?”

蔣予衡抿了抿唇,沒說話。

秦昭深吸一口氣,手指緊緊攥起,從牙縫裏蹦出兩個字:“無恥。”

過了幾秒,他補充一句:“變態。”

又過幾秒,“小人。”

蔣予衡自知理虧,無言地受了這三句辱罵。

秦昭罵完心裏也舒坦了些,坐在椅子上沈默片刻,突然開口問道:“可是Nacht的胸肌比你大多了……你怎麽做到的?”

蔣予衡瞇了瞇眼,心裏略有不爽,但還是坦誠道:“直播前我會鍛煉一下。另外……我定做直播服裝的時候,會把胸圍改小一點。”

秦昭瞪大了眼睛,又給這人添上一個罪狀——

“詐騙!”

蔣予衡深吸一口氣,“是不是詐騙你應該最清楚。”

秦昭正在氣頭上,全然忘了自己在床上對他們正在談論的那對東西愛不釋手的模樣,也顧不得尊重事實,只憤憤地叫道:“這就是詐騙!”

“好,是詐騙。”蔣予衡呼出一口氣,把手裏的東西放進口袋,上前一步,“那我怎麽做你才能消氣?”

秦昭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你給我退錢。”

聽到這麽一句出乎意料的話,蔣予衡楞了下,立即答應下來:“好。”

“我要雙倍。”

“可以。”

這人答應得極爽快,讓秦昭有種拳頭打到棉花上的挫敗感。

他咬緊牙關,嘴巴不滿地撅了下,“蔣予衡,你真的很討人厭。”

“哪裏討厭了?”蔣予衡指尖輕點桌面上那份合同,“我把我的全部身家都交給了你,為什麽還要討厭我?”

“簽了這份合同我就得擔責了好嗎?還說什麽‘全部身家’……”秦昭為這人的無恥而震怒,先前還發軟的腿也有了力氣,使勁一蹬站了起來,“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要臉?”

然而事實證明,這個人還能更加不要臉——

蔣予衡伸長了手,順勢將人攬進懷裏,下巴抵在他肩上,長舒一口氣。

“我不會讓你承擔任何風險。”他收緊手臂,“產業基地的項目穩賺不賠,你拿著我的全部股份,只需要等著分錢就好。”

“你……你想箍死我嗎?”秦昭使勁掙紮幾下,卻被那人用更大的力氣鉗制住。

兩人距離太近,這人抱得又太緊,他不得不昂起頭才能順暢地呼吸,這正好遂了蔣予衡的願。

他臉貼著秦昭的臉,輕輕蹭了蹭,“不想。”

秦昭“嘖”了一聲,強行偏過頭躲開他,“你放開我。”

“我不放。”

“你這人……除了耍賴還會做什麽?”

蔣予衡把頭埋進他頸間,低低地笑了一聲。

桌上,內線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蔣予衡眼疾手快,直接幹脆地摁掉。

“哎……”秦昭戳了戳他的腰,“你有事兒的話——”

“我沒事。”蔣予衡立馬道。

秦昭徹底無語了。

眼前這人體溫高得離譜,心臟也跳得極其快,有力的“咚咚”聲傳進秦昭耳中,令他心煩意亂卻又無計可施。

他只能嘆了口氣,任由這個人把自己抱得死緊,嘴裏嘟囔一句:“幼不幼稚啊你……”

蔣予衡又笑了一聲,剛想開口,就聽門外傳來一陣惱人的敲門聲。

“蔣總……”小徐的聲音隔著門,聽起來不太清晰,“董事會馬上要開始了。”

蔣予衡緊抿著唇,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煩悶的動靜。

溫熱鼻息噴在秦昭頸間,他瑟縮一下,伸手拍了拍這人的肩,“你快去吧。”

“嘖。”蔣予衡皺著眉,提高音量向門外道了句:“知道了。”

下一秒,禁錮著秦昭的力量消散,他呼出一口氣,理了理衣服,又在身上拍了幾下,語帶嫌棄道:“人都被你擠瘦了。”

說完,他擡頭看了蔣予衡一眼,即刻又移開視線,伸手拿過桌上的手提包,“那我走了。”

聽到他說要走,蔣予衡的心猛然一顫,巨大恐慌毫無預兆地向他襲來,多年前那座灰白色的古老建築仿佛又出現在他眼前。

明知這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短暫分別,但他還是不受控制地抓住秦昭的手,嘴唇動了動,卻又說不出只言片語。

“幹嘛……?”秦昭看他一眼,只見這人臉色發白,眼神也有些渙散。

這異常的反應把秦昭嚇了一跳,也顧不得生氣,直接湊了過去,“蔣予衡你怎麽了?生病了嗎?……體溫那麽高,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我沒事。”蔣予衡搖搖頭,呼出一口氣,松開了秦昭的手,“……我去開會了。”

“哎,等等。”秦昭伸手拉住他。

手心裏,蔣予衡的手指正在顫抖,秦昭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那人就壓了過來,在他唇上狠狠啃了一口。

“嘶——”秦昭摸了摸自己的嘴,“你幹嘛?很痛誒!”

蔣予衡緊皺著眉,又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輕碰一下。

“對不起。”

秦昭楞了楞,撇撇嘴道:“這話你早就該說了。”

蔣予衡聞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秦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長嘆一口氣,上前抱住他,“好了,想幹嘛啊?要哭也是我哭吧?被你騙得那麽慘……”

“嗯。”蔣予衡低低地應了一聲,又道:“對不起。”

“我現在還不能原諒你。”秦昭哼了一聲,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我也沒想過離開你。我只是生氣而已,又不會把你怎麽樣……你也不用害怕成這樣嘛。”

“真的?”

“真的。”秦昭點點頭,見那人還是一副難看的表情,又道:“我發誓,行了吧?”

蔣予衡怔怔地看著他,睫毛快速眨動幾下,而後緩緩垂下頭,把腦袋埋進他頸窩。

“嗯,行了。”他的聲音很輕。

獨屬於秦昭的溫暖氣息將他包圍,胸腔裏那顆躁動不安的心也終於平靜。

擡起頭,落地窗外陽光璀璨,在玻璃的折射下顯出幾分近乎彩色的光芒。

他失神地看了幾秒,低聲喃喃道:“Deo gratias。”

“什麽?”秦昭側過頭,伸手撓了撓耳朵,“你別在我耳朵邊上嘀咕,很癢。”

蔣予衡直起身體,看著眼前這個承諾不會離開他的人。

秦昭太鮮活。

他的想象力又實在貧瘠,無法預料到發生的這一切。

此時此刻,他只能、也只想說出這一句:

“謝謝。”

【作者有話說】

Deo gratias:一句短小的聖詠。拉丁文,意為 “感謝上帝”。

這章我反覆改了很多遍,修文的時候還是感概萬千。

小可憐蔣予衡遇上秦昭這麽個人,真的是非常幸運。(所以說有些玄學還是得信!比如說那根懸立的茶葉(call back一下前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