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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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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噩夢

自大婚之後,發現聞堰不告而別那日起,鳴起便沒怎麽合過眼,今日又受了重傷,身體已然撐到了極限,在老牛送他回家的路上便暈了過去,當夜就發起了高熱。

病中之人意識混亂,鳴起從昏迷起便夢魘不斷,他總是夢見同阿雁初見的那日,那人笑著朝他伸出手,問他願不願意同他走。

那時已是深秋,時常陰雨連綿,天色晦暗得好似永遠都不會再明朗起來,偏生他們初見的那日晴空萬裏,朝陽落在那人溫柔的笑臉上,好看極了。

就連他朝自己伸過來的那只手都萬分完美,指節根根分明,白皙而修長,好似用上等的玉石精心雕琢出的矜貴玉器。

反觀自己,掌心和手背布滿了各種因為幹活而留下的擦傷,分明冬日還未到,手上便生了凍瘡,潰爛得不成樣子,連他自己都覺得醜。

所以他怎麽都沒有勇氣將自己的手放入那人的掌心,他怕光是觸碰到對方,便會讓對方染上自己身上的贓汙。

而就在他不斷躊躇之際,那人卻是主動握住了他的手,笑著再度問了他一遍,願不願同他走。

便是他的爹娘,都不曾這般溫柔地待他笑過,所以他終是忍不住點了點頭,學著對方的樣子朝對方扯起嘴角,努力讓自己笑得好看一些。

他心中真的很歡喜,可他實在是太久沒有笑過了,身處於摩挲族的那十八年來,自他有記憶起,痛苦便是他生命的底色……爹娘永遠冰冷的眼神、刺耳的辱罵,不順心時便會落在身上的帶著倒刺的長鞭,鞭鞭見血,總是令他渾身上下血肉模糊。

後來爹娘莫名橫死,族人斷定他是殺父弒母的畜牲,然後將他鎖入了豬圈,食不裹腹、衣不蔽體,受不完的餓,挨不完的打,他的思緒漸漸變得十分遲鈍,偶爾腦子清醒的時侯會想,像他這樣的人活在世上的意義是什麽。

沒有人喜歡他,沒有人會因為他的存在而高興,所有人都將他視為避之不及的瘟神。

那人卻說要帶他走。

他真的十分認真地在笑了,可那個笑看起來還是十分僵硬滑稽,以至於對方見狀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見對方笑,他也跟著笑,笑著笑著,他便學會怎麽笑了。

後來,那人帶他離開了那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人間煉獄,帶他遠走他鄉,去了鄰國天闕,選了一處開滿木槿花的村落定居。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上街游玩,一起上山看雪,那人會在家等他,所以他下工第一時間便會迫不及待地跑回家見那人,那人還會同他說好多好多的話,他特別喜歡聽,雖然他不能說話,但光是聽著,他便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同那人在一起的日子很短,卻是他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尤其是那人說要同他成婚,與他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的時侯。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向上蒼祈禱,若能讓他們永遠在一起,便是下輩子,亦或是下下輩子,讓他將曾經那些非常人能忍的苦難再度承受一遍……不,千遍、萬遍,他亦心甘情願。

他覺得上蒼聽到了他的祈禱。

月老神像之下,他的愛人為他婚袍加身,與他互許了終生,他以為自此,除生死之外,再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

卻不料成婚第二日,那人便不告而別,消失無蹤。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他只知道自己很想他,所以他一直找,一直找,便是連夢中都在找,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腿都要走斷了,終於在一片金黃色的梧桐林中尋到了對方。

那人身披白裘站在一棵梧桐樹下,光是背影便看起來貴不可攀,而自己風塵仆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幹凈整潔的地方,但此刻他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思念猶如潮水一般瘋狂湧出,他早已失了理智,沖上前便將人從身後緊緊抱住,問對方這些時日去哪兒了,為何不告而別,他好想他。

那人頓了片刻,隨後以手肘施力將他推開,皺著眉轉過身,用一種冷淡而疏離的目光望著他,好像不認識他似的。

那樣的眼神令他覺得害怕急了,他眼中含淚,擡手抓住對方的衣袖,想要問對方怎麽了,那人卻擡手躲開了他的觸碰,皺著眉道:“你是何人?為何如此無理?”

他整個人都楞住了,隨後拼命同對方解釋,他是鳴起,鳴雞起舞的鳴起,他的名字還是對方起的呢,前些日子他們剛成過婚,是真正的夫妻……

然而對方根本沒有耐心聽他說完,皺著眉轉身便要走,鳴起找了那麽久才找到他,怎可能放他走,他下意識抓住對方的手腕,誰知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對方。

那人猛地摔開他的手,冷然望著他,道:“你賤不賤?”

“走的時侯既未曾告知你,便是不要你了,還眼巴巴地追過來,煩不煩人?”

鳴起當即便怔住了,呆呆地望著對方,淚從眼眶中淌下來,他也不知怎的,自己居然能張口說話了:“阿雁……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要你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一頭豬圈裏長大的畜牲,以為混進人群中便是人了?不過是看你好騙才耍著你玩兒說喜歡你,你怎麽就當真了?”那人眼含譏笑,是鳴起從未見過的模樣。

“這世上還有比你更蠢的人嗎?”

鳴起臉色慘白,淚流滿面,顫聲道:“阿雁……你別說了……”

那人冷哼了一身,轉身離開,鳴起怔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踉踉蹌蹌地追上去,哭得面目扭曲,撕心裂肺:

“阿雁你別走……你別不要我……”

“你便當我是畜牲好了,只要你還願意要我,你讓我做豬做狗做牛做馬都行……你說我是畜牲我便是畜牲……”

“你別不要我……別走……我害怕……求求你……”

可不論他如何哀求,那人的背影還是越來越遠。

鳴起已經走了太遠的路,早已體力不支,哪怕他再如何拼命地奔跑,都無法追上對方,他力竭地倒在鋪滿金色梧桐葉的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梧桐林深處,孔雀綠色的雙眸中覆上一層灰蒙蒙的霧,徹底失去了光亮。

那人竟是對他厭惡至此,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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