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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知錯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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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知錯了沒

人命關天,老牛去鎮上請大夫的時候是跑著去的,這一來一回少說要一個時辰,他硬是用了半個時辰便將大夫給請回來了。

那大夫已是花甲之年,須發花白,一路上被老牛拉著拼命地跑,累得險些一口氣上不來便過去了。

“砰砰砰!”

急促而劇烈的敲門聲響起,聞堰起身穿上衣物,將鳴起身上的被褥蓋嚴實了,才過去開了門。

方才抱著鳴起用自己的體溫捂了半個時辰,鳴起的身體已經恢覆了溫熱,反倒是聞堰自己,因受了寒,面色蒼白,隱隱顯出病態。

老牛見了聞堰便問:“鳴起怎麽樣了?”

聞堰側身讓老牛和大夫進來:“還昏迷著。”

老大夫來到床前,顫顫巍巍地卸下肩上的藥箱。

聞堰上前去,探入被褥中握住鳴起的手腕,將他的手從被褥中拿出來,以便老大夫診脈。

那老大夫看清鳴起傷痕累累的臉後,抽了口氣,對聞堰道:“這、這不是上次去虔來山為你采慈姑治手傷的小夥子麽?怎得才月餘過去,便又弄成這樣了?”

老牛:“慈姑是什麽東西?虔來山不是兇險萬分嗎,鳴起還去過虔來山?”還是為了這個自稱是鳴起朋友的人。

聞堰眼中殷紅,啞聲道:“因為他傻,旁人幾句花言巧語,便能哄得他押上性命,去賭一件於他的心上人而言,根本不重要的定情信物。”

在鳴起眼中,聞堰是拯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恩人,是許諾他,要同他永遠在一起的愛人,所以鳴起視他為珍寶,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聞堰毫不懷疑,他若是同鳴起說,他想要他的心,鳴起或許會問一句緣由,但只要答案是有益於聞堰的,鳴起便會毫不猶豫地握住聞堰的手,引著他執起刀刃,刺入自己的身體,任由聞堰將心肝脾肺都挖去,哪怕渾身上下血淋淋的,快要死了,還會朝他露出笑。

可事實上,聞堰根本沒有鳴起想象中的待他那麽好,他雖然帶他離開了摩挲族人世代棲息的兮山谷,讓他從此再不用如同畜牲般活著,無需再受人唾棄,遭人打罵。

但在離開兮山谷以後,鳴起雖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了,卻總是因為聞堰受傷,甚至傷得比身處於兮山谷中時更重。

上一次,是聽說聞堰的手傷會留下疤痕,唯有以虔來山上的慈姑草作為藥引,方能根治,他分明知曉前路兇險,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

結果身中劇毒,險些喪命。

這一次,是為了送聞堰一件上好的雙鶴和田玉腰墜作為定情信物,他沒有錢,便以命去博。

只有他那樣的傻子,才會相信,心上人收了定情信物,便會同他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分離。

老牛聽了聞堰所言,還以為聞堰在內涵自己,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道:“這……這怎麽能說是花言巧語呢,我也是為了鳴起兄弟好,希望他同未過門的娘子增進感情,才叫他去買定情信物,誰知道他這麽拼,連命都敢賭。”

“再說了,你怎麽知道鳴起的心上人不在意,他的心上人若是知曉鳴起為了買定情信物,險些連命都丟了,定然會心疼壞了。”

聞堰:“他不會心疼的,他只會嘲笑他傻。”

老牛皺眉,擼起袖子道:“誒,你這人怎麽這樣呢?”

“鳴起生得好看,人又勤快,對心上人還這麽掏心掏肺地好,他那心上人只要不是傻子,定然也是會對鳴起萬分珍視的,怎麽到了你口中,他的心上人便這麽薄情呢?”

兩人爭執之間,老大夫已將兩指搭上鳴起的手腕,開始為鳴起診脈。

聞堰見狀不再同老牛搭話,將視線落在大夫和鳴起之間。

那老大夫靜了須臾,緩緩蹙起眉來,面色凝重地收回手。

聞堰:“他如何了?”

老大夫蹙眉不語,輕輕掀開鳴起身上的被褥,只見鳴起上身有三處拳擊留下的傷,一處在腰間,一處在胸前,一處在胃部,皆是發著烏黑,可見下手之人用力之狠。

老大夫看了片刻,才將被褥重新蓋回鳴起身上,轉身同聞堰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這位公子與人打鬥之間,被傷了肺腑。”

聞堰沒意識到自己的聲線有些發顫:“可有性命之憂?”

老大夫搖頭:“那下手之人應當是個練家子,若是一拳擊中心臟,這位公子怕是會當場斃命,好在他胸前的傷偏離了心口一寸,這才未傷及性命。”

“不過,雖性命無虞,但還是傷及了肺腑,需臥床三十日,按照老夫開的方子按時服藥,好生修養,方能康覆。”

“至於臉上的傷,開些金創藥,敷上幾日,便能漸漸恢覆。”

聞堰心中緊繃的弦剛松懈下來,便聽老牛道:“你可知鳴起那未過門的娘子家住何處?眼下鳴起傷得如此之重,必然是離不開人的,需得有人日夜受在身側照料才是,你告訴我那人的住處,我去將人尋來,都要成婚的人了,照料自己未來的夫君也是應當的。”

聞堰:“不必了。”

老牛:“怎得就不必了?怎麽說鳴起也是為了給他未過門的娘子買定情信物才受傷的,他那未過門的娘子不來照料,誰來照料?”

老牛是有一副熱心腸的,但他畢竟是成家的人了,明早還要去碼頭上做工養活一家老小,自然是沒辦法留在這裏照顧鳴起的。

聞堰:“我來照顧他便好。”

老牛詫異道:“你?”

老牛上下打量著聞堰,怎麽看這人都是一副十指不染陽春水的模樣,絲毫不像是會照顧人的。

聞堰:“嗯。”

老牛思慮片刻,勉強接受了這個現實:“但是……鳴起受傷的事,怎麽也得告訴他那未過門的娘子吧?”

聞堰懶得同他解釋:“明日我會抽空去同他那未過門的娘子說的。”

此時大夫已經開好了藥方子,遞給聞堰,同時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隨後聞堰轉身去衣櫃中的抽屜裏取出一塊碎銀給了老大夫,老大夫收了診金便背起藥箱離開了。

聞堰轉身,對坐在床沿給鳴起撚被角的老牛道:“天色不早了,你娘子和孩子應當還在家中等你回去吃晚飯吧,你先回去吧,這裏交給我便好。”

老牛:“你當真能行?”

聞堰:“自然。”

從前他確實是不善於照顧人,他出生世族,自小錦衣玉食,向來都是家中的仆從照顧他,但是自從上次鳴起從虔來山回來中了毒受了傷,皆是聞堰親自照顧的。

如今也算是熟能生巧了。

老牛從床沿站起身:“好吧,那我先回了,你把藥方子給我,待我回家用過晚飯後,便去藥鋪抓藥,完了再給你送過來。”

聞堰:“不用麻煩,晚點我自己去便好。”

老牛:“當真無需我幫忙?外頭天寒地凍的,我見你身子單薄,可別凍得染了風寒。”

聞堰知道老牛是好心,笑道:“便是再天寒地凍,總歸也是要出門的,今日多謝你幫我將鳴起送回來。”

聞堰氣質清冷,這一笑,卻是格外勾動人心,叫老牛一個早已成家的大老爺們兒都忍不住有些臉紅心跳,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這話說的,鳴起也是我兄弟。”

說話間,老牛突然註意到聞堰腰間掛著一枚玉腰墜,看著有些眼熟,他不由定睛去看,待看清那玉腰墜上的圖案後,驚訝道:“這不是鳴起準備送給他那未過門的娘子作定情信物的雙鶴和田玉腰墜麽,怎麽掛你身上了?”

不過還別說,這雙鶴和田玉腰墜掛在這人身上,還怪合適的,仿佛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

聞堰看了眼腰間的雙鶴和田玉腰墜,不自覺擡手撚起,輕輕摩挲著,對老牛笑道:“這雙鶴玉腰墜頗為貴重,我怕放在別處會不小心忘了,不如掛在身上,如今鳴起正處於昏迷中,我不過替他暫為保管。”

老牛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那你守在這裏照顧鳴起,少說也要一個月,你家人願意嗎?”

聞堰面不改色道:“我家中人明事理,回頭我同他們知會一聲,他們會理解的。”

老牛這才放了心:“那行,那我先走了,明日我還要上碼頭做工呢,待空閑時我再過來探望鳴起兄弟。”

聞堰笑道:“好。”

老牛走後,聞堰即刻用暗哨召來了靳武,讓靳武拿著藥方子去鎮上的藥鋪抓藥。

做完這一切後,聞堰松了口氣,將房門關上,行至床沿坐下,擡手覆上鳴起的額頭。

滾燙的觸感不禁讓聞堰蹙眉,方才大夫說過,鳴起受了寒又有內傷,很有可能會發高熱,若是發起高熱,斷不能放任不管,需得用沾了冷水的棉帛擦拭身體降溫。

聞堰趕忙起身去取了兩塊棉帛,打了一盆冷水來,將棉帛浸濕,微微擰幹後,疊成長方體,覆在鳴起額頭,隨後掀開鳴起身上的被褥,露出那滿身傷痕來。

他的身上不僅有在夜庭樓打擂臺的時候留下的傷,還有從前在兮山谷時被摩挲族人鞭打後留下的傷痕,一道道縱橫交錯,如同粗長的蜈蚣一般,分外猙獰,遍布他的身軀。

鳴起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醜,所以聞堰引誘他雲雨之時,鳴起總要將燈燭熄滅了,亦或是蒙住聞堰的雙眼,不讓他看自己。

聞堰從前亦覺得他身上的疤痕猙獰醜陋,不堪入目,甚至他在看著這些疤痕的時候,心中感到無比快意,因為他覺得這種殺父弒母的惡徒,便是死了都罪惡難消,被折磨至此也是罪有因得,他所受的懲罰還遠遠不夠。

而此刻,當聞堰的指尖觸上鳴起身上那道道凸起的疤痕,腦中浮現的,是鳴起被族人淩虐之時,恐懼無措地將自己蜷縮起來的畫面。

尤記得初見之時,鳴起披頭散發、滿身汙穢地呆坐在豬圈中,他不過是想撩起他的發看清他的面容,鳴起便以為他要打他,抱著頭不斷地往墻角縮,孔雀綠色的眸中流露出驚恐的眼神。

他分明那麽怕痛。

可他卻同老牛說,他最擅長的,便是忍痛和挨打。

只為了給自己的愛人買一件昂貴的定情信物。

聞堰用沾過水的棉帛輕輕擦拭著鳴起的身體,他的眼尾泛紅,如同像老友聊天那般,輕聲道。

“傻子……待我離開之後,記得要好好生活,別再做傻事了。”

“到時我會給你置辦一套上好的宅院,買幾個奴仆,再為你娶個身家清白的姑娘,你定會健康安樂,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我為你挑的姑娘,定然不會差的,你放心,你到時見了,肯定會喜歡,你會同她執子之手,白首到老, 琴瑟和鳴,子孫滿堂……”

“總好過同我這樣狠心的人在一起,你非但得不到半點好處,還總是受傷。”

“聽到了沒有?”

“我不值得你如此對我。”

鳴起處於昏迷當中,自然無法回答他,聞堰一遍一遍地浸濕棉帛擦拭鳴起的身體,以至於那盆水都漸漸染了溫度,不再冰涼,當聞堰端著盆起身,準備去換盆水時,床榻上正處於昏迷當中的人,眼角無聲地滑出一滴晶瑩的淚。

按照那老大夫開的方子,聞堰每日按時餵鳴起喝藥,在鳴起昏迷第三日的晚上,他清醒了過來。

彼時聞堰正端著臉盆推門而入,準備為鳴起潔面,見了靠坐在床頭的鳴起,他頓了頓,驚喜道:“你醒了?”

鳴起點頭,卻是垂著眸不看他。

聞堰端著盆走過去:“感覺怎麽樣,身上還痛嗎?”

鳴起搖頭,仍是垂著眸。

聞堰還以為他在同自己置氣,將手中的盆放在地上,把掛在盆沿的棉帛放入水中浸濕,再擰幹,聞堰起身坐到床沿,道:“擡起臉來。”

鳴起抿唇,不但未曾擡起臉,還將身子朝墻壁那邊側了過去。

聞堰皺眉,道:“轉過身來看著我。”

鳴起聽見了,但並未照做。

聞堰:“我再說一遍,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數到三,你若不照做,我便走了。”

“……”

“一。”

話音剛落,鳴起便轉過臉,擡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淚水的臉。

聞堰吃了一驚,道:“你哭什麽?”

鳴起擡起袖子擦了把眼淚,但是剛擦完,便有更多的淚珠爭先恐後地順著臉頰落下,以至於他不得不擡起手臂,仰起頭,用袖子擋住眼睛,以此來防止眼淚落下。

他不想讓聞堰看到自己哭的模樣。

聞堰見鳴起這副模樣,大抵能猜出為何,應當是因為自己將他趕出家門,他覺得委屈了。

眼下鳴起受了這樣重的傷,按照常理來說聞堰應該是要哄哄他的,可是鳴起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聞堰想想便生氣,所以故意晾著他,由著他哭。

誰知這啞巴哭起來無聲無息的,眼淚卻是多得不行,哭了半晌都沒哭完,聞堰心中也有些難受,開口時卻是冷冷的:“哭夠了沒有?你再哭我就走了,不要你了。”

“我不喜歡愛哭的男人,沒有男子氣概。”

說罷將手中的棉帛砸進水盆中,便欲起身,鳴起頓時慌了,擡手攥住聞堰的衣袖:“啊……”

「別走……」

聞堰轉身看向鳴起,鳴起流著淚比劃道:「你別走……我不哭。」

聞堰:“把眼淚擦幹凈。”

於是乖乖鳴起低頭,用手背把臉上的淚抹幹凈。

聞堰:“知道錯了沒有?”

鳴起眼中湧上熱意,點了點頭。

聞堰:“錯哪兒了?”

鳴起面上淌下淚來,比劃道:「我不應該,去夜庭樓做打手,讓你擔心。」

聞堰:“下次還敢嗎?”

鳴起搖頭,流著淚比劃道:「不敢了。」

聞堰嘆了口氣:“你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

鳴起紅著眼望著聞堰。

聞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賤命一條,沒了便沒了,不會有人為你傷心,不會有人為你難過?所以為了討我歡心,為了區區一塊雙鶴和田玉腰墜,你便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鳴起搖頭,比劃道:“啊……”

「不是,我不是這樣想的……」

他只是覺得,聞堰同他這樣的人在一起,已然是吃了虧,他們既要成婚了,他應該送他一件像樣的定情信物。

聞堰:“我不管你心中是怎麽想的,但是現在你給我聽好了,在我心裏,便是黃金萬萬兩,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重要,何況是區區一塊玉腰墜。”

“我不要什麽定情信物,我只要同你好好地在一起,我要你健康、平安、快樂,我要你珍愛自己,如同珍愛我那般,珍愛自己,你明不明白?”

鳴起眼中懸淚,眨眼,淚便順著臉頰滑落。

從未有人教過他要珍愛自己。

聞堰:“這是最後一次,往後你若再敢以身犯險,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我便會毫不猶豫地棄了你。”

“你便是死了,我至多為你難過三日,三日後我便另尋新歡,將你忘得幹幹凈凈,你知道的,我有這個本事。”

鳴起淚流滿面,慌亂地比劃道:「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往後再也不敢了……阿雁別生氣了……」

聞堰紅著眼看著他,見他如此模樣,心中揪痛,再也忍不住,傾身將他擁住,合上雙眼,任由眼角淌出淚,沙啞道:“傻子……”

“往後我生氣的時候,讓你滾出去,你便應當抱住我,而不是傻乎乎地一個人跑出去,蜷縮在冰天雪地裏,險些將自己凍死。”

“我不會不要你的。”

【作者有話說】

鳴起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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