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第 77 章 危險

關燈
第77章 第 77 章 危險

“我點了他的穴, 能讓他三個時辰內動彈不得。至於如何處置,你決定就好了。”

夜裏寒涼,贏秀摟緊了身上的金色鬥篷。

這鬥篷穿在殷奐身上合適, 穿在他身上便顯得格外大, 層層疊疊地簇著他, 下擺一直堆疊到腳邊, 籠住腳踝,曳在地上。

軟光籠細脈, 妖色暖鮮膚。①

殷奐沒有再問下去, 替他細細地扣好鬥篷,俯下身, 握著他的腳踝,熟練地取了織錦履給他穿上。

“世子送回去了麽?”贏秀驟然問道。

“送回四夷館了。”殷奐漫不經心道。

四夷館是外朝來使所居的驛站,估計此刻北朝世子已經和使團匯合,準備連夜北上, 離開南朝。

至於留在這座小院的人,估計早已被他們棄車保帥。

不出所料, 北朝世子回到四夷館後,帶上人,馬不停蹄地換乘馬車,按照原定計劃, 挑揀著無人的水路, 一路朝北方而去。

夜色掩映,北上的艨艟上,幾個北朝的使者面面相覷,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仿佛事情太過順利了些。

從綁架幸臣, 再到用幸臣的下落交換世子,一切就如他們規劃好那般進行。

只是,此行也折損了不少人手,算得上損失慘重。

被他們費盡心機救回來的世子正在對著輿圖圈圈畫畫,狀若瘋魔,似乎在記著什麽至關重要的消息。

使者忍不住開口提醒:“世子殿下,南朝人行事詭詐,您小心為上,千萬不要被誆騙了。”

說來也是可笑,他們本來打算假借世子失蹤之名,發兵征伐南朝,誰知世子剛過淮水,還未來得及歸國,便真的失了蹤,音訊全無。

不得已之下,他們只能再次出使南朝,設法救回世子。

趕在那位暴君發怒之前,他們必須快些護送世子離開,剩下一些使者留在南朝,應付南朝人。

等到世子歸國,使團剩下的人也會告辭離開,屆時……

副使思索良久,想起那日閱武臺上,被剜了眼睛的上峰,來時還是風風光光的正四品正使,一朝觸怒昭肅帝,沒了眼睛,被北朝視若棄子,生死難料。

他不由渾身發涼,連聲催促道:“把船再開快些!”

三月末,北朝使團向帝王請辭,帝王頷首準奏。

當日,建康城最高的樓櫓上,贏秀和殷奐並肩而立,望著城樓下,使團的車隊漸漸馳向遠方,消失在平原之上。

只剩下天邊雲卷雲舒,長風浩蕩,天下風雲變色。

似乎想起什麽,贏秀陡然問起:“鑒心找到了嗎?”

兩朝兵燹將起,須得快快找到鑒心,免得他流離失所。

瑯琊王氏的長公子有家臣,有幕僚,有數不盡的奴仆,可是他的鑒心有什麽?

殷奐沈默片刻,人是找到了,在邊關從戎,“他在長江瞿塘關。”

贏秀楞住,追問道:“那你可曾告訴他,我還活著?”

“說了。”帝王言簡意賅。

這是贏秀再三囑咐的事,他派人告訴了王守真,至於他信不信,如何反應,與他無關。

前不久,長江瞿塘關。

王守真剛剛下船,連日風吹日曬,膚色曬黑了不少,變成了小麥色,溫潤的氣質中,夾雜了一絲剛硬的殺伐之氣。

同伴下船後都趕著回家見親人,唯有他一人在人群中慢慢地走著,不經意間看見作為上峰的百夫長正在躬身與人交談。

百夫長看見他,伸手指了指他,口中還說著什麽,那人看了他一眼,上前朝他走來。

“請問您可是王氏公子,王守真?”

王守真臉色平靜,擺了擺手,忽略百夫長震驚的目光,“您興許是認錯人了,我不是王氏公子。”

那人笑了一下,擱下一句:“有人讓我轉告你,贏秀還活著。”

……贏秀?!

王守真連忙追問,那人卻命人搬來一車箱籠,交給他後便轉身離去,在眾人簇擁下消失在碼頭上。

徒留王守真楞住原地。

片刻後,他打開箱籠,看見裏面滿滿當當的金銀,不由更加怔忡。

如果贏秀還活著,豈會不來見他?如果他已經死了,怎麽會有人平白無故地冒出來,向他轉告贏秀在世的消息,又贈他金銀?

百夫長走過來,看了一眼犢車上的箱籠,意味深長地望著他:“那位可是從京師來的大人物,聽說他們一直在找人,沒想到是你。”

這段時間下來,他已經對這個清雋端方的青年沒了偏見,能吃苦,能幹活,樣樣都做得好,最讓人省心。

只是不知,好好一位士族公子,為何隱姓埋名到邊關當一位小小的水兵?

百夫長沒有打聽王守真的來歷,舉目眺望,壓低聲音:“好好幹,這些赤龍馳馬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

順著他的視線,王守真望向一座座停在岸邊的巨大樓船,巍峨如山,連綿起伏,遠遠望去,連天光都遮住了。

——戰事將起,這些樓船要出關了。

……

“南朝的部曲水師精悍強大,絲毫不遜色於我朝。”

趕在四月前,北朝使團回到長安城,在明光宮內,繪聲繪色地向羌王描述在南朝的所見所聞。

使者戰戰兢兢,用毫不遜色來形容還是過於委婉了,實際上,南朝的部曲比北朝的厲害多了。

倘若真的興起兵戈,還不知誰輸誰贏。

他們本想勸大王推遲出兵征伐的時機,什麽時候都好,反正不該是現在。

“……是嗎?”羌王語氣輕慢,“還未出兵,便自挫銳氣,損害軍心,”他隨口道:“拖下去,斬了。”

使者驚愕地擡頭,連連求饒:“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微臣方才都是胡說八道的……”

他驚恐地掙紮著,被拖了下去,慘叫聲傳遍了整座大殿。

“為了南征,本王整整籌劃了三十年!就盼著有朝一日一統南北,天下歸一。”羌王厲聲道,充滿殺氣的目光在殿內梭巡,“爾等誰還有異議?”

整座明光宮噤若寒蟬,無人膽敢開口,陡然響起一道聲音:“父王應天授命,理當承眷命,牧蒼生,統一南北輕而易舉。兒臣願為父王效犬馬之勞。”

說話之人正是剛剛歸朝不久的世子。

羌王低頭乜了他一眼,朗聲大笑,“真不愧是阿耶的好兒郎!你說說看,本王該如何做?”

世子回首,望了一圈殿內跪著的朝臣,道:“兒臣想單獨向您稟報。”

羌王意識到他要說的話極為重要,神色稍稍嚴肅,屏退眾臣,只留下世子。

“現在可以說了吧?”

世子壓低聲音,低聲講述在詔獄的經歷——被關在詔獄的日子裏,他隔墻聽見身旁的窄獄有人,是瑯琊王氏的家主,即將被問斬。

想到瑯琊王氏私底下與北朝有來往,王氏家主一度身居南朝的尚書令,位極人臣,定然知道不少有關南朝的秘辛。

他試著旁敲側擊,承諾以後會設法照顧瑯琊王氏。王氏家主思慮再三,在問斬的前一夜告訴了他一些至關重要的秘密。

聽完世子的話,羌王沈思片刻,他記得王道傀,正是他當年暗中運作,把明昔鸞偷偷送到北方,獻給他。

此人貪圖功名利祿,一心光耀士族門楣,死前為了保住累世門第,維持瑯琊王氏百年地位,向世子吐露南朝秘辛,倒也不出意料。

“只是事關重大,不能輕信,還需驗證一番。”羌王撫須,面色峻肅。

看不出羌王準備何時出兵,世子也有些著急。

世子猶豫道:“眼下已經開了春,北方依舊凜如寒冬,牛羊都凍死不少,若是還不能南下避寒,只怕……”

他北方歸來時,一路上看見南朝百姓穿著單衣,打著赤膊在田壟間鋤禾,閑聊談笑,過得悠然自得。等到過了淮水後,北朝百姓全部都裹著厚厚的皮裘毪衣,面頰清瘦,手腳凍得通紅。

對比鮮明,觸目驚心。

他堂堂北朝的子民,豈能敗給南朝這堆軟骨頭?

羌王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簾,眸光肅殺冰冷。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吩咐道:“傳出去,你出使南朝時被南人扣留,九死一生才逃回來,再加這次南朝皇帝輕辱我朝使者,新賬舊賬,一並算!”

“砰——”

宮漏敲響,鐘聲迢遞。

報時的鐘聲一如既往地響徹明光宮,獨坐鸞臺的明昔鸞仿佛意識到什麽,站起身,眺望萬裏山河。

風卷起她紅色的發帶,千裏同風,兩地殊異。

永寧陰歷四月初,北朝以討伐暴君之名,派遣水師進犯長江關隘,連越瞿塘關、橫江、南津關等三道關口,其中兩道關口被南朝水師及時攔下。

至於瞿塘關,堰口被鑿,江水漫上堤壩,一重重浪打來,徹底打翻了江左一直以來的平靜。

天下百姓,人人自危。

瞿塘關軍報八百裏加急送到太極殿時,正值子時,黑天墨地,漏盡更闌。

贏秀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宮人低語,隨後察覺到枕邊人起身離開,他裹在被衾裏躺了一會兒,緩緩睜開眼睛,臉上還有些剛睡醒的懵懂,

贏秀坐起身,撥開垂帷,殿內還是黑漆漆的一片,沒有點燈。

他想了想,下了床,趿著木屐朝外走了幾步,許是聽到動靜,察覺到殿內的人醒了,宮人連忙入內掌燈。

琉璃燈點明,燭火簇簇,殿外的燈火次第亮起。

“郎君,陛下說了,讓您再睡一會兒。”

贏秀搖了搖頭,接過宮人手裏的提燈,徑直朝外走去:“我去東堂等他。”

他直覺向來敏銳,隱隱猜測到許是北朝有所動作,南北兩朝隔江對立的平衡被打破。

贏秀提燈,一路越過漆黑廊廡,走到議政的東堂。

黑暗中,東堂燭火通明,立在殿外,依稀能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陛下,萬萬不可!”一道蒼老的聲音道:“您要禦駕出征,但是邊關距離京師山長水遠,更何況那裏殺機四伏,萬一……萬一……”

朝臣滿腹憂心,聽得殿外的贏秀都有些不安,夜裏蚊蟲多,幾只趨火之螢朝他手中的琉璃燈飛來。

少年輕輕拂了拂琉璃燈,螢火隨之散開又聚攏。

“郎君,陛下讓您進去。”殿門驟然打開,內侍對贏秀道。

贏秀連忙走了進去,彼時殿內正吵得不可開交,朝臣苦口婆心地上諫。

贏秀一踏進殿門,所有人的視線都朝他看來,眼神中明晃晃地寫著:“你快勸勸陛下。”

帷幕後,傳出帝王清寒的聲音:“過來。”

贏秀走上高臺,坐在帝王身邊,低聲問道:“你要親自出征?”

這件事殷奐從沒和他說過,但他憑著和殷奐相處多日,對他的了解,隱隱約約有所預感。

“是,”帝王略微頷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屆時你留在京師,駐防建康的中軍以及宿衛軍會保護你。”

——殷奐要把他一個人留在建康?!

贏秀頓時來了氣,氣得牙癢癢,卻不好當著眾臣的面高聲罵他,只得繼續低聲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不是殷奐的拖累,他很有用。

少年試圖讓殷奐明白自己有多厲害,“我會殺人,除了皇帝殺不了,別的都能殺。”

某位皇帝:“……”

殷奐輕輕扶額,贏秀掰過他的手,讓他直視自己,語氣認真:“你有沒有替我想過?”

他把之前殷奐對他說的話拿來用,就連語氣也模仿得十成十,想要冰冷地質問他。

……很努力,但是聽起來並不冰冷。

贏秀故作嚴肅:“你要是在邊關死掉了,我也會死,還不如和你死在一起。”他隨手指了指底下的朝臣,“他們會把我殺掉的。”

刺客對殺意很敏銳,他知道,要不是有殷奐在,只怕這群大臣恨不得當場把他解決。

底下的朝臣:“……”

怎麽突然感覺涼嗖嗖的?難道是夜裏太冷了?

“不會,”帝王垂睫,輕輕睨了滿朝文武一眼,目光寒涼,“會有人護你平安離開京師。”

等到贏秀百年之後,他們會把贏秀遷入帝陵,到那個時候,再來陪他。

贏秀才不管他說什麽,語氣異常堅定:“我要陪著你,無論去哪裏。”

難得見他如此執拗,帝王有些無奈,動作輕柔地撫平他翹起來的碎發,少年醒得太早,來時還不甚清醒,黑發隨意用金綾紮起,松散地垂在肩膀一側。

帝王嘗試勸說:“聽話,寡人很快就回來。”

贏秀對此報以冷笑,惡狠狠道:“該輪到你聽我的話了,戰場上刀劍不長眼,萬一……”

想到殷奐可能被襲擊被埋伏被刺殺,贏秀恨不得把殷奐揣進袖子裏,不讓他出來。

贏秀:“<(。ì _ í 。)>”

少年繃著臉,一臉嚴肅深沈,袍裾下的手卻悄悄地摸上帝王的箭袖,往下摸到他的手腕,試圖圈住。

——萬般努力之下,終於圈住了一半。

贏秀再次嘗試,雙手並用,終於圈住了帝王一只手。

可算是成功了!

實在拿他沒辦法,殷奐只能應允:“那你同我一起去。”

不讓贏秀跟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原因,他怕自己臨死前,會拉上贏秀,生死相隨,正好應了燈籠祈福紙上那句——永遠和謝舟在一起。

倘若真有那麽一日,他會盡力克制。

贏秀還那麽年輕,還是個尚未及冠的孩子。

總算得到承諾,贏秀高興得親了帝王一口,柔軟的唇瓣擦過對方的面頰,迅速分開。

他不貪多,只親一下下。

殷奐眸光微動,清冷幽寂的神色罕見得出現了一絲變化,啞聲道:“真到了寡人將死的時候,你千萬不能做這種事。”

不要主動親他,這是很危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