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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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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重建

從前在江州時, 他們便奉命盯著贏秀,甚至在寧洲銅雀臺交過手,對他的行事作風一清二楚。

品行端正, 善良單純, 是個很好的少年。

暗衛們毫無異議, 跪地朝贏秀叩首, 從善如流地喚他:“主人。”

倒是贏秀,蹭的站了起來, 拱手朝他們回禮, 又極為不適應地擺了擺手:“別叫我主人……”

他總覺得,這話聽上去怪怪的。

贏秀試圖說些什麽擺脫這個令人尷尬的稱呼:“什麽主人不主人的, 大家都是同行。”

話音甫落,暗衛們頓時神色巨變,重重磕頭,異口同聲道:“卑職不敢當。”

誰敢說自己和未來皇後是同行?

這話說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

看他們如此緊張, 贏秀也不好再說什麽,也是, 認真來說,暗衛和刺客確實不算同行。

帝王並不在意這些小插曲,沒看底下跪著的暗衛一眼,專註地望著贏秀, 輕聲為他解釋:“日後他們便跟在你身後, 你有什麽想做的,盡管吩咐他們。”

還有一件事,帝王沒有和贏秀說,贏秀可以調遣懸鏡司,但是他吩咐的每一件事, 說的每一句話,懸鏡司都會事無巨細地轉述給他。

他命暗衛重點關註贏秀身邊的那些好友,防止有人動歪心思。

贏秀心裏說不出的感動,謝舟對他真的太好了,竟然願意把心腹暗衛給他調遣。

給人當了那麽久的下屬,他總算有機會當一回上峰。

首先要把下屬的待遇提高,漲月例,吩咐禦膳房給他們包吃,再安排地方給他們住,另外每人安排一只鴟鸮。

贏秀逐一把想法說了出來,心滿意足,他當刺客時一直盼著主家包吃包住發月例,可是總是被上峰克扣銀子,要是沒有鑒心時不時救濟他,他外出只能睡閣樓。

如今願望也算是實現了。

以為新主子要開始立威的暗衛們:“……”

眼淚突然從嘴巴裏流出來了,禦膳房的飯菜,嘿嘿,好吃。

暗衛:“ (^▽^) ”

侍立在一旁的宮人悄悄在心裏嘀咕,想不到這男寵竟然如此會收買人心。

嚶嚶,怎麽不來收買他們。

帝王從未註意過暗衛的夥食,他也不關心這些瑣碎小事。

只是,他沒想到贏秀竟然對暗衛這麽上心,衣食住行,樣樣都註意到了。

贏秀正在為自己實現心願而高興,面頰微涼,帝王修長冰涼的指尖擦過他的側臉,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腮幫子。

謝舟似乎很喜歡捏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養成的壞習慣。

少年氣惱地看過去,仰頭對上一雙狹長幽邃的眸瞳,同時,溫涼平靜的聲音裹挾著幽幽寒意,穿透脆弱的耳膜:

“你怎麽不想想寡人?”

贏秀鄭重思考,老實交代:“想了,一直在想。”他似乎怕帝王不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屬於心臟的位置,強調:“這裏。”

這裏,一直在想你。

“咚——”

仿佛鼓面被敲響,心臟受了一記輕輕的錘擊。

帝王一時沈默,這些話,是誰教贏秀的?

帝王天生多疑,聽到自己喜歡的話,第一時間不是高興,而是懷疑。

他輕輕撫過贏秀的發旋,掌心覆蓋在濃郁柔軟的發絲上,一手為梳,緩緩穿插入發間,替他梳理垂在肩上的馬尾。

一壁梳,一壁不經意地問他:“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又是一個平靜得像是陳述的問題。

謝舟真的很愛問問題,贏秀暗暗在心裏記下來。

迎著帝王深沈探究的目光,少年認真道:“你教我的。”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會用帝王的話來反駁帝王:“是你要我多想想你,我告訴你我一直在想你,可是你又不相信,我說不想,你又不高興。”

說到最後,贏秀試著和謝舟商量:“我要怎麽想?”

少年的眼眸清澈,明亮,發自內心地詢問,他要怎麽做,才能讓他相信。

謝舟俯視那目光,仿佛被什麽燙到,慢慢收回手,良久,終於低聲回應他:“……什麽也不用想。”

贏秀什麽也不用想,只要他還是他自己,謝舟就會一直是謝舟。

謝舟收回手,贏秀反而伸出手,靠了過去,主動抱住他,輕輕拍著帝王高挺的脊背,像個成熟的大人一樣安慰他:

“你也可以做自己,我會陪著你的。”

無論是良善無害的門客謝舟,還是可怕的暴君殷奐,他都會陪著他。

但是,贏秀不會告訴他,其實他有一點點怕殷奐。

不多,一點點而已,還不至於讓他卷包袱跑路。

殷奐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力道放得很輕,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麽。

——做自己麽?

只怕贏秀會更加害怕。

贏秀自認已經把話說開,最後鄭重地拍了拍帝王,高高興興地領著暗衛走了,臨行前說自己要出宮。

建康這麽大,他還沒有出去見識過呢!

左右壽春塢主案暫且告一段落,他得領著爹爹好好出去玩一玩。

贏秀已經全然忘了,謝舟當時告訴他要留在太極殿,不能外出一步。

在他身後,帝王站起身,未發一言,過了片刻,對聞訊趕來的禁軍統領道:

“好好看著他。”

言下之意,便是默許贏秀可以出宮。

禁軍統領跪地叩首,鄭重點頭,“屬下必定會護好皇後。”

“皇後”二字一出,太極殿內的宮侍又是一驚,忙不疊地低眉垂首,屏息斂聲。

這是明晃晃的站隊,還是站在來歷不明的男寵身後,陛下向來多疑,不知會如何作想。

縱使再喜歡那個男寵,只怕都免不了忌憚懷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帝王輕輕頷首,只說了一個字:

“賞。”

禁軍統領在宮裏稱呼男寵為皇後,受天子恩賞,此事傳出去,在京畿掀起軒然大波。

抵觸男後,只會吃不了兜著走,站在男後這邊,暴君一開心,說不定會有所賞賜。

一時間,南朝上下掀起一陣吹捧男後的風氣,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有人誇讚那個不知姓名來歷的男後。

贏秀出宮這一日,乘著馬車經過長街,遠遠聽見有人議論:“……必定是天上神仙,美姿容,善言笑,舉世無雙大美人也。”

一聽到大美人三個字,贏秀連忙叫停馬車,揭開車帷朝外看去,看了半天,卻只看見樓臺上幾個少年正在談論,沒看見所謂的大美人。

贏秀心中實在好奇,帶上鬥笠,鉆出馬車,登上樓臺,隨意在角落找了一方案幾坐下,叫跑堂上了一壺清茶,一面飲,一面豎耳聽。

“那位必定是美人,不然……也不會如此寵愛他。”

“……不是好色之徒,若是他好色,何至於後宮虛置數十年。”

幾個年輕的少男少女圍案而坐,不知在談論何人,每逢談起,都會默契地壓低聲量。

仿佛那人是什麽洪水猛獸,以致於不敢大聲談起。

“——你們說的美人是誰?”

少年聲音清亮,明朗,猶如朗日照懷。

少男少女們循聲望去,在角落看見一個頭戴鬥笠的少年,白紗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隱約看見一點秀氣明晰的輪廓。

“你不知道?”

少年們看了看他身上華麗的金裳,以及細頸後垂下的金色發帶,此人分明是在模仿男後的打扮,怎麽可能不知道?

少年大多心高氣傲,不喜歡此等附庸風雅之輩,轉過頭去,不再搭理贏秀。

贏秀:“(T▽T)”

為什麽大家不理他。

他頗感失落,朝外走去,卻聽見身後有人壓低聲音道:“據說,那位男後容色傾城,毫不遜色於陛下……”

當今陛下美威儀,容光懾人,亦聞名南朝。

只是,過人的容貌,比起他殘暴嗜殺的性子,又顯得那麽不值一提。

——男後?

贏秀的耳尖動了動,他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回首問道:“你們方才說的是男後?”

那豈不是在說他?

“是又如何?”

少男少女們狐疑地盯著眼前帶著鬥笠的金裳少年,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人身上的衣裳看似低調,實則做工精細,布料華貴,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料子。

難不成……

不可能,他們迅速打消了那不切實際的念頭,那位未來男後怎麽可能離開禁宮,暴君又怎會放任他離開宮闈。

意識到他們口中所說的大美人是自己,贏秀有一瞬間的呆滯,他走下樓臺,走到轉角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嗯……其實也沒有很美,一般般美而已。

沒有遇到謝舟之前,贏秀睡前喜歡用劍身照自己的真容,像是金鶴打理自己的翎羽,驕傲地看了又看,隨後心滿意足地入睡。

遇到謝舟之後,他一心沈迷於看謝舟。

——謝舟才是真正的超級大美人!

贏秀很想回首反駁他們,想了想,倒也不必執著口舌之爭,坐上馬車,繼續往前走。

馬車很快便馳到了東坊,此處毗鄰秦淮河,位於上游,鬧中取靜,乃是京師中寸土寸金之地。

爹爹就住在這裏。

馬車停在一處嶄新的門庭邊,華麗門匾上落款瘐府,字跡很是眼熟,仿佛在哪裏看過。

贏秀跳下馬車,任由長風帶起他的發帶和袖袂,駐足在門前,仰頭盯著那道恢宏牌匾看了看,認出那是謝舟的字跡。

當今聖上的禦筆。

少年沒想到,謝舟竟然瞞著他,給瘐家題了字。

他決定回去要好好親一親謝舟。

還不等叩門,門扉吱呀一聲打開,瘐安走出來,招呼道:“贏秀!快進來,早就給你備好菜了!”

他還熱情地朝車夫招手,“你們要不要也進來用膳?”

車夫受寵若驚,連忙搖了搖頭,拱手道謝。

“陛下一早就派人和我說了,你要來看我,我特意去買了些好酒好菜……”瘐安拉著贏秀在院子裏坐下,一面上菜,一面絮絮叨叨地說道。

他對謝舟的態度與先前大不相同,贏秀不免有點好奇,“爹,您現在知道謝舟的好了?”

瘐安動作一頓,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不久,他剛剛辭別贏秀從太極殿出來,正想跟著宮侍出宮,宮侍卻叫他去禦書房等著。

站在禦書房等著了許久,帝王終於來了,一身袞服,冕旒遮住面容,神色看不真切,濃重的壓迫感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原來,這就是天威。

他跪在殿前,跪在天子面前,久久等不到對方發話,忍不住開口詢問:“陛下,您專程留下草民,可是有什麽話要說?”

天子端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目光中沒有惡意,也無絲毫善意,仿佛他與花草無異。

“岳父,請起。”

年輕的天子語氣低沈平靜,聽不出一絲對長輩的恭敬,溫涼淡漠。

瘐安萬萬想不到他竟然會稱呼自己為岳父,更加不敢起身,跪在柔軟地衣上,小心翼翼地回絕:“陛下這句岳父,草民著實惶恐——”

還不等他把話說完,頭頂陡然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擡頭看去,黑暗中走出幾位宮侍,手裏都端著漆紅托盤,上方蒙著紅布,上面的東西似乎是顆圓球。

瘐安心臟一跳,一個不妙的預感驟然浮上心頭。

宮侍們站定後,低眉垂首,面無表情,宛如一尊尊精美泥俑,捧著托盤,立在不遠處。

琉璃燈煌煌,照得大殿森羅可怖。

“寡人聽說,岳父這些年一直受人追殺,永寧八年受了重傷,因此放任贏秀寄養在士族府中。”

天子語氣很輕,斯條慢理,聽不出喜怒,卻叫瘐安冷汗津津,如此久遠之事,他甚至沒有告訴贏秀,皇帝怎麽會……

是了,他竟然忘了。

眼前人可是令天下聞風喪膽的暴君。

天子好似沒有看見瘐安警惕緊繃的神色,不緊不慢,繼續道:“這些人的追殺,讓贏秀小時候不得不顛沛流離,如今,他們也該付出代價。”

紅布揭開,露出托盤上盛著的什物。

一雙雙凝固在死前最後一刻,驚恐絕望的眼眸,靜靜地俯視著瘐安。

瘐安渾身一震,他認得這些人,這些都是如同鬼魅般咬死他不放的絕頂殺手。

若沒有少時雲游天下,江湖上學來的一身輕功,只怕他早就死於非命了。

無視瘐安臉上的震悚,天子走下龍椅,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立在幾步之外,垂眸睨著他,平靜地重覆了一遍:

“岳父,請起。”

這一回,瘐安以手支地,艱難地爬了起來,露出一個僵硬的表情,眼如寒星,銳不可當,“陛下,草民只問您一個問題,”

“說。”天子道。

“等您厭棄了贏秀,不要殺他,請讓我帶他走吧。”一個年邁的父親懇求道。

燭影晃動,宛如龐大鬼魅,映照得天子忽明忽暗的臉色,恐怖的威壓無聲地蔓延,宮侍捧著人頭跪了一地。

惟有瘐安還站著,一臉固執,僵持不動。

“——好。”

天子低垂眉眼,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正眼看了他一眼。

……

“爹!你發什麽呆?”

道熟悉的少年音喚回了瘐安的思緒,他回過神來,正好看見贏秀在眼前揮手。

“沒事,突然想起一些舊事罷了。”瘐安笑了笑,若無其事地端上菜肴。

贏秀狐疑地盯著爹爹看,試圖從爹爹臉上看出端倪,他總覺得爹爹有點魂不守舍的,難不成是住在建康水土不服?

知子莫若父,瘐安趕在他開口之前轉移話題:

“這處宅子舊址是瘐家原先在建康的府邸,風吹雨蝕,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陛下一早就命人按照原來的樣子修葺好,用完膳,我帶你去看看你爹娘舊時的住處。”

天子對贏秀確實上心,專程命人按照瘐府原來的布局重建,就連花草樹木,亭臺樓閣,也布置得一模一樣。

漂泊十四年,贏秀也算是回家了。

瘐安吃著吃著,忍不住落淚。

“爹!”贏秀如臨大敵,扔下雙箸,起身查看瘐安的身子骨,萬分緊張:“您不會要死了吧?我這就叫太醫給您看看!”

宮廷禦醫,也是他能看的?

贏秀也是被慣得無法無天了,張口便叫太醫。

瘐安沒好氣地撇開他的手,眼淚都被他氣沒了,“你啊——”

他想了片刻,也想不出該叮囑贏秀什麽好,叮囑他謹慎些吧,京畿如此危險,贏秀的安危實際上全系在天子一人身上,與他謹不謹慎毫無瓜葛。

叮囑他多多討好殷家人,他又覺得這話怎麽也說不出口,怎麽都別扭。

沒辦法,醞釀了半天,瘐安只得中氣十足地說了一句:“吃飯!”

贏秀乖乖坐下吃飯,爹爹嗓門這麽大,看來一時半會死不了,待會兒再傳個禦醫給他看看。

用完膳後,贏秀跟著爹爹把瘐府上下逛了一遍。

說實話,瘐府清貧簡樸,兩進的院子,東西各一個廂房,再加一個不大的庭院,實在沒什麽可看的。

小小的一方天地,贏秀走走停停,看了很久。

真正的瘐府已經覆滅了,在十幾載春秋前就已經檣傾楫摧,不覆存在。

屹立在贏秀眼前的,是謝舟為他重建的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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