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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為何不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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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為何不求我

每一張信條上面都在問贏秀的安危, 問他還活著嗎,如今身在何處,字裏行間, 看得出他們有多麽期盼他還活著。

他們還說, 長公子不顧阻攔, 為他置辦了葬儀, 十具棺槨,分不清哪一個是他, 便全部下葬, 身披麻衣,長街相送。

主公因此勃然大怒, 認為長公子此舉是在詛咒他,父子決裂,長公子辦完喪儀後便離家遠走,不知去向。

贏秀指尖捏著信條, 心情無比覆雜,他雖然有所猜測, 卻沒想到,鑒心竟然能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瑯琊王氏的長公子,士族高門未來的繼承人,拋棄出身, 與家族割席, 孤身遠走他鄉。

太極殿刺殺過後,他只向爹爹和鑒心報了平安,沒有告訴交好的同僚自己還活著。

想來那時鑒心早已遠走,恰好錯過了他的信條。

要不是鳥帶來了同僚養的鴟鸮,只怕他還被蒙在鼓裏, 對此一無所知。

謝舟那日告訴他,他猜對了,他怎麽也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竟然是為了給他下葬,才會和主公鬧掰。

贏秀立在原地,一臉楞怔,細眉微微蹙著,清澈眼眸中滿是懊悔。

他想把鑒心找回來,至少,要讓他知道,他還活著。

少年心思簡單,一眼便能看穿,帝王放下手中的葡萄,用帕子慢慢擦拭指尖,朝他走來。

他停下腳步沒有開口,只是屹立在贏秀不遠處,靜靜地俯視贏秀,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贏秀向他開口,求他把王守真找回來。

贏秀求他,他不會拒絕。

他只希望,自己能忍住不殺王守真。

他耐心等了片刻,少年還是沒有開口。

贏秀雖然年紀輕,出世不久,但是他性情敏銳,能夠辨別喜惡。

他知道謝舟本來就不喜歡鑒心,他表現得越在意鑒心,謝舟就會越討厭鑒心。

贏秀裝作若無其事,疊好信條,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給他們回信。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等到壽春塢主案翻案,再和他們相會也不遲。

一排鴟鸮蹲在角落,眼巴巴地望著最前面那只圓滾滾的鴟鸮,鳥偏頭看了一旁的內監總管一眼,總管見勢上前,挨個給它們遞上鳥糧。

贏秀望著鴟鸮排排蹲著吃糧,也不知在想什麽,有一瞬間的晃神。

一個修長冰冷的東西擦過他的面頰,揀起一縷細長的發絲,就要別到他耳後。

贏秀下意識偏頭,避開那東西,看清是謝舟的指尖,他彎唇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心不在焉。

“謝——”

贏秀連忙改口:“殷奐,”他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道:“你去忙你的吧。”

這個時辰不是該上晚朝了嗎?

據他所知,大臣還有休沐,皇帝沒有。

帝王靜靜地望著他,平靜如鏡的目光幾乎要攝住他的魂魄,洞察他的心底,“你不想把王守真找回來麽?”

分明是想的。

既然想,為什麽不告訴他?

贏秀原本好好安放在胸膛內的心臟劇烈跳動,一種熟悉的危險感再次降臨在他身上,他壓下不停叫囂危險的直覺,對謝舟道:

“可是你不喜歡。”

因為謝舟不喜歡這樣做,所以贏秀不會逼他。

哪怕這件事對謝舟來說輕而易舉。

贏秀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天真。

沒有人能逼迫南朝的帝王,除非他自己願意。

帝王深深地凝視贏秀,目光一寸寸,細致地,舔舐。

涼如冷玉的纖長指尖輕輕捧起少年的下頜,擡起他的頸項,居高臨下地俯視。

“他是你的至交,是你心目中的兄長,”帝王慢條斯理,不容置喙:“寡人會把他接回來。”

如此一來,贏秀的養父,贏秀的至交,都在建康京師,天子腳下。

贏秀,也只能待在這裏。

這些人,都是網,能夠幫他牢牢地捕住贏秀。

謝舟還是這麽善良,為了照顧他的感受,甚至願意幫他把鑒心接回來。

贏秀心裏的小人已經眼淚汪汪,他眼眸亮晶晶,張開雙臂,一把抱住謝舟的腰腹,腦袋順勢靠住對方胸膛蹭了蹭,發自內心道:

“謝舟,你真好!”

話剛說出口,少年猛然意識到什麽,他又嘴瓢了,連忙改口:“殷奐,你真好。”

帝王沒有說話,他知道,贏秀心裏還是想著謝舟,沒關系,沒關系的。

只要贏秀在他身邊,喚他什麽有何要緊,哪怕就是罵他暴君,罵他桀紂,亦是無妨。

“喚我什麽,隨你開心。”帝王語氣淡淡,看起來並不在意。

無論是他的本名,還是化名,無論是門客謝舟,還是帝王殷奐,都是贏秀唯一的眷侶。

他何必在意贏秀喚他什麽,何必。

贏秀聞言松了一口氣,說實話,他已經習慣了喚他為謝舟,一時改口,還有些不適應。

少年刺客抱著帝王,抱了半響,終於想起自己要說什麽:“找到鑒心,告訴他我還活著,就可以了。”

至於把鑒心接到建康定居……

雖然他很想時常能見到鑒心,但是鑒心是天生的政客,心懷大志,之所以離開瑯琊王氏,必定是有了新的打算。

這句話落在帝王眼裏,又有不同的含義,此生不能相伴,告訴他我還活著,就足矣了。

“嘶,”贏秀小聲地吸氣,他怎麽覺得,謝舟放在他腰上的手掌箍緊了些,不露痕跡的收束,仿佛要圈住他似的。

他以牙還牙,暗暗用力,抱緊了謝舟,手心下的腰腹堅硬如鐵,精悍健壯,好比鋼筋鐵骨。

贏秀有點好奇,悄悄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嗯,是軟的。

他伸出手,小心地捏了捏謝舟腰腱上的肉,咦?有點硬,捏不動。

不知道咬不咬得動……

少年的思緒漸漸飄遠,他倒是想趁謝舟睡著,咬他一口試試,想了想,還是遺憾地打消這個念頭。

謝舟報覆心很重,一旦被他發現,估計他又要……

贏秀想起什麽,臉色煞白,下一刻,頭頂陡然傳來謝舟湛若冰玉的聲音:“嗯。”

既然贏秀不要王守真留下,那麽……

他可以殺了王守真。

贏秀有這麽多好友,他悄悄殺一個,想來他不會那麽快發覺。

帝王愉悅地想道。

殿外,內監總管兢兢業業地餵飽了每一只鴟鸮,直餵得它們肚子圓滾滾,這才放它們離開。

鳥很矜持地看了他一眼,轉了轉腦袋,算是對他的讚賞。

內監總管抹了把汗,驕傲地挺起胸膛。

咱南朝未來皇後養的鳥,就是不同凡響!

恰好前朝三司的官員來了,前來向陛下稟報壽春塢主案的進展。

幾位身著朱紫衣袍的官員戰戰兢兢地在太極殿東堂侯著,腦袋朝下,眼睛盯著不知何時鋪在地上的華貴地衣,不約而同地疑惑——

這大殿向來冰冷屹然,何時多了這些溫馨的陳設?

咱們陛下,也不是這種性子啊?

用昭肅帝的話來說,這些東西只會阻礙他砍人的速度。

他們心中忐忑,把頭埋得愈低了些,遠遠地,聽見幾道腳步聲,陛下來了!

官員不由更加緊張,雖說陛下這些年收斂了性子,越發沈穩,到底還是那個陛下。

前幾年陛下剛登基那會兒,他們一上朝就會和家人隆重告別,就當是此生最後一面。

那時候豎著進宮,橫著出來是常有的事。

幸好陛下挑剔,不是誰都殺的,只殺貪官汙吏,亂臣賊子,不殺他們這些兢兢業業給南朝幹活的。

忽聞璁瓏晃動聲,看來陛下已經坐上龍椅,朝臣迅速拉回了飄遠的思緒,梳理思路,恭恭敬敬地稟報。

緇色璁瓏後,帝王端坐如山,身旁坐著金裳少年。

贏秀牽著帝王暄軟的袍裾,正襟危坐,臉上有些新奇和忐忑。

坐在天子身旁,高居廟堂,腳下是俯首跪地的朝野權要,身處尊位,輕而易舉就可以將大殿內的情形收之眼底。

衣著玄端的宮人垂首侍立兩側,威嚴肅穆,高堂恢宏瑰麗,濃郁的緇色釀成難言的壓迫感。

身處此間,上可仰瞻帷幕,下可俯察天地。①

贏秀說不出心底是何感受,年宴那會兒他忙著用膳,無心留意陳設,此刻坐在東堂,留心聽著朝臣述案,倒有一種難言之感。

朝臣說得小心翼翼,話裏話外對瘐家評價尤為客氣,他自然能聽出其中隱含的討好之意。

而不久之前,整個南朝,除了從翼州來的流民,甚至沒有人記得瘐家,縱使記得,對瘐家的評價也是亂臣賊子,通敵叛國。

之所以在短短時日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全是因為皇帝,因為皇帝幫他翻案。

在絕對的強權面前,一切可能的阻攔,蕩然無存。

謝舟很厲害。

贏秀再一次無比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早在謝舟從前給他符節,他就該認識到這一點。

帝王側眸,低眉看向身旁的少年,卻發現少年不知何時正在楞楞地望著他,眼眸盈亮。

帝王難得楞了一下,溫聲問他:“你想如何處置瑯琊王氏?”

瑯琊王氏,南朝四大士族居二的高門,建元年間,一度和皇室二分天下,權勢滔天,日轉千階。

如今,這座叱咤南朝百年的士族,下場如何,竟然被掌握在另一個人手中。

朝臣忍不住擡首,想看看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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