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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門戶私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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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門戶私計

殿內眾臣或老或少, 神色各異,年輕的臣子沒有聽過壽春塢主案,一臉迷茫, 年長的臣子諱莫如深, 不敢妄言。

那位跪在大殿中央的朝臣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年在尚書臺任職三公曹, 此案不僅由他經手,他還是主審官。

左思右想, 想不通陛下為何會提起此案, 他壓低頭顱,語氣謹慎:“陛下, 此案確是微臣審理,如今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微臣也不記得細枝末節了。”

漆黑垂帷後,帝王非笑似笑, 眼眸冰冷淡漠,“此案疑點重重, 以愛卿之見,該如何是好?”

那位尚書面色驟然蒼白,鬢邊冷汗津津,他勉強鎮定下來, 重重磕了個頭, “陛下,微臣願重審此案!”

話音甫落,眾人相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見了波瀾,陛下要重審壽春塢主案?都過去多少年了?瘐家人都死絕了, 即使翻了案,人死萬事空,何必白費功夫。

聖心難測,他們也不敢開口,只能默默低頭,生怕自己被註意到。

煌煌大殿裏,片刻死寂。

尚書以頭觸地,四肢百骸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未知的恐懼壓彎了他的脊柱。

“此案確實要重審,”

高處遙遙傳來帝王的聲音,很輕,漫不經心,蘊含著生殺只在一念之間的殘忍,“來人,把他拖下來,好好審問。”

那位尚書驟然擡起腦袋,鬢發被汗水濕透了,臉頰慘白一片,像是沒了魂似的,身體癱軟,被守殿的禁軍拖了下去。

天子堂前,白日還是珍飾盈列的權要,夜晚人頭落地,舉族被抄,這是常有的事,誰也不覺得稀奇。

他們只是愈發低下頸項,屏住呼吸,試圖降低存在感。

愈是寂靜,玉碟碰撞聲便愈加明顯。

年輕的臣子忍不住好奇地擡眼望去,想看看究竟是誰膽子這麽大,竟敢在這個關頭大喇喇地用膳。

透過垂帷,隱約能看見坐在鳳椅上的少年正在專心地對付一道菜肴,看不出一絲一毫畏懼。

他不怕陛下,甚至還指揮陛下給他布菜。

這般嬌縱,陛下如此寵愛他,著實出人意料。

那大臣還想細看,冷不丁對上了陛下冰涼漆黑的目光,心中一寒,迅速低下頭,有些悚然。

“陛下,壽春塢主案過去多少年了,塵埃落定,何必再查?”謝氏隱在蒼老眉眼間的微笑已經徹底消失,唇角微彎,笑意不達眼底。

不遠處,謝巋舉起金樽,慢慢地抿了一口清水,身為建章謝氏的主公,他素來安貧樂道,素退為業、處貴遺權,身處京畿,如寄身山林。

再過幾年,他也要乞骸骨,功成身退了,隱居南山。誰能想到,陛下竟然突然提起壽春塢主案……

帝王聽到謝氏的話,冕旒下,昳麗冰冷的臉上並沒有什麽情緒,“與其插手寡人的太極殿,怎麽不管管您的慈寧宮?”

言下之意,便是在指責她不該論政,插手朝堂。

謝氏臉上僅剩的一點笑意也快要消失了,她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心腹立在她身後,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謝氏那張慈悲面容再也維持不住,她冷冷地看了皇帝一眼,在心底暗罵了一句:“瘋子!”

這些年來,她費盡心思安插在太極殿的細作,全部被揪了出來,皇帝把他們的屍首送到了慈寧宮,不僅如此,甚至還把她培養的羽翼一並剪除了!

簡直是瘋子!怎麽會有人如此對待自己的皇祖母!毫無尊敬,殘暴無禮!

謝氏斂在袖下的手顫巍巍地舉起金樽,噙了一口茶,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她用餘光乜了一眼坐在皇帝身邊的少年,唇畔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埋頭用膳的贏秀:欸,誰在看我?

他望了一圈,發現是不遠處一個華麗雍容的老婦人正在盯著他看,忍不住問謝舟:“她是誰?”

謝舟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神色淡淡,仿佛那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言簡意賅:“太皇太後。”

南朝的太皇太後……

那不就是謝舟的祖母?

對於謝舟的長輩,贏秀很有好感,低頭用帕子擦了擦嘴,揚起頭,朝謝氏禮貌笑了笑。

謝氏:“……”

這是哪來的傻子。

謝舟察覺他的動作,側眸,冷眼睨了謝氏一眼,繼續往贏秀碗裏布菜,輕聲道:“今夜把你關在丹鼎閣的,是她。”

贏秀吃了一口謝舟夾的菜,嚼嚼嚼,問道:“她為什麽要關我?”

謝舟一頓,神色依舊平靜,用只有他和贏秀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她厭惡我。”

謝氏厭惡他,連帶著厭惡贏秀。

他血緣上的祖母,從前一直在想方設法毀掉他,現在甚至妄圖毀掉他的至愛……

他不會再繼續隱忍下去。

贏秀不知道那位雍容華貴的婦人為何會厭惡自己的親孫子,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謝舟的脊背,還不忘往謝舟碗裏夾了幾道自己不太愛吃的菜。

“既然她討厭你,那我也討厭她,”贏秀思索了一下罵人的詞匯,努力想了半天,小小聲地說:“她真壞。”

謝舟啞然失笑,剛露出一點笑意,差點被贏秀瞪了一眼,他瞬間收斂笑容,嚴肅道:“嗯,確實壞。”

自從那位尚書當眾被拖下去後,再也沒有人敢對贏秀提出異議,甚至還有心思活絡的朝臣委婉地誇讚贏秀,用了不少晦澀的典故,贏秀一個也沒聽明白。

他疑惑地看看底下嘰裏咕嚕的朝臣,又看看謝舟,“他在說什麽?”

謝舟轉過頭,為他解釋:“他說你適合當南朝的皇後,”語氣認真,煞有其事。

贏秀有點不信,看著謝舟平靜淡漠的神色,不免有些動搖,朝臣也想讓他當皇後?

少年思索了一下,堅定地搖了搖頭,故作深沈:“時候還未到。”

他完全沒有想象過當皇後是怎樣的光景,更何況,還是給以暴虐無道而聞名天下的昭肅帝當皇後。

謝舟是暴君,他是什麽?妖後?

贏秀想象了一下被人叫做妖後的場景,不由一默。

不管怎樣,只要待在謝舟身邊就很好。

帝王長睫低覆,看著少年一會兒神色苦惱,一會兒豁然開朗,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沒有再逼贏秀,擡手往他碗裏夾菜:“吃飯吧。”

年宴一結束,殘忍暴虐的昭肅帝,竟然在太極殿豢養男寵,還讓男寵坐在屬於皇後的鳳椅上,這個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了京畿。

有人說,那男寵貌美非常,遠勝王嬙楚女,所以陛下才寵愛他。

又有人說,男寵是仙子托生,前來普渡暴君,救萬民於水火。

還有一則小道消息,誰也不信,只因那消息著實荒謬,竟然說那位男寵是刺客,還是刺殺皇帝的刺客。

——怎麽可能?

以暴君的性情,早就把刺客拖出去淩遲處死了,怎會留下他的性命,甚至還把他當做男寵,百般寵愛,千般嬌縱。

瞧那架勢,儼然是要他當皇後,南朝雖然盛行南風,何嘗有過男皇後的先例?著實驚世駭俗。

外頭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以致於尚書臺傳出即將重審壽春塢主案的消息時,一時竟無人問津。

除了建章謝氏和瑯琊王氏。

京郊南山,謝巋正在打理新種的菊花,在朝堂上叱咤風雲的國相,此刻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

他動作緩慢地澆花,走兩步便要停一步。

紮著垂髫的童子無聲無息地走進來,“主公,王道傀來了。”

從徐州廣陵到建康京師,三千裏路,只用了寥寥數日,足見王道傀對重審壽春塢主案一事有多忌憚。

謝巋沒有說話,靜靜地澆花,童子明白他的意思,親自走出去,推開最外面緊閉的柴扉。

王道傀走進來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一身青衣,提壺澆花的老人,他停下腳步,屹立在原地,看著對方步履蹣跚,慢慢地走動。

等到謝巋傾盡了壺中水,他才開口,第一句話說的卻不是壽春塢主案,而是——

“你也老了。”

謝巋回眸,淡淡一笑,一代政客的氣度盡顯無餘:“你來就是想說這個?”

他朝王道傀身後看了一眼,“你那個中原冠冕的長子呢?”

王守真,明公正道,溫潤而澤,少時便有中原冠冕之稱。

王道傀臉色微沈,沒有回答,單刀直入:“這次的事,該如何轉圜?”

如今陛下有心調查壽春塢主案,不論是出於何種目的,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剪除士族羽翼,王謝兩家的門庭,只怕有些不穩了。

“什麽如何轉圜?”謝巋笑了,“我怎麽有些聽不懂了,此案與我們有何關系?”

人人都知道國相謝巋,近幾年越來越沈迷清談,不問國事,一個通敵叛國的將軍的案子,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王道傀心裏清楚,謝巋既然要見他,必定不會置他不理,他思索了片刻,心一橫,說出手頭上最大的底牌:“羌族王妃近來思念故國,羌王說,要帶她回來。”

如何歸來,只有一種辦法,南下征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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