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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他親過這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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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他親過這雙眼睛

贏秀半跪在地上, 跪在一地鮮血裏。

他被迫仰著頭,攥著他下頜的手指冰冷,修長, 骨節明晰, 湛若冰玉, 帶著刺骨的寒。

他渾身僵硬, 一動不動,有些懷疑眼前人的出現是臨死前的幻覺——怎會有如何荒謬的幻覺?

少年刺客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眼睫輕輕一顫, 鴉睫上的斑駁鮮血滴進瞳孔。

滿殿琉璃燈輝映,四面八方覆蓋而下的漼漼華光亮得晃眼, 一片刺目猩紅。

隔著朦朧血霧,贏秀勉強看清冕旒後的眸瞳,眼形昳麗,眸色漆黑, 幽寂,清冷。

……他親過這雙眼睛。

彼時眼睛的主人閉目, 任由他隔著一層薄薄的眼皮,輕輕地親吻他的眸瞳。

恍惚中,門客和熙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必偷偷摸摸的,我會閉上眼睛。”

記憶裏的聲音與此刻頭頂傳來的聲音漸漸重疊, 同樣是溫涼, 濯冰漱雪般的清冷聲線,一字一句地穿透耳膜。

與門客生得一模一樣,就連聲音也一般無二的皇帝,正扼住他的下頜,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要他做出選擇:

“一,繼續愛這張臉。”

“二,死。”

殿外,幾道血肉模糊的人影正在受刑,皮肉剝落,切齒慘叫,遙遙傳到贏秀耳中。

他忍不住輕輕戰栗,瑟縮著,眸光向下,眼簾低垂,不敢直視眼前人。

掐在下頜的冰冷指尖似乎失了耐性,力道更重,強制地扼住他的頜骨,一陣輕微的疼痛。

那人粗糲的指腹重重地抹過,幾乎要陷入柔軟肌膚裏,輕柔擦去他臉頰上的鮮血,慢悠悠地提醒他:

“你還有半炷香的時間考慮。”

繼續愛他。

或者死。

少年刺客手裏攥著一條細細的發帶,被血染了,依稀還能看出是金色的。

他慢慢攥緊發帶,仿佛這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贏秀啞著聲,頭一次發覺,說話原來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

“……你是謝舟?”

朦朧的視野中,年輕,昳麗的皇帝似乎笑了一下,指腹向上,拂去少年濕漉長睫上的鮮血。

兩彎纖細黑睫在他手底下輕顫,細細的,虛掩著一雙清潤眸瞳。

總是帶著笑意,微彎的明亮眼眸浸著血,染上薄薄的赤色。

皇帝凝視著那雙狼狽的眼睛,眼眸略深。

對方冰冷的指尖似乎即將就要觸碰他的眼球,將觸未觸。

贏秀下意識閉上眼,睫毛倉促掃過那人的手心。

皇帝沒有回答他之前問的話,蹲下身,半跪著,與贏秀對視,一字一句地問他:“你選好了嗎?”

距離驟然貼近,咫尺之間,贏秀四肢僵硬,心臟仿佛被什麽沈重的銳器輕輕敲擊了一下。

他猛的偏過頭,賭氣似地說:“那你殺了我吧。”

謝舟騙了他,還要威脅他,既然如此,還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掐著他面頰的指尖頓住了,慢慢摩挲著他細白的皮肉,冰冷肅殺,無言的審視。

仿佛在猶豫要從何處下刀。

贏秀執拗地偏著頭,寧願被燭火晃得眼睛發疼,也不看眼前人。

下一刻,有什麽東西被人從他手心抽了出來,細細的,柔軟的,墜著一點粘稠的血跡,滑過指縫。

——是那條金色發帶。

贏秀驟然轉過頭,想要奪回來,卻被鉗制住雙手,想要掙紮,眼前霍然一黑,纖長布料覆蓋下來,他本能地閉上眼睛。

一片紅通通的黑暗中,血腥味撲面而來。

是那條發帶,謝舟用那條發帶綁住了他的眼睛!

贏秀指尖顫動,五指握著劍柄,還未來得及動作。

哢嚓一聲,腕骨一陣劇痛,月骨被強制卸下。

痛。

贏秀腦海裏只剩下這個詞。

他勉強掙脫桎梏,伸出另一只手去夠劍柄,摸了個空,身後之人沒有動靜,仿佛正在靜靜地看著他艱難地摸索。

在他即將摸到劍柄時,腳踝陡然一涼,大掌捉住他的足,硬生生將他拖了回來。

“贏秀,”

贏秀目不能視,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平靜中詭譎,隱隱可窺見深深的壓抑。

他有些怕了,不知是怕黑,還是怕誰,掙紮著想要逃開。

皇帝輕而易舉地擒住落敗的刺客,語氣中蘊含無奈,淡漠中透著難言的殘忍:

“——我替你選。”

黑暗,無邊的黑暗,失去了視覺,嗅覺和痛覺便格外靈敏。

腕骨一陣一陣地疼,那只脫了臼的手,和完好的手被一圈一圈纏繞,勒緊,陷進皮肉,縛著跳動的脈搏。

渾身的重量都寄托在繩索上,贏秀伸長腳尖,怎麽也挨不到地面。

他疼得直掉眼淚,眼淚把蒙眼的發帶濡濕了,溢出的淚水沿著發帶往下淌。

他知道了,謝舟把他吊起來,就是為了方便把他殺掉。

贏秀滿心委屈,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他在心裏罵謝舟,罵謝舟是大騙子,明明不是門客,明知他認錯,卻也不否認。

就連謝舟這個名字,也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早知道他是皇帝,他才不會招惹他。

贏秀心裏後悔,手上疼,眼睛也發疼,身上也疼,心裏也疼。

他哭了一會兒,驟然想起嘴巴還沒有被堵住,小聲地大罵起來:“你是騙子你是壞蛋,你出門被狗追,上街栽進坑裏。”

他想到自己要死了,還是死在“謝舟”手上,心裏更加委屈,“等我死了我要變成鬼,騎在你脖子上,讓你擡不起頭。”

“你現在就可以。”

暴君聲音溫涼,幽幽響起,不知在暗處看了他多久。

贏秀驟然僵住,沒來由地有點心虛,殺一個刺客,還需要皇帝親自行刑麽?

他想起從前聽過的傳聞,當今陛下心狠手辣,愛好發明酷刑,少年時領軍北伐,屠了羌族數座城池,暴君之名響徹天下。

酷刑,暴君……

贏秀放棄掙紮,任由腳尖自然垂下。

有什麽薄而鋒銳的東西貼上他的衣裳,寒意穿透布料,裂帛聲隨之響起。

撲面而來的冰冷空氣,冷得贏秀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殿外。

橫跨秦嶺,自中原吹來的朔風卷著雪粒子,獵獵吹來,吹得太極殿月臺上的鮮血幹涸,凝固,結成斑駁的紅。

雪越下越大,埋沒了一地的鮮紅,無聲無息。

……

聽覺慢慢回籠,痛覺緊跟其後,少年睜開眼,臉色蒼白,兩頰泛著微妙的紅色,色若春曉。

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任由黑發淩亂地垂落,鋪在腰間,亂蓬蓬的,在層疊軟雲間流淌,呆呆地坐在床上。

謝舟沒有殺他,他……

他對他做了什麽?

贏秀想不明白,他生平從未遇見這種事,苦思冥想了一番,怎麽也想不明白。

他從不糾結自己想不明白的事,這次也不例外。

少年刺客呆坐了一會兒,覺得坐著有點疼,於是又躺倒下去。

他安靜地躺著,想了想,有點涼,伸手拉過皺巴巴的被衾,明黃色的被衾柔軟冰涼,上面繡著看不懂的覆雜圖案,精致華美,觸手生溫。

……這是?

贏秀轉動腦袋,左右看了看,一個不可置信的念頭浮上心頭,這是龍床?

一個刺客睡在龍床上,這合理嗎?

不太合理,不過睡都睡了,贏秀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腦袋埋在被子裏,俯臥著,繼續躺。

他被折騰得累了,渾身疲乏,腦袋一片空白,什麽也不想,只是靜靜地躺著。

至於皇帝為什麽不殺他……

謝舟心底善良,可能連帶著皇帝也變好了。

“贏秀,”

一道充滿壓迫感的雪白身影屹立在床前,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隔著昏暗紗幰,鬼魅般地俯視著他。

是謝舟,準確來說,是換上謝舟外皮的皇帝。

皇帝一身皎潔白衣,一挑素色白綢束發,仙姿佚貌,清淡威儀,恍若一尊冰堆玉砌的琉璃神仙像。

很美,觸目驚心的美貌。

贏秀爬起來,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恍惚,下意識脫口而出:“我愛你。”

說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臉色微微一變。

昨夜,暴君一遍遍地逼問他,問他愛不愛他,他只能一遍遍地說愛,一旦說不愛,就會被咬……

少年面色泛紅,蜷縮在亂糟糟的被浪中,像是受驚的小動物,說完那句話,仿佛連他自己都些不可置信。

皇帝立在原地,沒有再進一步,宛如一尊冰冷的石像,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他低下頭,捂住心口,搖搖欲墜。

贏秀擡頭朝他看來,眸瞳微微睜大了些,臉上出現了一絲緊張,懷裏抱住被衾,一臉警惕地問他:“謝……你,你怎麽了?”

……難不成是犯病了?

昨夜京師下了一場大雪,鋪天蓋地的,又不知上峰做了什麽對皇帝不利之事,可能是下毒,或者放暗器……

贏秀越來越緊張,不知不覺松開了懷裏的被衾,小心翼翼地靠近皇帝。

就在他即將走出拔步床時,腳下驟然響起一陣叮呤當啷的響聲,仿佛有什麽東西無形繃直,迅速收緊,一股拉力勒住他的腳踝。

贏秀低下頭,看見自己纖細腳踝上系著一根長長的金鏈,金光閃閃,很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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