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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讓我去嘎皇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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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讓我去嘎皇帝嗎?

燭剪輕合, 剪落了一室昏黃。

瘐安收回手,放下剪子,坐在黑暗中, 那神態仿佛在回憶著什麽, 就連眼神也變得有些渺遠。

“通敵造反?”他嘴裏念叨著這個詞, 蒼老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鋒利的笑意, 隱含譏誚,“這天下誰都有可能通敵, 偏偏你父親最不可能。”

“整個南朝, 惟有他和你母親,真心實意想要掃平戎狄, 克覆神州,至於其他人,”瘐安冷笑了一下,“他們巴不得茍安江左, 歌舞太平。”

“當初我勸他們,不要妄動兵戈, 打起戰來,受傷的只會是百姓,他不聽我的。現在好了,落得這樣的下場。”

……

贏秀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慢慢的, 真相逐漸浮現在他眼前。

彼時羌部姚主南侵,華北衣冠和宗室連夜撤出京師長安,留下百姓惶惶不安。

他的父親瘐明,流民出身,帶領翼洲流民渡江, 據守壽春,環衛健康,建立塢堡以拒戎狄。

瘐明和夫人矢志收覆故土,與先帝不謀而合,但是南朝的士族擔憂他流民出身,手握兵權,又深受先帝器重,恐怕會撼動他們的地位。

於是,就在他們率軍收覆關內,凱旋歸朝時,一場針對他們的陰謀開始了。

贏秀眼睫一動不動,朦朧中似乎看見被剪去燈芯的蠟淚幽幽流淌,眼前出現一層水霧。

他眨了一下眼,有水落了下來。

下雨了麽?

贏秀有點恍惚。

他聽到瘐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先帝信以為真,以為你爹娘覬覦他座下的龍椅,下旨將瘐家滿門抄斬,瘐家覆滅後,收覆的國土得而覆失。”

“殷家都不是什麽好人,殘暴無能,懦弱怕事……”

殷,當今國姓。

贏秀從未想過,他竟然和南朝的皇帝有這樣的淵源,當年下旨抄家的元熙帝已經駕鶴西去,至於那些算計他家的士族,如今也無從追溯。

前塵往事,煙消雲散。

說完舊事,瘐安闔上眼簾,又恢覆了往常的模樣,老神在在地指點:“這些都過去了。你和門客交心倒沒什麽,但是那些士族勳貴,你可得小心一點。”

越是位高權重之人,越是心狠手辣。

贏秀重重點了點頭,謝舟和那些人不同,謝舟是個很好的人,“爹爹,我帶您去見見他吧。”

他想起什麽,提醒道:“對了爹,謝舟心底善良,不太愛說話,還有點粘人,您別見怪。”

瘐安一頓,點亮燭火,舉起鏡子,對著鏡子大聲咳嗽起來,儼然又變成了一個病懨懨的老頭。

他一邊對鏡自照,一邊扭頭問贏秀:“這樣行了吧?絕對不會嚇到你的謝舟。”

贏秀道:“……倒也不必如此。”

他心裏掛念著初見時爹爹身上的血跡,本想請醫師來給爹爹檢查檢查,誰知爹爹只說那些不是他的血,拒絕見醫師。

贏秀和他掰扯了半天,敗下陣來,只好由他去了。

左右身在廣陵,贏秀找了個時間去問自己的籍貫,本來想找長公子,卻被告知他去了建康,不知歸期。

正在此時,突然有僮客喚他去瓊花臺。

在瓊花臺,贏秀見到了瑯琊王氏的主公,過了足足一刻,他終於走出瓊花臺。

少年臉上殘存著些許恍惚,主公告訴他,想要離開瑯琊王氏,不是不行,只要他去殺一個人,無論事成與否,都還他自由。

“那個人是誰?”少年刺客問道。

“——當今陛下。”帷幄後傳出主公的聲音。

除此之外,他沒有第二條路。

他甚至沒有絲毫拒絕的餘地,一旦拒絕,只有一個下場,他和他身邊的人,都會死。

贏秀慢慢往外走,腦海中閃過無數道身影,他在江州認識的好友,澗下坊的百姓,小長安母女,九尺爹爹……

最後定格在一道雪白的身影上,門客立在靜室敞開的槅門後,等他回來。

此次刺殺危險萬分,為免連累謝舟,他必須及時和謝舟撇清關系。

所幸他還有一點時間,主公說了,在刺殺之前,他們這群刺客還需在京師接受特殊訓練,等到訓練結束,還要等待合適的時機。

總之,應當沒那麽快。

贏秀壓下心底的不安,決定先趕回去和謝舟匯合。

謝舟安排的船只早已等候在渡口,船上僮客見贏秀帶回了一個羌人老翁,什麽也沒問,迅速給瘐安收拾好下榻的地方,請他登船。

無聲無息,體貼入微,謝舟身邊的僮客性情與他如出一轍。

贏秀松了一口氣,如此一來,他便不必再花功夫解釋爹爹的來歷了。

大舶一路南下,在運河上行了好幾日,恰好與謝舟在江州相逢。

明明只是分別了十幾日,贏秀卻感覺這十幾日格外漫長,比好幾年還要漫長,好不容易終於能夠相見,他難掩雀躍,用輕功飛下舷梯。

船上的僮客不約而同心中一緊,生怕小郎君受傷,卻見小郎君帶來的老翁仿佛早已習慣,視若無睹,不緊不慢地走了下去。

渡口上人來人往,一輛低調的馬車停在不遠處,贏秀一眼便認出了馬車上的車夫,朝他揮了揮手,快步走到馬車面前。

“謝舟!我回來啦!”

少年興沖沖地拉開車帷,徑直鉆了進去,直看得他身後的瘐安挑眉,這孩子,到底見的是友人還是情人?

他正想跟上去瞧瞧,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衣著低調的僮客,一臉笑容,語氣客氣:“您跟我來。”

瘐安假裝一個踉蹌,借機握住了對方的手,氣沈丹田,掌心用力,僮客面不改色,笑著將他扶起。

小老頭心中驟然一沈,這都是什麽人呀?

看來贏秀招惹了什麽了不起的人物。

贏秀一鉆進馬車,便和車內的門客對視了一眼,門客端坐在車輿裏,一身白衣,正慢慢地沏茶。

茶香氤氳,騰起裊裊霧氣,朦朧了謝舟那張冰冷昳麗的面容,像玉,像瓷,偏生不似常人。

無論看多少次,贏秀依舊緊張得像是第一次看到謝舟,心跳沒來由地加快,像是有人在他胸膛裏放了一把小鼓,敲得咚咚地響,無比劇烈。

少年紅著臉,挨著謝舟坐下,長睫掀動,忍不住將眼前人看了又看。

謝舟有些好笑,將溫度恰好的茶盞推到贏秀面前,低聲問道:“找到爹爹了?”

“嗯!”贏秀小心捧起茶盞,噙了一口,甜甜的,是綠陽春的味道,謝舟還記得他喜歡喝什麽。

他大口喝完了茶,手裏還捧著空茶盞,眼睛被茶霧熏得黑亮濕漉,似乎有點點淚光,“好甜!”

說著,贏秀低下頭,趁謝舟不註意使勁眨了一下眼。

啪嗒一聲,空蕩蕩的杯子泛起一點水滴。

贏秀盯著茶杯楞了一下,擡起眸,若無其事地放好杯子,餘光中看見門客正在平靜地凝視著他,仿佛什麽都看見了。

無聲地洞察。

贏秀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他只當自己多想,試圖開口打破古怪的氛圍:“再過幾日,我要去建康了。”

謝舟什麽也沒問,點了一下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贏秀還想再說些什麽活躍氣氛,卻聽見頭頂驟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方才哭什麽?”

平靜,探究,不含情緒。

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贏秀陡然楞住,馬車內沒有鏡子,他看不到自己鼻子泛紅,眼瞼也是紅的,清澈的眼眸一片濕漉,還在試圖扯謊:“沒有呀,什麽哭什麽?”

門客有些想笑,怒極反笑那種。

又是這樣,遇到什麽事從來不會主動和他提起。

“贏秀,”謝舟低聲叫他的名字,“你真的要去建康?為什麽?”

出於什麽原因其實並不重要,贏秀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他最後都會去建康,去到京師,去到他身邊。

贏秀低著頭,不敢讓謝舟看見自己的表情,他素來不擅長做戲,此刻臉上應當滿是心虛。

他總不能說,去建康京師,是要刺殺皇帝吧?

這話一旦說出來,依照那位暴君的性情,不光他會死,還會牽連謝舟。

他不能說。

一個字也不能說。

“我……”贏秀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我從未去過京師,想看看京師究竟有多繁華。”

謝舟靜靜地聽著他編。

贏秀真的不擅長撒謊,每次撒謊,他柔軟的臉頰連著耳尖,都是一片通紅。

終於說完謊話,贏秀緊張不已,生怕謝舟會戳穿他,萬一謝舟不讓他去建康,或者懷疑他說了假話,那——

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也許,只能提前和謝舟分開了……

“我陪你去,”門客淡聲道。

少年陡然怔忡,楞了半天,擡起修長眼睫,朝他看去。

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贏秀又高興又憂心,高興的是還可以和謝舟多一些相處的時間,又憂心會牽連謝舟。

只要不暴露身份就好了。

贏秀心想,如果刺殺失敗,他就想法子在自戕之前毀了這張臉,到時候沒有人會認出他,謝舟也不會。

他還可以和謝舟在一起久一點,一點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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