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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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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粘人

此話一出, 郗太常面色微變,一聲令下,高平郗氏的府兵迅速搜尋起來, 賓客惶惶不安, 擠在銅雀臺內。

“來人!準備弓弩手!務必要將刺客緝拿歸案!”

不知是誰一聲厲喝, 手持弓弩的府兵從四面湧現, 立在檐下觀臺上,朝著屋脊拉弓, 一時箭如流星, 朝天而去。

銅雀臺的角檐上,早已不見刺客的身影。

濃郁夜色中, 贏秀用輕功疾步越過重重飛檐,擇了一處偏僻安靜的屋檐,隨意坐下。

此刻銅雀臺內外圍滿了府兵,很難在不動武的情況下脫身, 只能在這裏等一會兒。

令贏秀沒想到的是,樓臺上的府兵非但沒有減少, 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腳步聲和銳箭破風聲逐漸密集,愈加清晰,仿佛他們正在一步步靠近。

按理說, 士族尋常的清談宴飲, 應當不會在宴會上準備如此多的府兵。

……高平郗氏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

贏秀低頭,緩緩抽劍出鞘,問心劍在月下泛著粲然冷光。

現在是戍時,他要在亥時一刻之前回家,免得謝舟擔心。

最多再等半個時辰, 刺客以手按劍,不動聲色地俯視著底下來來去去的府兵。

這廂,府兵穿梭在楹柱之間,郗太常還伏在棺槨上,隱晦地控訴著當今陛下暴虐無道,郗氏的親信不時在一旁附和兩句。

賓客緘默不言,郗谙在寧洲是遠近聞名的鬼見愁,不知禍害了多少男女,他死了,他們拍手稱快還來不及,怎麽可能為了一個死人得罪皇帝。

當今陛下雖說性情暴虐了些,但也沒到不辨是非胡亂殺人的程度。

再說了,皇帝素來只殺宗室勳貴,他們這些螻蟻一輩子也見不上皇帝一面,何必為自己招惹禍端。

“當今陛下堪比夏桀,手段如此殘忍,無緣無故便殺了郗公子,暴君早晚會遭天譴!”郗氏的親信嚷嚷道。

“就是!陛下如此殘虐不仁,這樣的君主怎配我等侍奉!某要請辭!”幾個莽撞的年輕仕子素來備受郗氏提攜,又見了屍首的慘狀,一時群情激奮。

“哦?”

一聲溫涼平靜的聲音驟然響起,很輕。

卻叫原本涕淚橫流的郗太常渾身僵硬,全身的血液倒流,他睜著眼,下意識擡眸朝樓臺敞開的殿門看去。

兩側微光下浮動著一張張蒼白的面孔,賓客仿佛也察覺到了什麽,面色慘白,不約而同轉頭看向殿門。

銅雀臺殿門高大雄偉,雕花飛雀精致昳麗,殿內燭光昏黃,殿外月光鋪了一地,黑暗幽深。

來人立在光暗交界處,一身雪衣,高挑頎長,令人膽寒。

不知何時,穿梭在各處的郗氏府兵不見了,消失得悄無聲息,殿外一片死寂。

郗太常驚得幾乎昏死過去,什麽也顧不上了,當即跪下朝白衣青年叩首,頭接地,砰的一聲巨響。

“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場賓客楞了一下,立即跟著下跪,齊聲山呼萬歲。

所有人都低頭叩首,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免得被暴君註意到。

餘光中,他們只能依稀看見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步入殿內,陰影拖得很長,令人心窒,如同鍘刀懸在頭頂。

“誰要請辭?”皇帝在首位坐下,隨口問道,無人膽敢應聲。

過了片刻,終於有一個仕子顫著聲音道:“……戲言,都是戲言!卑職說的都是戲言!”

沒有人敢說話,就連郗太常跪著不敢擡頭。

陛下怎麽會來?!

他為了保全郗氏血脈的前程,聽太後的話,在民間編纂一些微不足道的流言,煽動人心……

這下好了,整個郗氏都完了!

皇帝漫不經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充滿壓迫感:“寡人允了。”

聽不出怒意,也不像是要追究他們的模樣,在座之人剛剛放下心來,卻聽皇帝繼續道:“在座的諸位,都不必再侍奉暴君了。”

一句話,滿座皆驚。

他們的仕途,自此毀之一旦。

很快有聰明人明白了其中的關竅,跪在地上高呼:“陛下!我等與郗氏毫無瓜葛,今日赴宴只是因為神往銅雀臺的風景,絕無結黨營私之心!”

“陛下明鑒!在場之人可憐微臣一把年紀,門戶雕零,故而前來看望微臣這個老頭子。還請陛下不要降罪他們,只責罰微臣一人便可!”

郗太常顫顫巍巍地跪著,始終不敢擡頭。

“在場之人可是經你察舉征辟?”皇帝仿佛毫不在意他說的話,繼續問道。

郗太常心念一轉,已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前陣子陛下提出覆起科舉,南朝百官九成出自士族高門,都想將官位世襲給自家後輩,豈會同意科舉。

所有人聯合將他推出來,反對陛下的意思。

到頭來,他不得不自請退仕,後來又淪為太後的棋子。

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

贏秀面前只剩下一條路,再往前,是黝黑石壁,徹底無路可走。

刺客頓了一下,驟然轉過身,挺劍刺出,面前圍著四五個身披玄甲的府兵,手握長槍,槍尖閃著寒光,如同密雨,鋪天蓋地落下。

最要緊的是,這些府兵不知從何而來,一身絕佳的輕功,死死地咬著他不放,追了他足足兩刻。

再不回去,只怕要趕不上時辰了。

贏秀心一橫,拿臂斜格住一柄南面襲來的長槍,肘撞硬生生撞開另一柄長槍,勾腕橫劍,斜身越出重重包圍,足尖一點,踩著石壁飛身離去。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府兵根本來不及收回槍尖,手臂倏忽一陣反震,可想而知刺客承受的力道有多大。

他們心下一驚,眼前劍光一閃,黑衣刺客眨眼間消失在眼前,頸邊一片濕漉,仿佛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他們下意識伸手一摸,是殷紅的血。

再深一寸,能要了他們的性命,但刺客沒有這麽做……為什麽?

偽裝成府兵的禁軍沒有繼續追下去,對視一眼,笑了一下,刺客果然很帥,劍勢風流瀟灑,靈動飄逸,難怪陛下會看上他。

陛下的性情也忒古怪了些,以雷霆之勢驅退了高平郗氏的府兵,要他們親自追擊贏秀,不必留情,卻不許傷他。

一位禁軍望著槍尖流下的血,以及一點破碎的布料,臉色微微一變。

贏秀緊趕慢趕,還是遲了半刻,他換了衣裳,小心翼翼地走到靜室門前,直到這一刻,他才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氣,察覺到隱隱的痛意。

許是肩膀被槍尖搠傷了,一陣陣地抽痛,贏秀估摸著自己會疼得臉色發白,掏出一點易容剩下的脂粉,草草塗在唇上。

隨後推開門,鬼鬼祟祟地走了進去。

燈還亮著。

門客正靜靜地坐在窗前的矮塌上看書,沒有束發,美人尖兩鬢垂著漆黑如墨的發絲,白衣黑發,冷艷出塵。

謝舟擡眸朝他看來,輕輕一眼,不含情緒,卻叫贏秀腦袋驟然嗡了一下,他不知道謝舟幾時回來的,也不知該怎麽解釋,只好佯裝無事發生,繼續往前走去。

“你回來了,”門客淡聲道。

贏秀腳步一頓,站在原地,慢慢轉過頭,尷尬地笑了一下,“我剛剛起夜去了,寧洲的天怪冷的,我們快點歇息吧——”

門客沒有理會他的話,平靜地審視他,語氣輕得可怕:“受傷了,”

贏秀手足無措,他能怎麽說,說是在起夜的時候摔的?

既然無法解釋,他也就不解釋了,理不直氣也壯:“我今日確實出門了,可是我是為了掙銀子,我掙了足足三十貫呢!”

少年說著微微擡起下頜,眼睛亮晶晶的,“以後不用你請我了,我來請你!”

謝舟放下手中的書,靜靜地看著他,眼底仿佛劃過一絲贏秀看不懂的困惑,半響,他終於開口:“嗯,很厲害。”

明明是在誇他,他怎麽覺著有點怪怪的?

贏秀站在原地,一時也有點茫然,三十貫銀子,足夠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在他看來是一筆巨款,足夠養謝舟了。

他本來打算過幾日拿到銀子後再和謝舟說,倘若謝舟要花錢,他就不經意地拿出一大袋銀子。

到時候要說什麽他都想好了,喏,謝舟,我有錢,拿去花吧!

可是,為什麽謝舟的反應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沒等贏秀把這個問題想清楚,門客已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大,足以讓少年疼得皺眉。

贏秀清澈的眸瞳中冒出了點點淚花,他踉蹌著退了一步,聲音裏有點委屈:“你明明知道我受傷了,你幹嘛還要這樣?”

謝舟沒有說話,俯下身,伸手抹去他唇上拙劣的殷紅,動作狠戾,聲音輕柔:“不是你要瞞著我麽?”

奇怪的觸覺,不同於以往的含情脈脈,這一次透著無聲的危險,刺客繃緊身體,指尖下意識按劍,落了個空。

下一刻,他想起眼前人是誰,又慢慢地松懈下來。

贏秀抱怨他:“就遲了半刻鐘,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也不想晚回家的。”

早知道謝舟這麽粘人,他就算把那群府兵全部打倒,也不會晚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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