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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請君看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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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請君看劍光

燭光幢幢, 長夜裏燈影薄薄鋪了一室,隔著帷帳看不得真切。

贏秀勉強睜開水光瀲灩的眸瞳,視野中一片朦朧, 隱約能聽見有誰在說話, 正欲細聽, 帳外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手腕上傳來輕微疼痛, 仿佛被什麽勒住一般,贏秀擡起手, 低頭一看, 纖細的手腕上勒著一根紅繩,細細一挑, 壓著青紫脈搏,壓得脈管微陷,將近透明的白凈肌膚上浮現出一道淡淡韞色。

甫一擡手,牽動了手腕上的紅繩, 驟然響起一道玉鈴空靈的脆響,贏秀被驚了一下, 下意識坐起身,想要解開紅繩。

被衾滑落,漆黑的發霎時間披了滿身。

贏秀這才後知後覺,他身上已經不是原來的金裳, 而是一件薄薄的雪白褻衣, 衿帶沒有系好,細細長長的兩縷,垂落身前,連帶著單薄褻衣也分成兩片。

聯想到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幕,贏秀渾身一僵, 難不成……是謝舟把他抱到床上,還幫他脫了衣裳。

謝舟……會不會看見了他身上的疤痕,他會嫌棄嗎……

贏秀面頰微紅,索性一頭鉆進如雲的被衾中,把腦袋埋在裏面裝死,只盼著謝舟看不見他。

“叮鈴。”

清靈鈴鐺聲再度響起。

紅繩驟然傳來一股巨大的牽力,拖著贏秀的手腕朝外滑,直接將他拉出被衾。

鈴鐺急響聲中,牽繩那人陡然攥住贏秀的手,神色平靜,與那張在被子裏悶得微紅的臉對視。

“你為何喚那個人的名字?”

門客嗓音低沈,分明是平和的語氣,卻無端讓刺客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危險感。

以致於贏秀沒顧得上質問為何手上多了一道紅繩,下意識懵懂地回應:“哪個人?”

門客用審視的目光凝視贏秀,似乎在確認他究竟記不記得,“……郗谙。”

提起郗谙,贏秀不免來氣,“他跟我說,一杯泯恩仇,我喝了……他竟然在酒裏下了那種藥。”

少年眼瞼暈著韞色,眸瞳水洗一般的透亮,眸底的怒意不加掩飾,依稀可見幾道漂亮的火星子。

原來,睡夢中喚郗谙的名字,是因為太生氣了麽?

門客緩緩卸去力道,俯身解去贏秀手腕上的紅繩,溫聲解釋:“方才醫師為你懸絲診脈,故而在你手上綁了紅繩。”

贏秀毫不懷疑,懵懂地點頭,盤腿坐在亂作一團的被浪中,一身褻衣,散著瀑發,任由對方為自己解繩。

他在某些方面遲鈍得很,想不明白郗谙為何會給他下藥,也想不明白謝舟是如何為他解藥的。

門客俯身低眉,用雪綾束縛的發絲散落在薄肩上,貼得很近,目光專註地解著他手腕上的紅繩。

近距離看著門客這張清冷漂亮的臉,贏秀突然起了壞心思,他低下頭,輕輕啄了一下對方的手背。

少年迅速擡頭,佯裝若無其事,目光在靜室內飄來飄去。

門客的手驟然頓住了,指尖還攥著那挑紅繩,停滯了片刻,平靜地繼續解繩。

贏秀莫名有點失望,目光無意落在門客耳尖上,那裏泛著一點薄薄的紅。

少年頓時笑了,眉眼彎彎,帶著狡黠。

贏秀毫不掩飾的笑意讓謝舟的指尖又是一頓,他輕輕剝開最後一個繩結,紅繩散落,委落在柔軟地衣上。

沒了紅繩遮掩,贏秀手腕上的紅痕顯得更加明顯,兩道紅痕咬著細白的肉,鮮明刺眼,透著無端的色氣。

贏秀雖是刺客出身,卻最受不得疼,肌膚輕輕一碰便會泛起紅痕,他低下頭,試圖抹掉那道勒痕。

一泓漆發潑墨似地傾洩在臂彎裏,掩蓋微敞的褻衣,發絲淩亂垂落,虛虛遮住一片雪白。

謝舟靜靜看著,目光極度平靜,似乎有些難言的壓抑。

氛圍驟然黏膩沈悶。

贏秀驟然開口:“等我見了郗谙,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少年聲音不大,眼底的怒意很淺,顯然他並不真的要教訓郗谙,純粹是沒話找話,有意驅散古怪的氣氛。

“不必。”謝舟輕聲道。

氣氛變得愈發詭譎,贏秀總覺得謝舟話外有話,狐疑地打量他兩眼,沒有從謝舟那張平靜淡漠的臉上看出任何端倪。

謝舟輕聲道:“以後亥時一刻之前回來,別讓我擔心。”

亥時一刻,也不算很早,贏秀點了點頭,答應了。

即使有事錯過時間,依謝舟的好脾氣,他應當也不會說什麽。

與此同時。

郗氏私邸一片死寂,闔府的府兵低眉垂首跪在地上,無人敢對擅闖之人置喙一句。

中堂下跪著一道雙手被反剪的紅衣身影,正是高平郗氏那位恣意妄為的少公子,此刻面色慘白,脖頸低垂。

身著玄色官服的商危君雙腿交疊,姿態散漫地坐在首位上,眉眼帶笑,“你用哪只手碰了贏秀?”

縱使驕縱如郗谙,也知道對方絕非車夫那麽簡單,那個坐在馬車上不曾露面的青年更是深不可測,慌忙辯解:

“本公子根本沒有碰過他!我是高平郗氏的嫡系血脈,是郗太常唯一的孫子!你們不能傷我!否則我阿翁會把你們碎屍萬段!”

高坐在首位上的男子始終沒有理會他,以手支頤,笑瞇瞇地端詳他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聽說,永寧十年,你曾經親自對贏秀施過鞭刑,是不是?”

那是經年的舊事了,除了瑯琊王氏的人和贏秀,還有誰知道?

“那又如何?”郗谙渾然不懼,他篤定縱使這群人再怎麽膽大包天,想來也不敢動他性命,等他回到寧洲,非得求阿翁把這些人全部解決不可。

商危君輕輕一笑,感嘆道:“郗太常的獨孫,竟然是這麽一個貨色,真是青黃不接。”

他垂下眼簾,不再看座下的紅衣少年,“割去手腳,屍首送回寧洲,就當是全了陛下與郗太常君臣一場的情誼。”

郗谙驟然瞪大了眼睛,什麽陛下,這個車夫究竟在說什麽,他怎麽聽不明白?

就因為當年他對贏秀施了一場鞭刑,這群人就要了他的性命?!甚至還要他死得如此淒慘!

冬日淒寒朔風刮過,淹沒了恐怖扭曲的慘叫聲。

府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把頭低得死死的,誰也不敢開口為郗谙求情,生怕惹怒了首位上那位姿容俊秀的笑面虎。

郗谙死了。

贏秀從王守真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不免有些驚詫。

據說郗谙是失足跌進河裏溺斃的,然而郗谙身有跛足,出行必乘人輦,除非四個轎夫路過河堤,又不約而同地跌進水中,否則郗谙絕無可能溺斃河中。

此事聽起來太過蹊蹺,幕後之人甚至連稍稍掩飾的心思也沒有。

更出奇的是,此事應當傳到了寧洲,但是寧洲靜悄悄的,聽不見任何有關郗谙的音訊。就連一向溺愛郗谙的高平郗氏都沒有任何動靜。

郗谙雖然死得蹊蹺,但他死了,便不會再有人來尋贏秀的麻煩了,也不會有人阻礙瑯琊王氏占據江州漕運。

換言之,這是好事一樁。

莫名的,贏秀心情有點沈重,昨日才見過的人,今日死了,縱使尊貴如郗谙,性命也如蜉蝣一般,朝生夕死。

似乎是看出他心情不佳,王守真有意開解:“三十六道船閘,已有十道在某手中,剩下那二十六道,那群豪強不肯松手,甚至還登門找了江州牧。”

“江州牧稱病許久,閉門不出,沒有理會他們。此人在江州為官三十載,官極二品,想必也不是一般人。”

門外,僮客小心地叩門,“長公子,我們管轄的船閘,出事了。”

王守真和贏秀不約而同地側眸望向門外,僮客疾步走進書房,將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江州河道高低錯落,船閘本是為了平衡水位,以便船舶平安出行。

然而,由王譽管轄的十道船閘中,有一道出了岔子,在往來的船舶進入閘室後,本應向閘室內註水,等到水位齊平,再行打開陡門。

水位還未齊平,陡門便已經開啟,困在閘室內的四五艘船舶險些被迎頭打來的巨浪沖得翻了船,差點落得個船毀人亡的下場。

當日管理船閘的渠長不知所蹤,船舶上的人吵著鬧著要個說法,若是一般百姓也就罷了。

問題是,那是朝廷市舶司。

王守真臉色微變,從前江州豪族意圖決堤淹死百姓也就罷了,想不到他們竟然如此膽大包天,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市舶司上!

“……長公子,不僅如此,市舶使也在那艘船舶上。”僮客小心翼翼道。

市舶使,掌樞海內外貿易事,由當今天子提舉。

事到如今,王守真不得不承認,此計雖險,對於江州剩下那些豪族來說,勝算卻大。

“來人,備馬,某親自去拜見那位市舶使。”王守真起身便要往外走。

贏秀跟著起身,“這樣鬥來鬥去,僑姓和吳姓都落不著好,百姓更是遭殃,倒不如設法和解。”

王守真逆著光,回頭看了他一眼,眉眼被日光遮掩,看不真切,“如何和解?”

“請人從中斡旋,勸說吳姓與我們共治沅水。”贏秀道。

“你不明白,只要我們贏了,才有資格提出和談。”王守真道,“何況中原僑姓與江東吳姓本無仇怨,又如何和談?”

在政客眼中,沒有恩怨,只有利益。

吳姓敵視過江的僑姓,只不過是因為僑姓占據了他們的田地佃奴,分割了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權勢。

“另外,某有事要你幫忙。”王守真道。

贏秀靜靜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不是什麽難事,對於一個刺客來說,輕而易舉。

只是,他可能要晚點回家了。

想來……謝舟也不會怪他。

事不宜遲,贏秀換上刺客專屬的黑衣,先化上易容,隨後戴上銀白覆面,帶上問心劍,最後將鬥笠壓低了些。

……

戍時,塢堡內升起一輪幽暗的上弦月,華庭裏烏燈黑火。

用完膳的豪紳醉醺醺地往臥房裏走,打開槅門,坐在黑暗中,倒頭便要睡,驟然察覺些許不妥。

正要叫人點燈,眼前驟然一亮,一道清冷月光忽至,森寒攝人,豪紳定睛一看,猛然一哆嗦。

這……這哪是什麽月光,分明是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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