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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禁談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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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禁談風月

一夜過去,江州風雲暗湧,短短一夕之間,寶瓶口決堤一案傳遍了整個江州,江州別駕著人毀堤,意欲誣陷豪紳,這樁傳聞無人不知。

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百姓痛罵王譽,罵他怠慢職守,為了黨爭不顧國務。

坊市內,說書人唾沫橫飛,明裏暗裏將王譽罵了個狗血淋頭。

一錠銀子被拋到銅缽中,滴溜溜地打轉,清脆的響。

說書人驚訝地住了口,循聲望去,卻看見一個帶著鬥笠的金裳少年走出茶肆,沒有回頭。

贏秀壓低了頭上的鬥笠,慢悠悠地穿過坊市。

昨日王譽想要推他當替罪羊之事,他還沒忘記,現在也該讓王譽好好享用一下這滿城風雨。

可惜這風雨僅僅維持了不到一日。

當夜,王譽按照贏秀的叮囑在渡口邊抓到了準備乘船離鄉的僮仆,這些僮仆都是微生氏的人,被派去毀堤。

微生憫被刺客攔下審問後,回到家中輾轉反側,打算連夜把毀堤的人全部送走,好巧不巧,撞上了等候已久的王譽。

人證有了,如此一來,微生氏毀堤之事證據確鑿,再加上昔年的卷宗,足以證明微生氏惡貫久盈。

數罪並罰,如今被壓入延尉獄的,從澗下坊的百姓換成了微生氏滿門,朝廷明發上諭,擇日問斬。

微生憫蓬頭垢面跽坐在窄牢中,忽地想起那位帶著銀白覆面的刺客說,他不殺他,南朝律令自會殺他,今日便應了讖。

天光刺目,鍘刀落下。

恍惚中,豪紳又想起黑衣刺客那雙清亮明澈的眼睛,與公堂上那個儒生的眼神重疊。

他們是同一個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鮮血濺了一地,紅艷艷的素練在半空中飄揚。

圍觀者議論紛紛,都說那位遠在建康的皇帝,殺人的詔書一向很快,這次為免也太快了些。

一紙皇命,江州再次血流成河。

微生氏毀堤主犯斬立決,其餘涉案人等流放的消息傳到贏秀耳中,他正坐在客舍的烏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著肩膀上毛茸茸的鴟鸮,鴟鸮黑乎乎,圓滾滾,像極了一只黑湯圓。

時隔三日,他終於收到了鑒心的回信。

鑒心在信裏向他道歉,說不該打他那一巴掌,又說已經好好罰過王譽,請他快些回來,早日搬回王氏私邸,協從處理編戶齊民之事。

眼下微生氏倒臺,江州豪族人人自危,誰都不敢在這風口浪尖上妨礙朝廷國務。

即使江州豪強的把柄還未全部調查清楚,瑯琊王氏奉朝廷之命編戶齊民已然沒了多少阻礙。

他是瑯琊王氏的刺客,別說協從料理國務,就是叫他提劍刺殺,也斷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要回去嗎?

少年在天光下捏著那張細長的紙條,卷了又舒,舒了又卷,直到把紙條弄得皺巴巴。

才搬來沒兩天呢,他不想這麽快就搬走了,搬走就不能時時見到謝舟了。

不想離開謝舟,謝舟那麽漂亮……

一道微不可察的聲音在贏秀心底響起,他終於停下動作,提筆在紙條反面寫了一行字,隨後綁在鴟鸮腳上。

他會回去幫忙,但是,他不會搬去王氏私邸,也不會搬回小秦淮的酒肆閣樓。

而且,鑒心得幫忙把他的房費給交了。不然他只能找個時間出去賺點外快了。

贏秀十分窮酸地想著。

所幸鑒心很快便讓鴟鸮把銀票送來了,還叮囑他在門客府上要小心行事,處處謹慎,萬萬不可得罪人。

下面一行小字,若是真的開罪了貴人,速回廣陵王氏祖宅避難。

收起紙條,將銀票交給謝舟的時候,謝舟明顯楞了一下,俊美清冷的臉上似乎多了一絲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還以為……聽聞瑯琊王氏脫險的消息,贏秀會迫不及待地搬回王氏私邸。

畢竟,他甚至幫了意圖算計他的王氏家臣,那個似乎叫做王譽的人。

“我不要銀票,”白衣門客靜坐著,任由少年雙手捏著那幾張銀票,全然沒有伸手接過的意思,“你是我的友人,想在這裏住多久都可以。”

——想在這裏住多久都可以。

贏秀耳畔止不住地回響著這句話,他感覺心臟沒來由地發燙,發熱……難道是上次的風寒還沒好?寒氣甚至深入肺腑了?

他暈乎乎地坐在門客對面,一把把銀票拍在案幾上,義正言辭地拒絕了謝舟:“你視我為好友,我更不能占你的便宜了,你就收下吧,不然我……”

不然我就不在這兒住了?不對不對,他才不要說這種違心的話。

不然他就……就……

少年猶豫半天,也沒說出個不然所以來,門客笑了一下,很輕的笑聲,卻叫贏秀有些臉紅耳燙。

他說不出什麽威脅謝舟收下銀票的話,而且似乎本來也沒什麽能威脅謝舟的……

人家好心收留了自己,自己卻沒有什麽能夠回報的,這個認知讓贏秀不免有點沮喪。

他其實可以幫謝舟刺殺政敵,但是由於不能暴露自己的刺客身份,這條路也斷了。

“贏秀,”謝舟輕聲喚他,“我倒是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贏秀一臉認真:“若有吩咐,我必定赴湯蹈火。”

直到被領入客舍內一處樓臺,四面八方整齊堆砌著卷牘,有卷帙浩繁,插架萬軸。

好多書啊!

贏秀新奇地在樓臺內亂轉,在他身後,謝舟屹立在原地,靜靜地註視他的背影。

這座海匱閣前幾日還不是書庫,是他命人準備了許多古籍類書,將此處裝點成如今的模樣。

利用豪紳怕事的心理,預見對方會連夜在渡口送走毀堤的僮客,知會王譽守株待兔,抓到人證,一夜間一舉翻盤。

贏秀雖然從未涉足官場,對人心卻有著異常敏銳的直覺和判斷。

這樣的人,理應登天子殿,為天子所用,不是麽?

謝舟神色平靜,望著少年像只金色的鶴,叮呤當啷地在浩渺的插架之間轉來轉去,滿是新奇。

懸鏡司調查得事無巨細,贏秀寄宿在小酒肆時,曾經會悄悄偷看儒生的書,現在看來,果真不假。

在海匱閣浩瀚的書海裏繞了一圈,贏秀眼睛亮晶晶地走向謝舟,他隱約猜到了謝舟到底要讓他做什麽,滿眼期待,忍著沒有主動揭穿。

“我想請你為我整理書庫,”謝舟道:“畢竟,你是我身邊最熟悉的儒生。”

聽到最熟悉這三個字,贏秀好像又聽到了一道心跳,越響越烈,隨時可能被眼前人察覺。

——是誰的心跳得這麽厲害?

贏秀左右張望了一下,猛的發覺原來是自己,是自己的心臟在跳。

他嚇得想要捂著心臟,又不想被門客察覺,只能站直身子,一臉凜然道:“放心,我會替你好好打理的!”

他要把這書庫裏的書全都看一遍,先從有圖案的看起。

等到門客走後,贏秀小聲歡呼了一聲,叮呤當啷地繞著書庫挑選起來。

這本沒有圖案,不看。

這卷寫得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念經,不看。

“砰”的一聲,一卷簡牘從插架上滑落,直直地砸到贏秀腦袋上,所幸他閃避及時,一伸手將那卷牘撈了過來。

書錄上只有四個字,禁談風月。

再往後翻,寫的是一雙少年的故事,講的是南朝南風開放,這對少年得以相知相識相愛,攜手百年。

上面還有很多圖案,雖然有些粗糙,依稀能辨認出形狀。

贏秀:“!!!”

這是什麽?他們在一同練劍嗎?這些劍招為免也太奇妙了些。

他是刺客,自恃劍術過人,看到這些招數才知原來天外有天,這些招數全是他聞所未聞的,即使看了拆解,也不知道該如何使出來。

秉持著學習的態度,贏秀認認真真地捧著簡牘,把上面的旁白又看了一遍,書上面說,這對男子成為了一對眷侶,恩愛百年。

眷侶,一個嶄新的詞匯進入了少年刺客貧瘠的大腦,他把這本禁談風月來回看了看,試圖理解眷侶的含義。

眷侶,就是可以一同用膳,同檐而住,共同閑談,閑來拆招的人。

他如今和謝舟也是一同用膳,一同住在麓山客舍裏,還時不時說說話,至於拆招……似乎還沒有過,不過他倒是帶著謝舟練習過輕功。

那,這算不算書上說的眷侶?

……

用輕功小心地將這本禁談風月放回原位,贏秀滿懷心思地走出海匱閣。

迎面飛來一只黑團子,鴟鸮撲棱著翅膀落在他肩膀上,展開紙條,是鑒心在喚他快些來王氏私邸。

來不及多想,贏秀離開客舍,徑直來到瑯琊王氏在江州的私邸。

這次的書房不比上一回的整齊多少,依舊堆滿了名冊,這些都是那些佃仆奴隸的名字。

官署從豪族的塢堡壁壘救出了這些世代為奴的僮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南遷來的流民,流落在江左,被豪族擄掠為奴,自此代代為奴為婢。

這些人的數目足有上萬之眾,該要如何安頓,這又是一個問題。

見到贏秀走進來,眾人的目光皆是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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