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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這是你真正的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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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這是你真正的臉麽?”……

草木岑蔚,麓山中枝葉葳蕤生光。

贏秀捧著蓮花,在僮仆的指引下走進庭院。

這座庭院坐落在沅水不遠處的山林裏,依稀能聽見遠處浪濤聲陣陣,天穹上兩行飛鷺拍翅而過。

僮仆推開槅門,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一時之間,偌大的庭院只剩下贏秀一人,贏秀懷抱著蓮花,站在中堂,左右張望。

不遠處矗立著一座竹樓,贏秀以為謝舟坐在高處,下意識仰頭尋找,往高處望去。

“呦呦——”

不知從哪裏響起鹿鳴,一道雪白的身影從月洞門裏走出來,是頭通體皎潔的鹿。

贏秀楞住了,眼睜睜地看著那頭白鹿走過來,俯下頭,旁若無人地吃他懷裏的蓮花

簡直……

簡直是強盜!

贏秀趕緊把它咬了一口的蓮花塞給它,緊急搶救了剩下的蓮花,護在懷裏,不讓它碰。

不遠處似乎有人輕笑了一聲。

贏秀循聲望去,重重月洞門後,竹林掩映,光影錯落,謝舟獨自立在那裏,懷裏抱著一束草料。

看著像是下船沒多久就來餵鹿了。

謝氏這是這般對待門客的?

贏秀有點替他不忿,看了一眼偷吃蓮花的白鹿,目光驟然柔和了些,這真是一頭很漂亮的鹿,渾無雜色,雪白靈動。

“贏秀。”

謝舟喚他的名字,很輕的兩個字,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意味,那是獨屬上位者生殺予奪一念之間的壓迫感。

贏秀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快步走過去,短短幾步路,他甚至用上了輕功,足尖輕點,瞬間掠過數重月洞門,飛身落在謝舟身側。

袍裾層層疊疊散開,起落,像朵淡青色的蓮花。

贏秀,徐州廣陵人,僑姓流民出身,永寧八年以僮客寄籍在瑯琊王氏,是王氏公子王守真的心腹家臣。

也是瑯琊王氏親手栽培的刺客。

派這樣一個年輕、率真的少年刺客到他面前,意欲何為?

謝舟是想殺掉贏秀的,但他還沒看過贏秀真正的輕功,他決定看一看,看完再殺。

贏秀渾然不知,他只覺得脖頸後面忽然有點涼,在秋高氣爽的時節寒毛倒豎,可能是昨夜吹江風受寒了,回去得加多一床被子。

將蓮花遞給謝舟,贏秀還有點不好意思,這幾年刺殺的士族多了,他漸漸也懂了些門道,門閥士族之間互相贈禮送的都是貴重又風雅之物。

像這種水裏遍地都是的蓮花,恐怕有點上不得臺面。

謝舟接過花,一手抱著草料,一手抱著蓮花,蓮花上面還有濕漉漉的水珠,弄濕了雪白袖衫。

謝舟深深看了蓮花一眼,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多謝。”

曾經有人用花給他下毒,後來那人捧花的手被折斷,筋骨碾碎,手腳盡斷,死在零落一地的花中。

從此再也沒有人敢給他送花。

贏秀,以及幕後的瑯琊王氏,是在借此試探他的底線麽?

更涼了,明明是正午時分,脖子卻涼嗖嗖的。

這地方如此寒涼,足見謝氏對謝舟到底有多不上心。

贏秀清峻的眸瞳多了一絲怒意,他伸手接過謝舟手上的草料,放在雪鹿面前,十分怒其不爭道:“謝氏竟然如此對待自己的門客,要你親自來餵鹿,你為何不和他們理論理論?”

謝舟緩緩垂睫,目光古怪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他竟然有些看不穿這個少年到底在想什麽。

門客?謝氏?

他將他認成了了建章謝氏的門客,還是那種備受冷落的門客。

謝舟顯然已經被欺負慣了,聽到要爭一爭,漂亮殊絕的眉眼依舊冰冷淡漠,像是麻木了,贏秀甚至還從中看出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驚訝。

贏秀有點同情謝舟了,身為門客卻不得重用,不像他,和鑒心互為好友,互相扶持。

“你別怕,”贏秀鼓勵他,“我教你輕功,以後若是你想離開謝氏,另投明主也方便些。”

說著,少年驟然一躍而起,飛身躍上青竹,穩穩地立在竹尖,鼓起的袍裾迎風飄揚,輕捷得像一只充滿靈氣的白鷺。

枝搖影動,映照那張平凡秀氣的少年面孔。

謝舟立在原地仰視他,若有所思道:“這是你真正的臉麽?”

此話一出,贏秀差點從樹枝上跌下來,他迅速穩住身形,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何出此言?”他語氣認真:“人還能有第二張臉不成?”

贏秀會易容,擅長用特殊的脂粉和白泥改變骨相容貌,除了身形不能改變,他可以在短時間內變成無數個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謝舟沒再追問,贏秀有一雙漂亮的眸瞳,清澈見底,熠熠生輝,看著這雙眼睛便知道他真正的臉到底有多秀致靈動。

“來,我教你輕功,”為了盡快略過這個話題,贏秀飛身落在謝舟身側,伸手拉起謝舟,手腕用力,輕輕松松地拉著他往屋脊上飛。

埋伏在屋脊獸後面的弓手萬萬想不到昭肅帝竟然會和那個少年飛上屋脊,驚得睜大了眼,迅速往後退去,各自尋覓藏身之地。

手腕被隔著袍裾握住,少年的手是溫熱的,肌骨勻停,秀美纖細的手臂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這是一雙用慣了劍的手。

謝舟忍著陌生的觸覺,任由贏秀拉著他的手飛上屋脊。

贏秀只覺謝舟的手臂有點冰冷,像鐵,肌肉虬結,隱隱能感受到跳動的青筋。

分明是一身白衣的漂亮門客,怎麽感覺比他這個刺客還猛。

……是錯覺吧?

方才他踏入庭院,似乎能感覺到暗處有很多人,屋脊上也有,餘光中甚至能隱約看到箭鏃反射的寒光,現在卻看不到一個人,也是錯覺嗎?

回去真得加多一床被子了,被江風吹糊塗了,贏秀心道。

立在屋脊上,天高海闊,甚至能看見遠處奔流不息的沅水,瀅瀅江水一碧萬頃,像一塊青色玉璧。

贏秀無心看風景,想趁謝舟不註意偷偷看他,一轉頭卻被逮了個正著,對方白衣在風中舒卷,淡然平靜,漆黑的眸瞳正望著他,眸底帶著探究:“你有什麽目的?”

……這是可以說的嗎?

看著這張世無其二的臉,贏秀耳尖有點發燙,誠懇道:“我想多看看你。”

說完這句話,贏秀瞬間後悔了,這樣說話豈不是顯得他像個見色起意的登徒子,士族說話都是很含蓄委婉的,這也太直接了,謝舟會不會覺得他是個泥腿子……

謝舟沈默了,似乎沒想到他說話如此孟浪,問道:“……僅此而已?”

一個刺客,蓄意接近他,只是為了多看看他?

贏秀使勁點頭,忍不住誇他:“你比神仙還好看。”當世名士多尚玄,這樣誇謝舟應當沒錯。

謝舟不喜歡神仙,也不信神仙,甚至是厭惡鬼神之說。

但眼前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誇他比神仙還好看,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他的唇角輕輕勾了一下,伸手觸摸少年烏秀的眼睫,語調溫柔:“有沒有人說過,你這雙眼睛真的很好看?”

對方的手指骨明晰,指腹冰冷森寒,觸碰眼睫的剎那,贏秀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一股危險感不受控制地攀上脊骨。

這種感覺好奇怪……

比鋒利的劍鋒穿進血肉還要古怪,像是被沸水輕柔地燙了一下,又像是被花落了滿身。

少年刺客被這種前所未有的刺激驚得楞在原地,直到對方收回手,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眼睛?沒人說過我的眼睛好看。”

能近距離看見他眼睛的人,大部分已經死了,剩下那兩三個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或多或少畏懼他的武藝,不敢直視他,更別提誇他的眼睛好看了。

贏秀從來不覺得自己的眼睛好看,突如其來的誇讚讓他受寵若驚,輕輕笑起來,眼眸彎彎。

更好看了。

謝舟凝視著贏秀的眼睛,似乎有點明白瑯琊王氏的謀算了。

輕功不是短時間就能學會的,贏秀給謝舟演示了一遍,輕捷地在各處屋脊上飛來飛去,踩著檐栱,動作隱秘,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仿佛是天生的刺客,生來就適合在黑暗中潛行。

“天色不早了,”贏秀飛回謝舟身邊,拉著他下了屋檐,雙雙落在地面上,“我該走了。”

作為一個刺客,刺殺時用過的易容本不應該再用第二次,為了來見謝舟,他不惜用了第二次,已然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為免牽連謝舟,他還是快些離開才好。

謝舟沒有說話,俊美冰冷的臉上沒有表情,眉眼冷清蕭肅,像是在猶豫。

難不成是在猶豫要不要挽留他?

贏秀頓時心軟了,噠噠噠地走到他面前:“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謝舟看著他,輕輕點了頭。

埋伏在各處的弓手見勢將弓箭擡高了些,解下蓄勢待發的長箭,鋒利的箭鏃被放回箭筒。

贏秀渾然不知自己逃過一劫,飛身躍上烏檐,轉過身朝底下的謝舟揮了揮手,大聲道:“我還會再來的!”

袍裾飛揚的少年像一只白鷺飛走了,走的時候說自己還會回來。

商危朝腳步無聲地走到昭肅帝身後,方才他一直在竹樓上,隨時準備彎弓射箭,只需一箭,便能生擒那個名為贏秀的士族刺客。

生擒。

他察言觀色,猜測昭肅帝應當是想生擒那個少年刺客的。

但誰能想到——

往日滿手鮮血,殺人不眨眼的昭肅帝竟然手捧蓮花,放任露水沾濕了白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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