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83 第七十九回 天運去來人心惡,鬥米養恩擔米仇

關燈
0083 第七十九回 天運去來人心惡,鬥米養恩擔米仇

伏陵和蔣星淳趕到城南時,已經是日落時分。

這一帶房屋破敗,地勢崎嶇,住的多是貧苦人家和潑皮無賴,所見所聞也格外令人心驚。

頭發花白的老者和瘦骨伶仃的孩子時不時擋住他們的去路,有氣無力地討要銅板;還沒長成的女孩子素著張黃黃的臉兒跪在街邊,衣領後頭插著支草標,自賣其身;幾個放高利貸的混混趁火打劫,抱著莊稼漢的娘子和不滿十歲的女兒往外拖,打算將母女倆賣到窯子裏抵債……

伏陵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散了出去,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將那幾個混混攔住,問清原委,呵斥過他們,使莊稼漢去找溫昭借銀子。

“大人會借嗎?”兩人走出幾步,蔣星淳忍不住問道。

“會。”伏陵的語氣頗為篤定。

蔣星淳又問:“一個人有過不去的檻,不過是十幾兩銀子。可十個人呢?一百個人呢?一千個人呢?大人身家再豐厚,也經不住這麽有出無進地施舍吧?”

在府衙住了這麽久,蔣星淳毫不懷疑溫昭的品行,也打心眼裏敬服他大公無私的作風。

可近來整個定州都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莫說窮苦百姓本就難以維生,就連小富之家也察覺到情形不對,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他溫昭再怎麽神通廣大,也是個兩條胳膊兩條腿的凡夫俗子,如何能周全地照顧到每一個人?

伏陵劍眉微擰,顯然也因同樣的事情而感到憂慮。

他沈默片刻,態度依然堅定:“往遠了我不好說,不過,只要求到大人跟前,只要大人還有餘力,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能幫一個,算一個吧。

來到粥棚的時候,幾十個難民正圍著伏阡吵吵嚷嚷。

“不是說白粥管夠的嗎?為什麽到我這裏就放完了?”

“沒了就再熬一鍋呀!溫大人是青天大老爺,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吧?”

“他奶奶的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老子就是太相信溫大人,跟著熬了幾年,下死力侍弄那幾畝莊稼,誰成想大旱之後還是大旱,過不完的苦日子!對,溫大人是給咱們打了深井,我挑著扁擔來來回回擔水,磨得肩膀上全是血泡,可那麽多蝗蟲降下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莊稼吃了個幹凈!到現在,地裏收成沒了不說,粥都喝不上,他還要我們交稅,我拿什麽交?拿命交嗎?”

語氣最激動的漢子邊說邊脫掉上衣,露出肩背上潰爛流膿的水泡。

周圍的人“轟”一下炸了鍋,被他的話勾出無數怨懟委屈,七嘴八舌跟著吵了起來。

“就是,前幾年還過得去的時候,都不用交稅賦,為什麽今年要交啊?官爺,勞煩您回去跟溫大人說說,讓他睜開眼睛看看我們的日子過得有多難,可憐可憐我們吧!”

“這粥可不能斷啊!家裏還有兩個孩子等著呢!”

“做人不能壞良心,不能見死不救呀!”

……

伏阡溫和的嗓音在一遍又一遍徒勞的解釋中變得沙啞:“說的管夠,自然是管夠,不過是今日來排隊的人多了些,準備的米不夠,已經派人回去取了……”

蔣星淳和伏阡的關系親厚些,見狀連忙擠開人群鉆進去,抄起飯勺在巨大的鐵鍋側面用力敲擊幾下,高聲道:“快倒水,準備煮粥!還沒領到粥的按順序站好,不要吵不要鬧,規矩排隊的人都有!”

眾人聞言漸漸止住話頭,在他的催促下排成一條長龍。

“阿淳怎麽來了?”伏阡欣慰地對他笑了笑,擡手擦擦臉上急出的汗,“真是長大了,要不是你來,我不知道還要被他們糾纏多久。”

蔣星淳不大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聲,道:“溫朔叔叔有別的差事安排給您,我是過來替您的。”

伏陵走過來,和伏阡低聲交談幾句,道:“我擔心那兩輛車太顯眼,請鄭伯駕著車在城外等你,牽過來的馬也是你平日常騎的,已經餵足了草料。”

“阿陵辦事,我放心。”伏阡手握成拳,輕輕擊了下他的肩膀,嗓子雖然沙啞,精神卻還不錯,“既如此,我們走吧。”

“再等會兒。”伏陵看向幹勁十足的蔣星淳,“阿淳還小,這裏人又太雜,我不放心。”

“你還真是……”伏阡是趕夜路慣了的人,自不會急在這一時片刻,便抱著雙臂跟他一起等待。

“什麽?”伏陵疑惑地挑了挑眉。

“小小年紀,就操著當爹的心。”伏阡邊笑邊搖頭,“你才比那孩子大幾歲?”

伏陵聞言俊臉微紅,道:“也……也不是當爹,我哪裏有資格當他的爹?不過是……想替絮娘多看顧他一些。”

想多討絮娘的歡心,讓她多對自己笑一笑。

他也有他的私心。

放完這一鍋粥,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蔣星淳感覺到伏阡和伏陵的目光都停留在身上,越發要表現自己的成熟可靠,將粥棚裏的物件清點清楚,做好記錄,又叮囑下人回去的時候小心些。

忙完這些,他掩飾好得意,神色如常地走向兩位叔叔,心裏卻覺得說不出的輕快。

長大真好。

天地變得廣袤,空氣變得自由,他好像可以憑借這兩只拳頭做任何事,保護所有重要的人。

三人牽著馬邊閑談邊趕路,很快和駕著大車的鄭伯會合。

正準備告別,亂糟糟的腳步聲快速接近。

閃爍的火把照亮許多張或猜疑或不安的面孔。

蔣星淳認出,其中有不少是剛剛領過粥的百姓。

先頭那個當眾露背的漢子冷笑道:“我就說吧?他們平白無故多放一鍋粥,一定是心裏有鬼!夜半三更,駕這麽兩輛車,是打算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有婦人猶疑不定道:“是不是溫大人不打算留在我們定州,準備換個好地方享福去了啊?”

她的相公往地上唾了口濃痰,道:“沒見識的東西!後面的車可不像拉人的,怕是裝金銀寶貝的吧?”

人群躁動起來,幾十道聲音竊竊私語,像一大窩吵吵鬧鬧的蒼蠅:

“金銀寶貝?溫大人哪裏來的這麽多錢?”

“你傻嗎?肯定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啊!怪道溫大人每次露面時,都坐著軟轎,穿著華貴的披風,前呼後擁帶著那麽多人!嘖嘖嘖,還總做出副清官的模樣,把我們都騙了過去……”

“喪盡天良的貪官,不拿咱們老百姓的命當命,只知道往自己懷裏扒拉好東西……”

蔣星淳耳聽得他們恩將仇報,信口雌黃,氣得怒發沖冠,當即就要沖到前頭理論。

伏陵一把按住他,伏阱用力清了清嗓子,嘶聲叫道:“眾位父老鄉親,先聽我說,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

“車上裝的是我家大人孝敬父母雙親的特產,並非什麽金銀寶貝,更不可能是民脂民膏。各位捫心自問,我家大人在定州為官近六載,可有做過一件魚肉鄉裏之事,斷過一樁冤假錯案?”伏阡已經隱隱意識到眼前群情激憤的場面,怕是有人暗中指使,心中警鈴大作,為免事態鬧大,並不敢將實情和盤托出。

為民請命是真,可賄賂尚書大人也是真,一旦抖落出來,勢必會給溫昭留下一個汙點。

這些沒讀過多少書的普通百姓,也未必能領情。

眾人半信半疑,面面相覷。

有人為溫昭說話,囁嚅著不該管大人的私事,也有人憤憤不平,非要辯個明白。

正僵持間,也不知那挑事的漢子怎麽躲開伏阡和伏陵的註意,轉瞬便到了第一輛馬車跟前。

他從腰間掏出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往車壁上狠狠一劃,獰笑道:“你說的話是真是假,一驗便知!”

只聽“砰”的一聲,精致的金絲楠木匣子掉落在地,滾出幾個雞卵大小的夜明珠。

那些夜明珠質地上乘,純凈無瑕,在無邊的黑夜中散發出瑩瑩的光亮,刺痛了連肚子都填不飽的百姓們呆滯又單純的眼睛。

蔣星淳的腦袋嗡嗡作響。

大事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