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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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親眼看見【女巫】牌被貼在趙大虎身上，而倒下去的，卻是……
“趙小狐，小狐……給我醒醒！”
蘇冉冉嘶聲驚叫，然而少年纖瘦的身軀直挺挺倒在地上，早已沒了聲息。
趙小狐這是使用了【彈珠】牌，而他使用的對象是趙大虎。
趙大虎已經被他彈出了車廂外。
根據系統的設定，使用【彈珠】牌有一個條件。
使用它的人不僅會替代被使用者的位置，還會獲得被使用者身上的一切狀態。
包括負面狀態。
趙小狐不僅取代了趙大虎的位置，還將趙大虎身上被使用【女巫】牌的負面效果也承擔了下來。
這便是為何明明被使用“毒藥”的是趙大虎，死的卻是趙小狐。
趙小狐就這麽走了，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蘇冉冉蹲在地上，雙目赤紅，幾乎要滴下淚來。
這一刻，那些曾經與趙小狐相處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眼前，令她心痛如絞。
少年見面時的擁抱、珍藏的發卡、他救她時的狠厲果決、以及他偶爾表露的頑皮……
他其實很沈默，是個有心事的孩子。
他永遠站在身後，默默支持她。
他喜歡管她叫姐，而不是直播間裏其他人經常叫的“冉姐、冉冉姐、冉冉”，就仿佛那樣他們的關系會更親近些。
他喜歡靠在窗前發呆，眼睛註視著遠方……
而這個少年此刻死了，為了救那個……不把他當成弟弟的蠢貨哥哥趙大虎！
蘇冉冉的頭皮幾乎炸了。
事實證明人與人之間是存在親疏遠近的。
她可以接受趙大虎去死，雖然那會令她感到悲傷；
可她卻無法接受趙小狐的死，因為這令她錐心徹骨。
她拉著趙小狐已經冰冷下去的手，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有什麽東西正往外冒出來，那是什麽呢？
蘇冉冉的腦中忽地浮現出一句話。
“姐，希望你永遠不要想起來……”
是趙小狐的聲音。
蘇冉冉很困惑，想起來什麽呢？
旋即一幅場景跟著冒出來。
那是一片荒蕪的城市廢墟上，蘇冉冉靠著車門抽煙，眼睛望向遠方。
少年忽然從不知哪裏蹦出來，塞給他一束野花。
“怎麽了？姐……不開心？”
蘇冉冉懶懶斜了他一眼，語氣裏全是疲憊。
“第十三次循環了，難為你，還笑得出來。”
“只要能和姐在一起，我都無所謂。我倒是希望……一直循環下去……”
少年的眼睛彎彎的，眸光格外明亮，仿佛夜空裏的星鬥。
“話說，姐，林衡那個死腦筋怎麽還沒回來？”
蘇冉冉嘆了口氣，仰頭看向天空。
然而入眼處，卻是一片晦暗的濃黑。
自打小行星撞擊地球以來，撞擊所產生的塵埃雲便籠罩了整個大氣層。
白天不再有如洗的碧藍天空，夜晚也再見不到明月星鬥。
“他去刺殺陳總，估計……不會回來了吧。”
少年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
“啥米？那個武夫，一個人去的？”
蘇冉冉吐出一口煙圈，這才緩緩開口。
“畢竟是他的殺父仇人，我尊重他的選擇。”
少年卻在原地不停繞著圈，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可是，姐，那個家夥雖然迂腐，卻是咱們三個裏，武力值最高的！他若是死了，我們可怎麽……結束末世……”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結束末世”這幾個字，太過無望，連少年自己都不太相信。
蘇冉冉狠吸了口煙，嗆咳起來。
末世以來，她的煙癮越來越重了。
“沒有關系，小狐，要結束了。”
她淡淡的語氣說出來，仿佛這句話的分量如同羽毛那樣輕。
趙小狐卻震驚得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過來。
“距離最後的喪屍圍攻，不是……還有一個月嗎？”
他的眼角泛上一縷紅，眼神裏忽地透出哀傷。
“姐，再堅持一下好不好？你說過，咱們只要努力……”
蘇冉冉卻啞然笑出聲來。
“只要努力，總會結束末世嗎？你這孩子，我那是在給你們畫餅，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她搖頭嘆息著，摸了摸少年的發頂，就像往常那樣。
“王洪業已經當選大總統，民意高漲；
他背後以陳總為首的陳家，以陳彤為首的許家，以袁長意為首的袁家三足鼎立，如日中天；
他們打著研究疫苗的旗號，私下裏進行的，卻是活體病毒實驗，人為制造怪物的勾當。
我們殺怪的速度，甚至及不上他們制造怪物的速度。
呵……他們會研制出疫苗嗎？
也許吧。
但你覺得他們會把疫苗用在幸存者身上？
不，他們不會允許末世這樣結束。
因為只要末世存在，他們便永遠可以站在人類的至高點，俯瞰眾生。
我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事已至此……小狐，不必再勉強。
但我們還有【莫比烏斯】……”
她忽地笑了起來，看向趙小狐，神色間有些狡黠。
“註意到了嗎？系統每次循環的長度都相同，且以我死亡的時間為節點。所以……若是我這一次提前去死會怎樣？末日系統會不會提前來？那我們豈不是有機會……”
“姐……”
蘇冉冉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趙小狐打斷了。
少年幾乎是哽咽出來，緊瑉的雙唇看起來很倔強。
令蘇冉冉意外的，他並沒有反對。
“你真的決定了？”
見到蘇冉冉點頭，趙小狐咬著唇半晌，這才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看向蘇冉冉。
“【綠燈】牌還在吧？”
“什麽？”
蘇冉冉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說，姐，把綠燈牌給我好不好？”
少年的眼睛定定看著蘇冉冉，眸中是義無反顧的執拗。
那種執拗蘇冉冉在出發前的林衡眼裏同樣看到過，所以她知道……
她攔不住！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自然知道！”
少年的眸光越發明亮，旋即他笑了起來。
“可是我累了，姐……你就當我想逃避吧！我想要結束這一切，我寧願死在末日來臨前，也不要在末世裏苦挨！算算時間，加起來我們已經在末世裏呆了十幾年，姐，求您，放我去吧！或許這樣，再加上提前的系統，末世真的可以結束呢？”
蘇冉冉承認，這一刻，她是真的心動了。
可她對面的，是一向樂觀的趙小狐，是剛剛還和她說，“只要能和姐在一起，希望一直循環下去”的趙小狐。
他不禁懷疑地看向少年的神色。
趙小狐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眸中是化不開的茫然，以及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滄桑。
那是之前十幾個循環帶給他的。
“姐……我想我哥了。他每次都是為了保護我而死，而我卻總是那麽不懂事，來不及和他好好道別……”
他說著，眼角泛起了紅。
“事後想想……我也是挺後悔的，可那時候我沒辦法，我只有等他死後才能恢覆記憶。但我也想保護他啊！所以，姐，這次把記憶錨點放在我身上好不好？我保證，這次一定會死在我哥前頭！”
所謂“記憶錨點”，是【莫比烏斯】牌的設定。
系統為了平衡每個循環裏的社會形態，削弱直播間在末世初期的實力，主播與嘉賓在【莫比烏斯】牌的作用下，進入下一個循環後，會自動喪失在之前循環裏的所有記憶。
然而既然是循環，總要讓局中人知道之前都發生了什麽才對。
於是便引發了“記憶錨點”的出現。
“記憶錨點”由主播在上一個循環結束時指定，它可以是主播或者嘉賓中的任何一人。
當“記憶錨點”死亡時，直播間內的所有人，才會恢覆記憶。
之前的記憶錨點一直都是趙大虎。
因為他的死亡時間是直播間裏最早的，如此才更利於與王洪業集團對抗。
然而蘇冉冉卻忽略了趙小狐的心情。
他看著至愛的親人在面前死去，屍體變涼……
然後他會忽然想起一切，想起這一幕早在上一個、上上個、上上上個循環裏……就發生過。
它就恍若一個魔咒，無法打破，也無能為力。
這樣的痛苦，的確不該由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來承受。
蘇冉冉忽然就心軟了。
也許這樣放趙小狐離開，於他而言，也是一個好的結局。
她看著對面的少年。
少年的眼神裏，有種破釜沈舟般的孤勇與決絕。
他說：“姐，放我去吧，這次我一定不給你添亂！”
蘇冉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她知道趙小狐的用意。
趙小狐不止想救趙大虎，還想幫她。
經歷過這麽多循環，他們機關算盡，依然無法結束末日，終結系統。
他們甚至連一個王洪業都無法戰勝。
敵人實在太過強大，或許他們應該改變一下。
將趙小狐直接送入下一個循環，他們便可以在循環伊始了解所有事件的脈絡，少走彎路。
加上系統早到的bug，或許目標也不那麽遙不可及……
「叮咚！」
房車的駕駛室裏忽地響起一聲系統提示音。
蘇冉冉眼皮狂跳，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系統冷漠的女童音響了起來。
「原【3號嘉賓】林衡，已死亡。直播間現存嘉賓【1】人，嘉賓空位【8】。」
林衡，也死了。
蘇冉冉與趙小狐茫然對視，都在對方眼裏看到濃濃的疲憊。
此刻，她連悲傷的心情都沒有。
反正都要死了不是嗎？
“你知道使用【綠燈】牌代表什麽嗎？”
蘇冉冉皺著眉。
這件事的後果太嚴重，以至於她不得不與趙小狐再次確認。
趙小狐卻開心地笑了出來。
他那對可愛的小虎牙被陽光照的通透，晃得蘇冉冉眼睛發酸。
“知道啊，根據系統規則，同一個時空內相同的個體只能是唯一。我一旦回去，下一個循環裏原本存在的我便會死去。且循環是有記憶的，今後我都將在循環初始點遭遇系統抹殺。不過我相信姐，一定會在下一次循環裏結束末世，所以這並不重要……”
蘇冉冉彈掉手裏已經吸盡的香煙，有些煩躁地擼了把頭發。
“先不說我並沒有這樣的信心……即便是我們成功了……”
“我就不存在了。”
趙小狐伸出手，給了蘇冉冉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的頭擱在蘇冉冉的肩膀上，將蘇冉冉的肩頭隔得生疼。
“我知道，我是因為系統跨越時空的，所以如果到時候系統消失了，我很有可能也會跟著消失。但那又有什麽關系……”
少年杵在變聲期的聲音略有些奇怪，然而言語間的溫暖卻絲毫不受阻礙，傳遞到蘇冉冉心底。
“反正我活得煩了，剛好想死一死。再說還不一定呢，萬一到時候，系統大發善心……”
“嗤……想得美！”
蘇冉冉被他逗得笑出聲來，伸手便將一枚綠色的牌拍在趙小狐頭頂。
“喏，趕緊滾蛋，別耽誤一會老娘去死。”
雖說如此，蘇冉冉還是寫了封信，連著那枚從不離身的發卡，交給了趙小狐一並帶走。
看著趙小狐消失的位置，蘇冉冉久久陷入了沈默，以至於有人從背後接近，她都沒有察覺。
“呦，冉姐，好久不見！”
蘇冉冉豁然回頭，便見到一個衣著破爛，頭發淩亂，臉色蒼白的男人。
她皺了皺眉，有些煩躁地擺手。
“許冠之，我說過，不要來這裏！”
這人竟是當年B市有名的紈絝許冠之。
他先前差點死在陳彤手裏，蘇冉冉秉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將人救了起來。
但蘇冉冉熟知這人的秉性，並沒有讓其加入直播間。
許冠之傷好後，便混跡於安全區的貧民窟裏，也不知在忙些什麽。
“冉姐，連小狐貍都走了，那你豈不是孤家寡人了？你看我……”
他用一雙破舊的鞋在地面上踢了踢，雙手插兜，挑眉看向蘇冉冉。
“如何？”
即便已經淪落至此，這家夥依然是一副痞裏痞氣的欠揍模樣。
蘇冉冉懶得和他計較這些。
她雙眼微微瞇起，眸中迸射出一縷寒意。
“你偷聽我們說話？”
“沒有，我光明正大……”
許冠之攤手。
“好吧，我其實不是故意的，是你們聊得太投入……”
他緩緩走過來，左腳看起來有些跛。
“我真是有事情找你。”
最後那句話，許冠之卻說的很認真。
蘇冉冉挑眉看向她的腳。
“沈小染又找你麻煩了？她不是喜歡你嗎？”
許冠之嗤地笑出聲來。
“喜歡我？那個瘋女人，只是喜歡逗弄我而已。”
許冠之嘆了口氣。
他受傷的腳踝不宜長時間站立，索性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我來就是想要告訴你，陳彤好像發現我了，蘇冉冉……我得走了。”
蘇冉冉神色驟然凝重起來。
“這麽快？你究竟做了什麽？”
“喔，自然是……把沈小染殺了！”
許冠之雙手撐在身後，傷腿架在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姿態放松且隨意。
就仿佛他口中說的，並不是什麽關乎人命的大事。
“可我還沒殺夠啊……蘇冉冉，怎麽辦？陳彤還活著呢。”
這個人一直很瘋，蘇冉冉心裏清楚的很。
她揉著眉心，眼皮一陣陣地跳。
“所以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逃命嗎？來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原本是想在死之前，跟你表個白再走的，不過現在……”
許冠之勾起唇，有些戲謔地笑了起來。
“蘇冉冉，你還有多餘的【綠燈】牌嗎？”
……
“冉冉……蘇冉冉！”
耳邊忽地傳來林衡的叫聲。
蘇冉冉豁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依然還在周福的公交車上，腳邊躺著趙小狐的屍體。
她驚恐地擡頭，雙目與林衡對視，發現對方也在看向她，神色顯得悲傷且覆雜。
蘇冉冉便懂了。
趙小狐這個“記憶錨點”死了，所以林衡也和自己一樣，恢覆了之前循環裏的所有記憶。
這一刻，她先前的所有疑惑都有了解釋。
趙小狐為什麽會使用【綠燈】牌？
許冠之又為什麽曾經是自己的嘉賓？
許冠之對沈小染的絕情、對陳彤的恨意究竟從何而來？
然而，趙小狐……
蘇冉冉看著腳下少年冰涼的屍體，忽然有些理解趙小狐先前面對趙大虎死亡時的絕望。
這種想要對某人更好一點，卻永遠再沒機會的悲痛與追悔，幾乎能將人逼瘋。
她站起身，視線朝車窗外望去。
車窗外的不遠處，是一條江面，放眼望去，江面上籠著一片薄霧。
蘇冉冉很確信，趙大虎是被【彈珠】牌彈去了那裏。
她忽然有些惡意地想，最好趙大虎還活著。
好讓他也感受一下，這種痛苦。
那個不被哥哥承認的少年，那個為了能救一次哥哥回到這裏的少年，那個說著這次一定會死在哥哥之前的少年……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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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親眼看見【女巫】牌被貼在趙大虎身上，而倒下去的，卻是……
“趙小狐，小狐……給我醒醒！”
蘇冉冉嘶聲驚叫，然而少年纖瘦的身軀直挺挺倒在地上，早已沒了聲息。
趙小狐這是使用了【彈珠】牌，而他使用的對象是趙大虎。
趙大虎已經被他彈出了車廂外。
根據系統的設定，使用【彈珠】牌有一個條件。
使用它的人不僅會替代被使用者的位置，還會獲得被使用者身上的一切狀態。
包括負面狀態。
趙小狐不僅取代了趙大虎的位置，還將趙大虎身上被使用【女巫】牌的負面效果也承擔了下來。
這便是為何明明被使用“毒藥”的是趙大虎，死的卻是趙小狐。
趙小狐就這麽走了，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蘇冉冉蹲在地上，雙目赤紅，幾乎要滴下淚來。
這一刻，那些曾經與趙小狐相處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眼前，令她心痛如絞。
少年見面時的擁抱、珍藏的發卡、他救她時的狠厲果決、以及他偶爾表露的頑皮……
他其實很沈默，是個有心事的孩子。
他永遠站在身後，默默支持她。
他喜歡管她叫姐，而不是直播間裏其他人經常叫的“冉姐、冉冉姐、冉冉”，就仿佛那樣他們的關系會更親近些。
他喜歡靠在窗前發呆，眼睛註視著遠方……
而這個少年此刻死了，為了救那個……不把他當成弟弟的蠢貨哥哥趙大虎！
蘇冉冉的頭皮幾乎炸了。
事實證明人與人之間是存在親疏遠近的。
她可以接受趙大虎去死，雖然那會令她感到悲傷；
可她卻無法接受趙小狐的死，因為這令她錐心徹骨。
她拉著趙小狐已經冰冷下去的手，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有什麽東西正往外冒出來，那是什麽呢？
蘇冉冉的腦中忽地浮現出一句話。
“姐，希望你永遠不要想起來……”
是趙小狐的聲音。
蘇冉冉很困惑，想起來什麽呢？
旋即一幅場景跟著冒出來。
那是一片荒蕪的城市廢墟上，蘇冉冉靠著車門抽煙，眼睛望向遠方。
少年忽然從不知哪裏蹦出來，塞給他一束野花。
“怎麽了？姐……不開心？”
蘇冉冉懶懶斜了他一眼，語氣裏全是疲憊。
“第十三次循環了，難為你，還笑得出來。”
“只要能和姐在一起，我都無所謂。我倒是希望……一直循環下去……”
少年的眼睛彎彎的，眸光格外明亮，仿佛夜空裏的星鬥。
“話說，姐，林衡那個死腦筋怎麽還沒回來？”
蘇冉冉嘆了口氣，仰頭看向天空。
然而入眼處，卻是一片晦暗的濃黑。
自打小行星撞擊地球以來，撞擊所產生的塵埃雲便籠罩了整個大氣層。
白天不再有如洗的碧藍天空，夜晚也再見不到明月星鬥。
“他去刺殺陳總，估計……不會回來了吧。”
少年幾乎從地上跳了起來。
“啥米？那個武夫，一個人去的？”
蘇冉冉吐出一口煙圈，這才緩緩開口。
“畢竟是他的殺父仇人，我尊重他的選擇。”
少年卻在原地不停繞著圈，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可是，姐，那個家夥雖然迂腐，卻是咱們三個裏，武力值最高的！他若是死了，我們可怎麽……結束末世……”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結束末世”這幾個字，太過無望，連少年自己都不太相信。
蘇冉冉狠吸了口煙，嗆咳起來。
末世以來，她的煙癮越來越重了。
“沒有關系，小狐，要結束了。”
她淡淡的語氣說出來，仿佛這句話的分量如同羽毛那樣輕。
趙小狐卻震驚得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過來。
“距離最後的喪屍圍攻，不是……還有一個月嗎？”
他的眼角泛上一縷紅，眼神裏忽地透出哀傷。
“姐，再堅持一下好不好？你說過，咱們只要努力……”
蘇冉冉卻啞然笑出聲來。
“只要努力，總會結束末世嗎？你這孩子，我那是在給你們畫餅，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她搖頭嘆息著，摸了摸少年的發頂，就像往常那樣。
“王洪業已經當選大總統，民意高漲；
他背後以陳總為首的陳家，以陳彤為首的許家，以袁長意為首的袁家三足鼎立，如日中天；
他們打著研究疫苗的旗號，私下裏進行的，卻是活體病毒實驗，人為制造怪物的勾當。
我們殺怪的速度，甚至及不上他們制造怪物的速度。
呵……他們會研制出疫苗嗎？
也許吧。
但你覺得他們會把疫苗用在幸存者身上？
不，他們不會允許末世這樣結束。
因為只要末世存在，他們便永遠可以站在人類的至高點，俯瞰眾生。
我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事已至此……小狐，不必再勉強。
但我們還有【莫比烏斯】……”
她忽地笑了起來，看向趙小狐，神色間有些狡黠。
“註意到了嗎？系統每次循環的長度都相同，且以我死亡的時間為節點。所以……若是我這一次提前去死會怎樣？末日系統會不會提前來？那我們豈不是有機會……”
“姐……”
蘇冉冉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趙小狐打斷了。
少年幾乎是哽咽出來，緊瑉的雙唇看起來很倔強。
令蘇冉冉意外的，他並沒有反對。
“你真的決定了？”
見到蘇冉冉點頭，趙小狐咬著唇半晌，這才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看向蘇冉冉。
“【綠燈】牌還在吧？”
“什麽？”
蘇冉冉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說，姐，把綠燈牌給我好不好？”
少年的眼睛定定看著蘇冉冉，眸中是義無反顧的執拗。
那種執拗蘇冉冉在出發前的林衡眼裏同樣看到過，所以她知道……
她攔不住！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自然知道！”
少年的眸光越發明亮，旋即他笑了起來。
“可是我累了，姐……你就當我想逃避吧！我想要結束這一切，我寧願死在末日來臨前，也不要在末世裏苦挨！算算時間，加起來我們已經在末世裏呆了十幾年，姐，求您，放我去吧！或許這樣，再加上提前的系統，末世真的可以結束呢？”
蘇冉冉承認，這一刻，她是真的心動了。
可她對面的，是一向樂觀的趙小狐，是剛剛還和她說，“只要能和姐在一起，希望一直循環下去”的趙小狐。
他不禁懷疑地看向少年的神色。
趙小狐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眸中是化不開的茫然，以及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滄桑。
那是之前十幾個循環帶給他的。
“姐……我想我哥了。他每次都是為了保護我而死，而我卻總是那麽不懂事，來不及和他好好道別……”
他說著，眼角泛起了紅。
“事後想想……我也是挺後悔的，可那時候我沒辦法，我只有等他死後才能恢覆記憶。但我也想保護他啊！所以，姐，這次把記憶錨點放在我身上好不好？我保證，這次一定會死在我哥前頭！”
所謂“記憶錨點”，是【莫比烏斯】牌的設定。
系統為了平衡每個循環裏的社會形態，削弱直播間在末世初期的實力，主播與嘉賓在【莫比烏斯】牌的作用下，進入下一個循環後，會自動喪失在之前循環裏的所有記憶。
然而既然是循環，總要讓局中人知道之前都發生了什麽才對。
於是便引發了“記憶錨點”的出現。
“記憶錨點”由主播在上一個循環結束時指定，它可以是主播或者嘉賓中的任何一人。
當“記憶錨點”死亡時，直播間內的所有人，才會恢覆記憶。
之前的記憶錨點一直都是趙大虎。
因為他的死亡時間是直播間裏最早的，如此才更利於與王洪業集團對抗。
然而蘇冉冉卻忽略了趙小狐的心情。
他看著至愛的親人在面前死去，屍體變涼……
然後他會忽然想起一切，想起這一幕早在上一個、上上個、上上上個循環裏……就發生過。
它就恍若一個魔咒，無法打破，也無能為力。
這樣的痛苦，的確不該由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來承受。
蘇冉冉忽然就心軟了。
也許這樣放趙小狐離開，於他而言，也是一個好的結局。
她看著對面的少年。
少年的眼神裏，有種破釜沈舟般的孤勇與決絕。
他說：“姐，放我去吧，這次我一定不給你添亂！”
蘇冉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她知道趙小狐的用意。
趙小狐不止想救趙大虎，還想幫她。
經歷過這麽多循環，他們機關算盡，依然無法結束末日，終結系統。
他們甚至連一個王洪業都無法戰勝。
敵人實在太過強大，或許他們應該改變一下。
將趙小狐直接送入下一個循環，他們便可以在循環伊始了解所有事件的脈絡，少走彎路。
加上系統早到的bug，或許目標也不那麽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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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車的駕駛室裏忽地響起一聲系統提示音。
蘇冉冉眼皮狂跳，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系統冷漠的女童音響了起來。
「原【3號嘉賓】林衡，已死亡。直播間現存嘉賓【1】人，嘉賓空位【8】。」
林衡，也死了。
蘇冉冉與趙小狐茫然對視，都在對方眼裏看到濃濃的疲憊。
此刻，她連悲傷的心情都沒有。
反正都要死了不是嗎？
“你知道使用【綠燈】牌代表什麽嗎？”
蘇冉冉皺著眉。
這件事的後果太嚴重，以至於她不得不與趙小狐再次確認。
趙小狐卻開心地笑了出來。
他那對可愛的小虎牙被陽光照的通透，晃得蘇冉冉眼睛發酸。
“知道啊，根據系統規則，同一個時空內相同的個體只能是唯一。我一旦回去，下一個循環裏原本存在的我便會死去。且循環是有記憶的，今後我都將在循環初始點遭遇系統抹殺。不過我相信姐，一定會在下一次循環裏結束末世，所以這並不重要……”
蘇冉冉彈掉手裏已經吸盡的香煙，有些煩躁地擼了把頭發。
“先不說我並沒有這樣的信心……即便是我們成功了……”
“我就不存在了。”
趙小狐伸出手，給了蘇冉冉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的頭擱在蘇冉冉的肩膀上，將蘇冉冉的肩頭隔得生疼。
“我知道，我是因為系統跨越時空的，所以如果到時候系統消失了，我很有可能也會跟著消失。但那又有什麽關系……”
少年杵在變聲期的聲音略有些奇怪，然而言語間的溫暖卻絲毫不受阻礙，傳遞到蘇冉冉心底。
“反正我活得煩了，剛好想死一死。再說還不一定呢，萬一到時候，系統大發善心……”
“嗤……想得美！”
蘇冉冉被他逗得笑出聲來，伸手便將一枚綠色的牌拍在趙小狐頭頂。
“喏，趕緊滾蛋，別耽誤一會老娘去死。”
雖說如此，蘇冉冉還是寫了封信，連著那枚從不離身的發卡，交給了趙小狐一並帶走。
看著趙小狐消失的位置，蘇冉冉久久陷入了沈默，以至於有人從背後接近，她都沒有察覺。
“呦，冉姐，好久不見！”
蘇冉冉豁然回頭，便見到一個衣著破爛，頭發淩亂，臉色蒼白的男人。
她皺了皺眉，有些煩躁地擺手。
“許冠之，我說過，不要來這裏！”
這人竟是當年B市有名的紈絝許冠之。
他先前差點死在陳彤手裏，蘇冉冉秉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將人救了起來。
但蘇冉冉熟知這人的秉性，並沒有讓其加入直播間。
許冠之傷好後，便混跡於安全區的貧民窟裏，也不知在忙些什麽。
“冉姐，連小狐貍都走了，那你豈不是孤家寡人了？你看我……”
他用一雙破舊的鞋在地面上踢了踢，雙手插兜，挑眉看向蘇冉冉。
“如何？”
即便已經淪落至此，這家夥依然是一副痞裏痞氣的欠揍模樣。
蘇冉冉懶得和他計較這些。
她雙眼微微瞇起，眸中迸射出一縷寒意。
“你偷聽我們說話？”
“沒有，我光明正大……”
許冠之攤手。
“好吧，我其實不是故意的，是你們聊得太投入……”
他緩緩走過來，左腳看起來有些跛。
“我真是有事情找你。”
最後那句話，許冠之卻說的很認真。
蘇冉冉挑眉看向她的腳。
“沈小染又找你麻煩了？她不是喜歡你嗎？”
許冠之嗤地笑出聲來。
“喜歡我？那個瘋女人，只是喜歡逗弄我而已。”
許冠之嘆了口氣。
他受傷的腳踝不宜長時間站立，索性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我來就是想要告訴你，陳彤好像發現我了，蘇冉冉……我得走了。”
蘇冉冉神色驟然凝重起來。
“這麽快？你究竟做了什麽？”
“喔，自然是……把沈小染殺了！”
許冠之雙手撐在身後，傷腿架在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姿態放松且隨意。
就仿佛他口中說的，並不是什麽關乎人命的大事。
“可我還沒殺夠啊……蘇冉冉，怎麽辦？陳彤還活著呢。”
這個人一直很瘋，蘇冉冉心裏清楚的很。
她揉著眉心，眼皮一陣陣地跳。
“所以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逃命嗎？來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原本是想在死之前，跟你表個白再走的，不過現在……”
許冠之勾起唇，有些戲謔地笑了起來。
“蘇冉冉，你還有多餘的【綠燈】牌嗎？”
……
“冉冉……蘇冉冉！”
耳邊忽地傳來林衡的叫聲。
蘇冉冉豁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依然還在周福的公交車上，腳邊躺著趙小狐的屍體。
她驚恐地擡頭，雙目與林衡對視，發現對方也在看向她，神色顯得悲傷且覆雜。
蘇冉冉便懂了。
趙小狐這個“記憶錨點”死了，所以林衡也和自己一樣，恢覆了之前循環裏的所有記憶。
這一刻，她先前的所有疑惑都有了解釋。
趙小狐為什麽會使用【綠燈】牌？
許冠之又為什麽曾經是自己的嘉賓？
許冠之對沈小染的絕情、對陳彤的恨意究竟從何而來？
然而，趙小狐……
蘇冉冉看著腳下少年冰涼的屍體，忽然有些理解趙小狐先前面對趙大虎死亡時的絕望。
這種想要對某人更好一點，卻永遠再沒機會的悲痛與追悔，幾乎能將人逼瘋。
她站起身，視線朝車窗外望去。
車窗外的不遠處，是一條江面，放眼望去，江面上籠著一片薄霧。
蘇冉冉很確信，趙大虎是被【彈珠】牌彈去了那裏。
她忽然有些惡意地想，最好趙大虎還活著。
好讓他也感受一下，這種痛苦。
那個不被哥哥承認的少年，那個為了能救一次哥哥回到這裏的少年，那個說著這次一定會死在哥哥之前的少年……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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