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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川被蘇冉冉安置在臥室的大床上。

睡在她旁邊的,是撿來的小女孩程程。

程程看起來與姚小川差不多大。

她眼角掛著淚,此刻安靜地蜷縮在那裏,仿佛一只小貓。

這個可憐的小女孩,由於疲勞和驚嚇的雙重折磨,上車後便陷入了沈睡。

喬茉正躺在旁邊的小床上。

孕晚期的她此刻看起來很疲憊。

突如其來的危機與逃亡導致她陷入了假性宮縮,此刻疼痛感剛剛過去,正靠在小床上假寐。

聽見蘇冉冉進來,喬茉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微笑。

蘇冉冉擺擺手,撫摸了下喬茉的孕肚,朝她比了一個安心的手勢,旋即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

田老正坐在休息區的主位。

他手指輕扣桌面,眼角耷拉著,仿佛在思考某項重要的決定。

見蘇冉冉過來,田老朝她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坐!”

蘇冉冉明白,這是田老有事要商量。

之前田老看待她,一向如同晚輩。

慈祥愛護有嘉,卻不怎麽信任。

老人家有事會找隋玉、袁長意、甚至許冕之商量,卻很少找蘇冉冉和林衡。

對於蘇冉冉他們在做的事,田老多半是持縱容與放任的態度。

大致就是你們小孩子隨意折騰,我老人家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蘇冉冉與在田老另一邊,身體挺得筆直,坐姿好似小學生般的林衡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受寵若驚。

蘇冉冉索性開門見山。

“田老,您找我們?”

田老仿佛沒聽出她話裏的意外,只平靜地點頭。

“接下來,你覺得我們應該去哪裏?”

蘇冉冉微一挑眉。

田老這是真的認可他們?

還是……他老人家已經沒人可以商量?

蘇冉冉嘆了口氣,唇角綻開一抹苦笑。

“田老,您的地方可以去嗎?”

所謂狡兔三窟。

田老身為一位老政治家,即便如今已經隱居幕後,蘇冉冉相信,他老人家的實力絕不容小覷。

他想在這種時刻,找到一處藏身的地點,想必不難。

怎知田老卻搖了搖頭。

“你知道,之前黨派裏出了叛徒,地位還不低。我此時能想到的地點,對方也能想到。我一個老頭子無所謂,怕你們去了不安全。”

蘇冉冉訝然看向田老。

老人家肯說這些,是對他們真的認可了?

田老擺擺手,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丫頭,你們做事,爺爺向來是放心的。只是以前長輩們還在,不需要你們擔負太多。如今……”

他嘆了口氣,擺擺手。

“說說吧,你是怎麽想的?”

如今長輩們都不在了,是他們這些年輕人擔負起責任的時刻了。

蘇冉冉嘴唇緊瑉,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我心中有三個地方,不如您聽聽。”

“哦?三個?”

田老眸中閃過一道金光,旋即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

“首先是投奔袁家或者姚家,袁、姚兩家在B市郊外都有別院,那裏地方大,交通方便,且周圍人流少,不易有喪屍出沒。但是……我並不建議。”

蘇冉冉皺眉,神色鄭重。

“他們兩家過去與陳家的捆綁太緊密,去那裏並不安全。”

田老手指輕扣著桌面,微微點頭,表示讚同。

“其次是中央生物研究院。那裏作為您的秘密基地,一定是防衛最安全的地方。即便對方發現我們藏在那裏,也無法攻陷進去。但是……我也不建議。”

田老訝異地挑眉看向她,問了一句。

“哦……這又是怎麽說?”

蘇冉冉直視田老的雙眼。

“如果我沒料錯,那應該是您為攻克病毒準備的,最後的根據地。若是此時被我們暴露出來,恐怕對您的布局影響甚大。”

田老唇角微勾,點了點頭。

“那還有最後一個呢?”

“最後一個……”

蘇冉冉忽地笑了起來,俏皮地朝著田老眨眼。

“不就是您想的那處?所謂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與其東躲西藏,不如就待在敵人燈下黑的……”

田老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著蘇冉冉,嘴上不住嘆息。

“你這丫頭,要是想從政該多好!”

可是他們心裏都清楚,蘇冉冉是要繼承隋玉衣缽的,隋玉這一死,將她對電影所有的執念都傳給了蘇冉冉,蘇冉冉永遠都不可能從政。

然而在田老心裏,終究是有些可惜的。

林衡坐在兩人對面,一老一少在他面前打著啞謎,令他有些茫然。

然而下一秒,他整個人便已經沖了出去,動作快得驚人。

蘇冉冉心頭一緊,順著林衡行動的方向望去。

是趙大虎。

他上車便被蘇冉冉勒令坐在車廂後側,由趙小狐看管著。

此時林衡已經躥到了趙大虎面前,死死捏著他的手臂。

而趙大虎手上,正捏著一張卡牌。

卡牌的牌面上,印著一個碩大的“3”,竟赫然是一張【傳聲筒】卡牌。

蘇冉冉不記得自己給過趙大虎【傳聲筒】,那麽這枚卡牌的來源便昭然若揭了。

是周福給他的。

蘇冉冉皺了皺眉。

【傳聲筒】卡牌只有直播間的嘉賓可以使用。

即是說,趙大虎除了是他們直播間的嘉賓,還被周福邀請為對方直播間的嘉賓。

真是好一個無間道。

多虧趙大虎在他們這邊並不算是核心成員,很多事情蘇冉冉都沒有告知過他。

也正是因為如此,蘇冉冉才並沒有將趙大虎當回事。

她甚至念在趙小狐的份上,還將趙大虎帶離了喪屍潮,打算到安全的地方把人趕走自生自滅。

她並沒有殺趙大虎的想法,因為比起趙大虎,更該死的是周福。

反正這個人一輩子會受到良心的譴責,生不如死,蘇冉冉犯不著多此一舉。

他和田老在這裏說話,並沒背著人。

一是車裏的空間條件不允許,二是在蘇冉冉眼裏,趙大虎已經成了廢人,沒必要。

沒想到他此刻竟還想著要聯系周福,真是鬼迷了心竅。

若不是林衡警覺,恐怕便會讓對方得知了消息。

“林衡,他說了什麽。”

林衡看了一眼,便將卡牌遞給了蘇冉冉。

【傳聲筒】卡牌上,能夠顯示的只有兩條信息:接收到的最後一條和發出的最後一條。

蘇冉冉低頭查看,只見上面寫著。

「周福:完成任務後,安全區門口橋上見。」

「趙大虎:說好了只殺蘇冉冉的。你這個混蛋,人渣!為什麽騙我?」

看來趙大虎並沒有透露她和田老的談話內容,蘇冉冉松了口氣。

旋即她驟然反應過來,扭頭看向林衡。

周福就在附近!

也許是覬覦蘇冉冉這輛綁定直播間的房車,他還在安全區門口等趙大虎。

豈不是說……

這是幹掉周福的最好時機?

林衡的眼神微微瞇了起來,神色中透出刺骨的寒意。

身為一名特警,保護人民是他最重要的職責。

周福這個一夜之間殺害十幾萬人的劊子手,林衡自然不會放過。

“人多了怕他逃走,我和你一起。用……【灰姑娘】?”

蘇冉冉頓時笑了起來。

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用【灰姑娘】卡牌,與林衡一起潛入加油站的往事。

在這個人命輕如草芥的末世,有些吸著人血活下來的東西,比怪物還要可惡。

這個正直剛毅的警察此時沒有再提“逮捕”之類的官方語言,反而與她一樣,面露寒光,顯然也算是一種成長了吧?

“合作愉快!”

她朝林衡伸出手,兩人在半空擊掌,仿佛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田老忽地開口,神色間輕松不少。

“餵,你們兩個,真的不考慮在一起?”

蘇冉冉狠狠翻了個白眼,不屑地扭過頭去。

而林衡,眼神則飄向窗邊看風景的蘇點點,不知在想什麽。

“嗷……”

臥室裏忽地傳出一陣嘶吼,將車上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聲音淒厲而暗啞,仿佛來自地獄的嘆息。

那是他們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聲音,是喪屍!

可是,在他們的房車臥室裏,怎會有喪屍?

蘇冉冉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然而連日來養成的警覺還是促使她擡腳沖了出去。

臥室幽暗的光線下,程程披頭散發,一張大口咬在喬茉的手臂上。

她小小的身體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尖銳的指甲不停抓撓著,在喬茉身上、臉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姚小川被喬茉擋在身後,正驚恐地看著面前的血腥場景,瑟瑟發抖。

蘇冉冉雙眼驟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慘劇。

旋即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然而有人比她反應更快。

林衡從她身側掠過,一把揪住小女孩……不,應該說是小喪屍的頭發。

就在喪屍回過頭,咬向他手臂的同時,林衡扣動了扳機。

“嘭!”

白色的腦漿混著猩紅的血液,驟然噴濺。

然而他們並沒有時間感到恐懼、厭惡、或者惡心。

因為喬茉已經抱著肚子,倒在了血泊裏。

蘇點點當場“哇”地哭出聲來,不停地喊著“對不起”。

姚小川也抱著喬茉的胳膊,泣不成聲。

所有人心裏都明白,若不是蘇點點當初非要救程程,若不是為了保護距離程程最近的姚小川,喬茉早已全身而退。

然而懺悔或是自責已經於事無補。

蘇冉冉一把推開他們,伸手扯下已經臟汙的床單,將喬茉平放在床墊上。

最近一次的【女巫】牌已經用掉了,想再次使用還要等一個月。

蘇冉冉原本應該是將喬茉立即送進冷凍倉休眠的,可是喬茉是孕婦,且看樣子馬上要生產,蘇冉冉必須征詢醫生的意見。

張遠幾乎是被趙小狐從外面拖進來的。

他看見室內的慘狀,立即大驚失色地沖了過來。

“是保大還是保小?”

“哈?”

蘇冉冉幾乎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在現今的醫療水平下,在他們做足了一切準備,等待喬茉順利生產的時候,張遠身為團隊的醫生,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蘇點點瞪大雙眼,差點從原地跳了起來。

“什麽叫保大還是保小?你不是醫學博士嗎?我們之前不是準備了很多醫療器械嗎?”

張遠的臉色蒼白,嘴唇控制不住顫抖著。

“還不是因為你泛濫的聖母心?現在給我裝什麽裝?”

他死死地盯著蘇點點,憤怒地嘶聲大吼。

“她現在被感染了!一個小時內就要變異!要麽立刻進冷凍倉,孩子活不了!要麽立即剖腹取出孩子,術後進冷凍倉!可是只有一個小時,他X的我完不成這臺手術!”

總而言之,大人和孩子,就只有一個能活。

蘇冉冉倒吸了一口涼氣。

“若是楚燼呢?他完成手術需要多久?”

張遠眸光驟亮,旋即又很快黯了下去。

“三十分鐘。但……”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沈了下去。

三十分鐘是足夠短,然而遠水解不了近火,楚燼如今人在簡優的婚禮現場,距離此處足有半個多小時的車程。

況且這裏與楚燼的位置早已超過【傳聲筒】卡牌的傳輸範圍1公裏,他們無法聯系上楚燼。

蘇冉冉心頭抽痛。

她看得出,喬茉一直以來,對這個孩子的期待與愛護。

她也能理解,讓喬茉放棄孩子,該是一個多麽痛苦的決定。

然而……

“喬茉姐,要不……”

“冉冉,你是懂我的,對不對?”

蘇冉冉勸解的話尚未出口,便被喬茉的聲音打斷。

“如果……可不可以幫我照顧這個孩子?”

“喬茉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蘇點點幾乎是跪在喬茉的床邊,扒著床沿仰頭看她。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可不可以……”

然而喬茉只是微笑著看了她一眼,伸手撫摸著她的頭發。

喬茉已經沒什麽力氣,劇烈的宮縮和身體的疼痛交織在一起,使她整個人虛弱得可怕。

但是她此刻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有一種近乎偏激的執拗。

蘇冉冉倒吸了口氣。

喬茉向來沈穩溫柔,骨子裏卻是倔強而強韌的女子。

蘇冉冉知道自己勸不住,也沒有權利勉強。

她從未覺得如此頹敗過。

先是老師、馮老、姨媽,後是喬茉。

這一天蘇冉冉失去了太多。

她眼看著他們一個個慷慨赴死,卻無能為力。

這一刻,她忽然就想到了楚燼。

她想著若是楚燼在的話,會怎樣選擇?

他會逼著喬茉活下去,還是按照她自己的意願,生下孩子,然後去死?

可是這個假設本身就不成立。

因為如果楚燼在的話,他會在三十分鐘內完成手術,然後皆大歡喜……

不知怎地,蘇冉冉腳下忽然有些不穩,伸手扶住了墻壁。

離得最近的趙小狐想要扶她,卻被蘇冉冉甩開了手。

“你們想怎樣便怎樣好了,畢竟……我也管不了!”

她狠狠咬著牙,幾乎能感覺到牙齒間傳來的血腥之氣。

“一會路過安全區時,將我和林衡放下!”

蘇冉冉只是覺得很累。

這是一種無法掌控命運的頹然。

不論是自己的命運,還是夥伴的命運。

末世就仿佛是一座巨大的車輪,推動著一切,走向最終的結局。

“小丫頭,總是背著包袱走路,不累麽?”

下車前,蘇冉冉聽見田老在身後嘆息。

“別人怎樣選擇,總歸是他們自己的路。你這般……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田老“嘖嘖”了兩聲,語氣裏是一貫的不以為然。

“年輕人,放心大膽的去做事。有爺爺在呢,這天……塌不下來。”

這已經是蘇冉冉第二次聽田老說這話了。

第一次說時,他老人家還在病床上。

此刻,蘇冉冉只覺得鼻尖一酸,差點就流下淚來。

相對的,她腳下的步伐……卻是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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