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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萬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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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萬木春

“三個孫兒還寄養在義興郡公府上,我們還是回長安,年底大郎、二郎卸了差事,也回長安。

在城外落戶,憑著在嶺南學的手藝,怎麽也能混口飯吃。”

楊老漢少年時便離開弘農,長安、洛都隨侍帝王,頗得聖寵。

弘農是楊家人的根,相較而言,長安才是他最熟悉、生活得最久的地方。

既是他人生最得意的地方,也是他跌入塵埃的地方。

離開時有怨有恨,二十年過去,物是人非,好多曾經的政敵、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恨也罷、怨也罷,都煙消雲散。

只想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葉落歸根,死了也瞑目。

“嶺南學的手藝?五郎有成算就好!想在何處落戶?萬年還是長安?”三叔又問。

“都成,先去看了,再做打算。”楊老漢琢磨著尋座荒山,看能不能買下。

就像二郎說的,養蜂、養豬,一家人過得有滋有味。

蘇櫻帶了甘蔗,討要一些,也種上,將來擴大規模,興許還能生產紅糖售賣,做個富豪沒問題。

“五郎,長安城有處舊宅,自打離開長安便空著,若不嫌棄,拿去住吧!

二十年沒住,有些荒涼,得拾掇拾掇!”三叔拍了拍堂侄的手。

“三叔不用,我們暫且在蘇府旁賃個小院住著,待落戶了就搬走,待不了多久。

一年之計在於春,開春事兒多著呢!”楊老漢笑著搖頭。

當年權傾朝野,三叔家仰他鼻息,給了不少肥差讓他們撈錢。

按理這舊宅子也收得,可今非昔比。

如今三叔是家主,自己流放歸來,一無所有,這贈與有種被施舍。

反正住不了多久,不接也罷,何必欠一份人情?

“五郎,可是怨三叔沒出手相助?”三叔眼眶瞬間紅了。

七十有餘,土埋到額頭,就差最後幾鏟子蓋頂。

見到堂侄激動不已,當年堂侄手指縫露一露,他們家賺的盆滿缽滿,一直記著他的好。

一座舊宅子,聊表心意,堂侄卻拒了,心裏不免傷心難過。

“三叔說這作甚,身為家主,保住楊家根基是首要職責,我怎會怨你?屬實是不想給三叔添麻煩。”

楊老漢苦澀笑笑。

落難被流放,怎會沒有怨恨?自己得罪不少人,也伸手拉過不少人、幫過不少人。

落難時卻無人搭救,有的甚至落井下石。

看著孩子一個接一個病死、餓死,心中滿是悲憤、悲涼。

時過境遷,自己從谷底爬出來,遲暮之年,早沒了當年的氣性。

趨利避害乃人之本能,換做自己,未必能比這些人好,何苦糾纏過去的事兒?

“五郎!你不為自己,也得為孫兒們著想!長安地段好的宅子不易尋。

將來孫兒們出息,總要成家立業,你上哪裏尋宅子?

這宅子是當年你賞的,其他的我離開時都賣了。

唯獨這座宅子沒舍得,就當物歸原主吧!”三叔拉著楊老漢的手,語氣哀切。

“這…”這話說到楊老漢心坎上。

是啊,人活一輩子,臨到老不都得為子孫籌謀、籌謀?

“來人,去把長安城太平坊宅子的房契取來!”三叔見楊老漢意動。

家仆取來房契,略微泛舊,上面蓋著大唐武德年間長安縣署的印章。

新朝初創,前朝不肯歸順者,自然要沒收家產、田產。

清理城中人口、戶籍,有主的到官署更換新朝房契,不更換的,作為無主房,收歸朝廷。

楊氏是大族,後宮還有兩位妃嬪,城中房產沒誰敢動。

“拿著!物歸原主,我也算了卻一份心事!”三叔將房契塞到楊老漢手中。

“多謝三叔!”楊老漢道謝。

太平坊離蘇府的光德坊很近,西南角坊門出去,過了街就是光德坊的東北角坊門。

與皇城含光門只隔著一條街,上朝特方便,不用走多遠,能多睡會兒。

“謝啥!誰能想到二三十年後,宅子原主入住?”三叔見楊老漢接了,心中壓了多年的石頭去了。

當年沒能撈人,這會兒微末時,伸手拉一把,也算還了那份情。

眼瞅著未時末,申時將至,兩個奶娃吭哧吭哧開始鬧騰。

楊老漢起身告辭,孩子餓了。

“五郎吃了晚膳再走!今兒臘八,我已命人備了席!”三叔挽留。

“多謝三叔,倆孩子吃了便要入睡,天寒地凍怕著涼,還是回客棧安歇的好。”楊老漢婉拒。

到本家走一圈,心願已了。

“唉,都是為了兒孫!”三叔嘆息一聲,沒再挽留。

“成弟呢,咋不見人?”兩人邊走邊聊,楊老漢問起三叔的小兒子楊守成。

“川兒到滎陽任縣令,將他接去奉養!”三叔笑道,“這兔崽子倒是命好,兒子接去養老。”

楊老漢楞住,隨即也笑了,“成弟自小便得寵,三叔一直偏疼。”

楊受成是小兒子,不用擔心奉養父母的事兒,上面有幾個兄長擔著。

自己的兒子楊潁川倒是孝順,到滎陽任縣令,把他接去。

三叔看著小兒子比自己過得還滋潤,由著他去。

從小疼到大的心肝寶貝,過得好心裏就放心了,將來走了也心安。

“咱這楊家村人丁興旺啊!”走出大宅院,看到越來越龐大的村莊,楊老漢感慨。

“是啊,這十來年添丁不少,如今村子拆成兩個,上楊村、下楊村!”三叔說著帶了幾分自豪。

族人壯大,那也是家主的一份功績。

“三叔辛苦!”楊老漢拱手鄭重道。

“老咯、老咯!該小輩們接手!”三叔笑道。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新舊交替,新陳代謝,一代又一代,子孫綿延,枝繁葉茂。

“走了三叔,保重!”楊老漢道別。

“保重,五郎!”三叔眼眶又紅了。

望著同樣白發蒼蒼的堂侄,“這一別,也許是咱們叔侄最後一次見面!”

“三叔長命百歲!還要護著楊家子孫呢!”楊老漢被說的鼻子酸澀。

能活到六十、七十已算高壽,還能再見到故人,這一生了無遺憾。

馬車漸漸離去,三叔站在大門前遲遲不肯回屋。

夕陽殘雪,幾只寒鴉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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