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 第一章

關燈
26   第一章

◎謝阿婆家有人死了,他們都去幫忙了。◎

“五月裏來茶葉黃, 姐妹在家繡龍盤,多買紙錢供土地,山神土地保平安。”

到村裏的時候, 剛好是下午,雨也停了, 村裏有一些孩童在房子下玩耍, 相互拉著手邊轉圈邊唱著一首歌謠,童聲陣陣。覃序南仔細聽了聽, 很普通的一首童謠, 歌詞也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應該是個正常的村子。

強榮領回來幾個人把車上的行李取了下來, 引著蔣昭兩人去落腳地。

整個村落和之前路過的那些一樣,都是以山形建造房屋,所以顯得格外淩亂。站在這遠遠望去,對面那座山上居然有幢屋子孤零零地建在山腰, 上下左右都沒有房子, 那座山似乎都只有那一戶人家。

強榮打開門,彎著腰請蔣昭進去,裏面並沒有人, 他不好意思地沖蔣昭笑笑。先讓後面的人放下兩人的行李, 才說:“釀鬼人, 儺師今天下午有個突如其來的單子,沒時間來接你, 山裏條件不好, 這裏是村子裏唯一空著的一間屋子了, 都是提前收拾好的, 可以直接入睡。”

屋子很有過去的氛圍感, 水泥質的墻地面,裏面的家具都是木制的,但至少有燈,還有電視——也是老舊的那種,覃序南用遙控器打開試了一下,居然還能播,只是都是那種固定頻道樣式的,只能放什麽看什麽。

可蔣昭關心的卻是屋子裏唯一的那張床,床被布置得很溫馨,床單三件套都是一樣的紅色碎花款式,有點像奶奶那輩的婚被,摸上去都軟軟的,睡起來肯定很舒服,但這也架不住只有一張。

“有別的床嗎?或者新的被褥什麽的?”

強榮疑惑地望回去:“蔣小姐,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蔣昭看了眼還在調試電視的男人,挑眉笑了笑:“男女朋友就要睡一張床了?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說完,她拉著覃序南的手腕過來,不顧覃序南僵硬的身體,笑語盈盈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覃序南就懂了,他生澀地握住蔣昭的手,也一樣沖強榮笑笑。

“是我們考慮不周,等會我們再搬張床和被褥過來,蔣小姐你們先休息休息,有什麽事情就找隔壁的老趙。”

等強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蔣昭唰一下放下了手:“我們釀鬼人一直都是一個人行動,這次帶上你他們會覺得奇怪,有些可能還會刨根問底,所以就幹脆像之前酒店裏一樣假裝是這樣了。”

覃序南摸了摸被她抓過的手,表示理解。

“看起來這是個很普通的村落,也沒什麽奇怪的人。”

蔣昭笑了笑,語氣陰森森地說:“這裏可不知道埋了多少具屍體了。”

覃序南飛快轉移了話題。

“在那麽深的山裏還會有那麽多村落啊?”

覃序南在屋子裏找了找凳子,給蔣昭那放了一把,自己也拿了一把坐下。

蔣昭順勢坐下,看在他這麽有眼色的份上,大發善心地開始解釋。

“少數民族仫佬族,他們自古以來都居住在喀斯特地形的山上,群山疊翠,峰巒疊翠,大多居住在山地、半山地,村落依山而建,所以這種深山剛好是他們喜歡的地方。”

覃序南念了幾遍仫佬族:“怎麽以前沒聽到過這個少數民族。”

“廣西是壯族自治區,少數民族本來就多以壯族為首,更何況仫佬族一般都整個宗族在一個村子住在一起,很少會有人舉家遷移到外面。當然,這是之前的了,現在社會發展的快,應該也有不少年輕人出去打工。”

覃序南點點頭:“他們之前小孩子唱的歌是他們自己民族的那種兒歌嗎?”

蔣昭回想了一下:“五月裏來茶葉黃,姐妹在家繡龍盤,多買紙錢供土地,山神土地保平安?”

對對對,就是這個歌詞,不過她怎麽只聽一邊就記住了。

“廣西這裏的少數民族都是自然崇拜多一點,仫佬族也是一樣的,他們崇拜自然的一切事物和自然現象,他們相信土地是有生命的,說到這,提醒你一下,別去弄傷這邊後山的樹木,仫佬族覺得傷害後山樹木會帶來災禍。”

“這個村落整體姓謝,儺師是整個仫佬族的族長。”

覃序南好似想起了什麽,問了句:“進來的時候沒發現有什麽明顯的廟啊?”

“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覃序南明白了:這就和之前那個瑤洞一樣,他本來以為會是那種巨大的奇怪的山洞,結果卻只是一個小小的洞,兩個人進去就有些擠了,想來這次的儺師廟也應該差不多。

蔣昭看天色不早了,打算趁著現在出去把村子逛一圈,覃序南自然跟在後面。

出門的時候,兩個人特意往隔壁看了看,門鎖著,沒見到那個老趙長什麽模樣。

才出來幾步路,覃序南就看到了一個特別小的被開辟出來的突兀空間,裏面擺放著一尊很小的神像,就像之前那個追著自己不放的神像差不多大小,但這尊神像前面還插著幾根香,有長有短。

他心裏懷著疑惑,但也沒問,總問感覺自己什麽都不懂,他想多觀察觀察。

這一觀察,他發現,這個村子裏這樣的神像空間也太多了些,除了進村的入口,幾乎每走百米就有一個,甚至每一尊神像都完全不同。

這是一個非常信神的村落。

他偷偷拿手機輸進去仫佬族三個字,百度百科上寫的就和蔣昭剛剛說的差不多,這種小神像卻一下子搜不太出來。

蔣昭走過半個村子,村子裏的人卻很少,她隨手喊住一個在家門口的小孩子問道:“家裏大人去哪了?”

小孩子好奇地看了眼這兩個陌生人,吸溜了一下鼻涕,又用手擦了擦:“謝阿婆家有人死了,他們都去幫忙了。”

回答完這個,小孩子又在糖果的誘惑下給兩個人指了指路。

兩個人走到那正好趕上了喪事作法,傍晚黃昏時分,鬼神最宜出門。

******

亂糟糟的一堆人都擠在村裏的一個小廣場上,卻安安靜靜地不發出一點聲音,唯一能聽見的是喪事家屬的哭泣聲,如泣如訴,哀怨異常。

接著,那堆人開始動了起來,一下子留出了一片空地,兩個人這才發現裏面藏著一堆篝火,有一個壯漢舉著五色布幡在不停地迎著風甩動,布條淩亂飛舞,一個身影閃了出來。

最讓人註意到的是那個人帶著的面具,面具是木制的,線條簡潔有力,輪廓清晰,顏色紅綠駁雜,頭上長角,嘴吐獠牙,豎眉爆珠,額頭和眼睛的地方流下了紅色的汁液,像是稀釋了的血,端的是一副猙獰可怖像。

與怪誕面具不同的是,那個人穿的服飾都很精美細致。

以紅、黑、金為主色調的服飾,衣襟袖口繡雲雷紋、獸面紋、骨面紋等詭異圖案,腰間系五彩絲絳,手腕幾個玉鐲彩鏈碰撞,動作間聲音清脆。

突然,那個人做出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像青蛙一樣彎好手臂,另一只腿也擡起來一樣擺出一個九十度彎曲的動作,接著,那個人的腦袋一下子歪倒一邊,動作也迅速了起來。

“這是儺戲舞。”

聽著蔣昭在耳邊輕聲的解釋,覃序南看著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來的舞姿,再次皺起了眉。

這就是傳說中能和神靈溝通的儺戲。

******

儺戲出,百鬼避。

看完這場儺戲,天也完全黑了下去,但人群依舊沒有散開的意向。

蔣昭看了看天:“到時辰了。”

什麽時辰,覃序南滿臉不知所措,又要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了?

只見人群中拉出了一個棺材,四個年輕小夥擡著棺放在了那個跳儺戲的人前面,幾個手臂綁有白色布條的人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那個人擡了擡手,死者家屬把棺材斜著推開了一點口子,幾個人輪流圍著棺材慢慢走了幾圈,又把它合上了。

其中較為年長的中年男子從別人手裏接過了一個錘子,從懷裏拿出四根釘子,咚咚咚,每一根釘子他都只敲了三下就釘進去了。

“咚——咚——咚”,覃序南離得遠又看不太清,但他聽到了,那一聲聲,釘子敲進木頭的聲音,沈重又可怖,那釘子也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之前處理的喪事都是直接火化,覃堂那個時候也是去火葬場火化,最後留給他的,也只是一捧輕飄飄的骨灰,被他裝進了那個墳墓裏,再也不見。

這種純屍體入棺的儀式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釘子釘住的是生與死的邊界,他心裏很是震撼。

旁邊的蔣昭情緒並沒有什麽波動。

儺戲人突然大聲說了句什麽,那幾個家屬被周圍的人拉扯著離開那個棺材,有的人還怔怔地望著棺材落淚。

等把家屬都拉遠了,儺戲人不知道從哪拿出一個錘頭,和之前那個相比,這個錘頭也古怪的很,顏色是不常見的綠色,有些掉漆的地方則流露出紅色的底。

儺戲人拿起錘頭就直接砸在棺材上,有一種不把棺材砸爛就誓不罷休的狠意,一下又一下,覃序南數了數,一共是九下。

錘完了也不罷休,儺戲人從旁邊人那裏取來了一碗東西,遠遠的看不大清,儺戲人手一動又把那一碗潑到了棺材上,濃重的血腥味散發開來。

他看了看蔣昭,示意了一下人群裏:這是什麽奇怪的儀式?

蔣昭竟然看懂了,用手擺了擺,覃序南低頭把耳朵伸了過去:“這是避封棺。”

仫佬族俗語,生得父母,死是老虎。也就是他們認為人死後會變得六親不認,見到家人會勾起他們的魂魄一起去死。所以家裏老人去世後,兒女會請法師超度亡魂,讓法師持錘再次將棺蓋打緊,潑黑狗血封住棺材。這個時候,家屬必須全部離得遠遠,讓大多數人的氣息隔絕住他們的味道,防止被鬼魂逞惡。

覃序南也小聲地回:“這真的假的?”

蔣昭擡了擡頭,正好和覃序南往下看的視線對上,一個眼裏都是笑意,一個眼裏滿是驚愕。

看著倒映著自己臉的眼睛,覃序南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的眼睛是真的會亮晶晶的。

強榮就是在這個時候闖了進來:“可找到您了,蔣小姐,東西都給您屋子裏放好了,晚飯也準備好了,要不我們先去吃個飯,現在這天氣,飯也不好久留您說是不是。”

既然被打斷了話題,兩個人一路上也不怎麽說話了。

但是在強榮看不見的地方,覃序南還是擠眉弄眼朝蔣昭表示著:所以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蔣昭沒眼看,只搖了搖頭。

【作者有話說】

開頭第一段的是網上查到的仫佬族俗語山歌。

文中避封棺一段來自徐華龍《鬼學全書》,我進行了一些改編。

仫佬族的小神像是我之前去廣西看到的,有問過同行的媽媽,她也不知道這個具體是用來幹什麽的,於是我就自己結合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