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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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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阮衿衿瑟縮了一下,她還從未見過圓遲這樣可怕的眼神,似乎下一瞬就要將一切都變為血色,殘忍、冷漠的。

她的眼淚難以抑制地越掉越多,聚集在眼下洶湧成河。

“我……我不……”阮衿衿哽咽得難以成句。

圓遲此刻根本不想聽什麽狡辯,他重新伸手捏住了她的臉,這次是完全不容拒絕的力道。

“不許躲。”

阮衿衿臉頰被緊緊鉗制,只能發出些含糊的音節,圓遲手底的位置已經能隱約看見紅色的印記。

“我很可怕嗎?你不是已經接受我了嗎?我明明剛剛救下你,為什麽?”

圓遲一連幾個問題,拼命想要解釋卻無法說話的阮衿衿只能瘋狂地搖頭。

終於,圓遲選擇了放過她,附滿薄繭的手終於慢慢離開,收回主人的身側握成拳,只是青筋凸起的手背和深陷的掌心暴露了他的克制。

下一瞬,就見一只溫軟的小手輕輕覆了上去,圓遲眼中閃過暗芒,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眼前人。

“現在才來討好,是不是晚了點?”

阮衿衿簡直有些不知該怎麽處理這人的別扭,她能感受到他對自己,並非如他表現的這樣心狠,怎就偏偏不聽人解釋呢?

“你先聽我說完。”

再溫軟的姑娘也該有了脾氣,更何況她本就不是那完全柔靜的性子,骨子裏藏著的韌性,圓遲分明見識過的。

他腦海中洶湧的那些負面情緒,漸漸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看著阮衿衿,等著她的下文。

“我只是被方才血腥的場面嚇著了,可你全然不聽人說話,只按著自己的所思所想便對我下了定論,圓遲,你對我根本就不信任。”

得了一頓指責的圓遲握拳的力道驟散,掌心只留被他藏起來的甲印。

“我……”

“你若是這樣,那我就不該出來尋你,也不至於叫自己落入險境,除了救我,你可曾問問我是否害怕,可曾問過我為何在這兒,又可曾問問我遇到了怎樣的危險?”

阮衿衿越說越氣,顧不上自己疼得發麻的臉頰,撐著酸軟剛剛恢覆的腿站了起來。

這次換她居高臨下地,審判似地看著圓遲,用食指指著他負氣道:

“你根本都不在乎,就當是我想瞎了心看錯了人,我不需要你了,明日我就下山!”

說完也顧不上方向,擡腿便走。

“哎喲——!”

圓遲被阮衿衿的委屈砸得暈頭轉向,反應了好一會兒,聽到她痛呼的聲音,這才恍然回神,忙起身幾個箭步沖了過去。

沒看清路被樹根絆倒的阮衿衿艱難地爬起來,就連圓遲伸過來要扶的手也盡數推開,密密麻麻的疼痛從手心傳來,她翻開手,細嫩的掌心被枯枝石子搓出不少細小的傷口,血從交錯的創口縫隙中緩緩冒出,本就被刮花的衣裙這會兒更是沒法看,沾染了泥土瞧著像極了落魄的丫頭。

阮衿衿委屈地撇嘴,眼淚又忍不住地向外湧動。

圓遲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使勁捏了一把,酸澀和心疼接踵而至,他捧著阮衿衿受傷的手,眼中全是憐惜。

“抱歉衿衿……”

阮衿衿這次沒有躲,她任由圓遲仔細檢查著自己的手,心裏的委屈卻愈發激烈,從哽咽漸漸變成了嚎啕大哭,饒是圓遲也有些被嚇著了。

他真的是……太過分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柔聲細語,生怕再嚇著這可憐的姑娘,騰出一只手抹去她滿臉淚痕,可豆大的淚珠又迅速滾落,掛在臉頰的正中,訴諸主人的難過。

圓遲看著它,終於彎腰覆了上去,嘴唇剛剛接觸到那淚珠,本有些幹涸的唇紋瞬間被填滿浸潤,微微的鹹自舌尖穿到整個舌面,他好像瞬間就明白了淚中的難過和委屈。

因這大膽的行為,阮衿衿驚慌得立刻止了哭,可戛然而止的哭意無處釋放,只得變成惱人的嗝不斷地提醒她。

“嗝……嗝——”

圓遲哭笑不得,他離開她的臉頰,眼中僅存的暗潮洶湧也已經褪去。

“我們得先尋一處溪流給你處理下才行。”

阮衿衿見他臉上含了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著和自己相對的腳尖,出人意料地擡腳踩了上去。

“啊……嘶——”

成功報覆的阮衿衿終於消了氣,仰著小臉用勝利者的笑容挑釁。

圓遲疼得糾結的眉眼,下意識的彎腰,腦袋正好靠在她的肩頭,阮衿衿微微側頭就能靠在他的頭頂。

她能感受到肩上的人悶悶笑著帶來的震動。

他們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阮衿衿歪頭,靠在了圓遲的腦袋上,她能看到他頭頂的戒疤,光是想想那炙熱燒化皮肉的感覺,就覺得兩只手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其實很怕她不能接受他是嗎?

圓遲並沒有停留太久,他還在擔心阮衿衿手中的傷勢,腦袋在她的頸間蹭了蹭,剛要退開,還有些戀戀不舍,卻忽然止住了動作。

因為阮衿衿撫上了他的頭頂,憑著指尖的位置也能猜到她在看什麽。

莫名有些鼻酸,他已經許多年都不讓自己去介意戒疤的存在,年少的他也曾深惡痛絕過這個命運的疤痕,現在倒更像是將自己麻痹一般。

“他們讓你遭遇苦難,還依然不肯放過你,他們該死……”

圓遲指尖微顫,被觸摸的戒疤好像又重新熱起來,將他拉回那個被留下傷痕的日子。

被裝在木桶裏越飄越遠的圓遲,最後是被修行的和尚撿到的,那也是他在青雲寺的師傅,他身上藏著的信件師傅從未瞞他,自他識字懂禮後,那封信便被交到了他手裏,並給他落下了他的新身份。

師傅總是勸他放下一心向佛,可是不甘和仇恨如同天生,牢牢刻在他的血肉裏,叫他十八年裏每每午夜夢回,都會冷汗驚醒。

要遠上京城訣別的那一日,師傅站在寺門前沈默地看著他,只有風帶著金黃的銀杏葉緩緩飄落,在兩人中間隔成山海。

“一切自有緣法。”

是道別,也是哀嘆。

他一邊感恩師父的救命之恩,一邊怨恨師傅讓他墜入空門的選擇。

可如今,終於有人同他說,他們該死了……

阮衿衿忽而覺得肩膀有些濡濕,不似這晚間的涼,反而有些熱,就像是她想象中的灼熱,把她的憤怒也一同點燃。

她伸出胳膊摟住了圓遲的脖頸。

良久,圓遲退開,又是沈著冷靜的姿態,只是微紅的眼角暴露了他方才的情緒。

他轉過身蹲了下去,背著手沖阮衿衿招了招。

“上來。”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猶豫。

他們這樣是不是太過親近了些?

好一會兒沒等到人,圓遲只能回頭去看,見她一臉的糾結,分明是在猶豫該不該上來。

“現在正是蟲蛇出沒的時候,聽說還有人在山裏見過碗口粗的大蛇,有人被咬……”

圓遲的話還沒說完,背上的重量赫然增加,他眼睛瞇了瞇嘴角含笑,輕松將人背了起來,兩只手扶在她的腿彎固定,走動起來毫不費力。

只是小腿不小心碰到他腰側時,他沒能隱藏的吸氣聲。

“怎麽了?是不是撞疼了?”

阮衿衿頓時慌了神,想要去看,可是晃動卻叫她差點掉了下去。

圓遲將她顛了顛,重新調整了位置,聲音悶悶的:

“別動,再動只會更疼。”

他大步邁了出去,根本沒再給她查看的機會。

阮衿衿手掌生疼,兩條胳膊只能搭在他的肩上,隨著他的步伐上下晃動著。

溪水的位置不算太遠,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就已經走到,阮衿衿的好奇卻更加止不住了。

她被圓遲穩穩放下,待他轉身看向自己後,忍不住提問:

“你是不是認路?不然怎麽知道這裏有溪水?”

圓遲對上她狐疑的眼神,絲毫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反倒是直率地嗯了一聲。

“那為什麽不直接帶我回去?”

“寺中還需要清理他們的眼線,現在回去,你不安全。”圓遲拉著她走到河邊,用清水慢慢澆過她的手心,“而且我們不見了,他們更能放松警惕。”

阮衿衿點了點頭,冰涼的溪水澆在手心,帶走了些許疼痛,那些夾雜著泥沙的縫隙,被圓遲小心地清洗著,直到徹底清理幹凈,他拽過自己的袈裟,作勢就要撕。

“哎,你的袈裟……”

阮衿衿想攔,他卻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

“這都不重要。”

撕下的布條被仔細纏在了她受傷的雙手上,看著細致輕柔的動作,卻纏了許久。

她把雙手舉起來反覆看了看,也沒看明白是怎麽被慢慢包成了兩個球的,就連她的指節也不能自如地活動。

圓遲低下頭撓了撓自己的鼻尖,根本不敢和她對視。

“罷了。”說著她伸手強迫圓遲和自己對視,嚴肅逼問,“所以你傷在哪裏了?”

自知逃不掉了的圓遲只能認命地指了指自己的腰側。

“一點小傷,無礙。”

“給我看看。”

若不是圓遲不小心流出的吸氣聲,阮衿衿只怕根本無法發現他受了傷。

想到他竟能一聲不吭忍了這麽久,她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沒事的衿衿,真的是小傷,我早就習慣了。”

圓遲拉著她並肩坐下,聲音卻好像很遠很長,她還想伸手查看,他卻打斷了她的動作,把袈裟脫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然後依靠在她的肩膀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讓我休息一會兒,等天亮……我們就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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