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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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驚鵲（十一）
分離
11.
天色將明未明, 驚鵲從一場混亂無序的夢中驚醒。
夢裏，是蟬鳴遠去消失的背影，光影交錯疊映，讓她心慌不安。
她下意識地朝身側摸索而去, 指尖觸及, 只剩下一片冰冷。
“蟬鳴？”驚鵲撐坐起身，聲音裏帶著驚慌。
她的呼叫, 無人回應。
驚鵲匆匆披衣下床, 推開房門快步走出。
晨霧尚未散盡, 濕潤地纏繞在回廊木柱上。
她越發的心慌。
“表小姐。”一名早起灑掃的侍女見她面色蒼白地立在廊下, 忙放下掃帚行禮。
“可見到蟬鳴？”驚鵲聲音有些發顫, “我相公......他去了何處？”
侍女無措搖頭：“奴婢不曾見到姑爺......”
驚鵲心一點點沈下去,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
她知道，蟬鳴走了。
昨日見到那些刺客，驚鵲就隱隱有預感，他們的安穩生活會被打破。
但她沒想到，分離來得如此匆忙。
驚鵲呆呆坐在梳妝桌前, 淚水無聲滾落。
日子一天天過去，驚鵲起初還日日盼望著, 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驚起。
可到後面，她沈默的時候越來越多。
她常常坐在院子裏, 手上拿著一對木雕人偶，一坐便是大半日。
徐夫人見她失魂落魄, 難免擔憂，只能時常陪伴, 又是拉著她裁制新衣, 又是帶她出去安置難民, 試圖分散她的心神。
約莫兩個月後，午膳時桌上擺了道清蒸魚，魚鮮氣隨風拂到驚鵲面上，她忽然臉色一變，掩口幹嘔起來。
“怎麽了？”徐夫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像是驀地想到什麽，面上有些欣喜，又難免擔憂。
她趕忙上前替驚鵲拍背，待驚鵲緩過氣來，才試探地問道，“鵲兒，你月事......可還準時？”
驚鵲被問得一怔，心頭猛地一跳，擡眼看向舅母。
徐夫人見她這模樣，便確認了幾分，趕忙吩咐下人去請大夫。
老大夫須發皆白，手指搭脈，閉目凝神診了許久，最後笑著向徐夫人和驚鵲道：“是喜脈，近兩個月的身孕。就是胎氣稍弱，但無大礙。老夫開幾副安胎的方子，好生調養便是。”
驚鵲有些楞怔，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她......有身孕了？是她和蟬鳴的孩子......
震驚過後，便是欣喜無措，讓她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只覺眼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起來。
徐夫人送走大夫，便來安慰她：“如今你有了身孕，要好好修養。既然你心裏還有那個人，這個孩子也算個念想。”
霍家人丁單薄，這個孩子的到來，無疑是巨大的驚喜。
自那日後，驚鵲便被徐夫人小心呵護起來。
最初的震驚無措過去後，驚鵲的心緒慢慢平定。
腹中那個小生命的存在感，一日日變得強烈起來，像是有一根柔韌的絲線，將她從那些仿徨無措裏拉扯出來。
時間在期盼與等待中悄然流逝。
霍淮舟麾下的軍隊勢如破竹，接連大敗其他幾路反王，兵馬直指京城。
緊隨而至的，是那幾位與霍淮舟抗衡的反王，在短短數月內，接連暴斃的消息。
消息傳開，四方震動，民間傳言霍淮舟乃天命所歸，有天神相助。
霍淮舟將這些消息告知了驚鵲，兩人心照不宣。
驚鵲的身子一日日沈重起來，行動漸漸不便，好在有徐夫人體貼照顧。
十月期滿，驚鵲發動了。
產房內，燈火通明。
幾個時辰後，一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傳出。
精疲力盡的驚鵲勉強睜開眼，看向臉頰皺巴巴、紅通通的女兒，總算放心的睡過去。
念念，這是她的念念。
驚鵲早就定下了孩子的名字。
霍念，霍念，此生都將念念不忘。
......
念念的出生，像一道溫暖明亮的光，驅散了驚鵲心底積郁多時的陰霾。
小姑娘有著酷似蟬鳴的眉眼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安靜看人時，像極了她的父親。
徐夫人和霍淮舟也對念念疼愛有加，霍淮舟軍務繁忙，但只要回府，必定要先來抱抱這個小外甥女。
偌大的霍府，因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充滿了往日不曾有過的溫馨笑語。
轉眼，便到了念念的滿月禮。
霍淮舟如今聲勢如日中天，天下大定在即。
霍府雖未大肆操辦，但前來道賀的地方官員、士紳名流依舊絡繹不絕。
午宴過後，徐夫人體恤驚鵲，讓她抱著孩子回房歇息。
驚鵲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心中卻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茫。
若是他也在，該多好啊。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再也壓不下去，絲絲縷縷的酸楚纏繞上心頭。
就在此時，窗外似乎傳來一絲極輕微的、不同於前院喧鬧的響動。
驚鵲心口莫名一跳，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同時心中升起一股期盼。
只見一道高挑矯健的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之中。
來人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一道新傷疤橫在額角。
是銜霜。
故人相見，驚鵲卻說不出一句話。
記憶中愛笑的銜霜慢慢遠去，只留下眼前這個滿身風霜的身影。
一股強烈的不安逐漸升起，她快步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
銜霜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驚鵲臉上：“我能進去看看嗎？”
驚鵲沒有說話。
“放心，我不是來追捕你們的。”銜霜淺淺笑了下，但笑容裏，滿是疲憊和傷感。
驚鵲沒有動，過了會兒她才側過身子：“請進。”
銜霜慢慢走進屋子，看見了小床上酣睡的孩子。
她靠近看著念念，不由露出溫和笑意，眼中閃過一絲極柔和的波動：“真是漂亮，像你，也像蟬鳴......”
提到蟬鳴，驚鵲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識攥緊袖口：“他......他在哪兒？”
心中隱隱有所感，不敢再往下深想。
銜霜沈默，望著念念，最後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在回到組織前，他去查買兇刺殺霍將軍的主使。他查到了，然後......用他的方式，暫停了刺殺的任務。”
“組織也是拿錢辦事的，雇主身死，傭金無人結算，任務自然擱置了。”銜霜繼續道，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情緒，“他不僅阻止了刺殺的任務，還成功脫離了組織。”
驚鵲只覺得渾身冰涼，她擡起頭，死死盯著銜霜，眼中滿是無措，仿佛在祈求銜霜，讓她不要再說繼續說下去了。
但銜霜還是繼續說道：“組織的規矩，想要完全脫離，就得挑戰守門人。守門人是組織中武功最強的刺客，只要他贏了，就能獲得自由身，組織也不再追殺他和他的家人......”
驚鵲仿佛猜到了最後的結果。
“他勝了。”銜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洶湧的暗流，“他殺死了守門人，但......但也力竭重傷......我找到他時，他只剩最後一口氣。”
驚鵲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銜霜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像最鋒利的刀刃，一字一句地淩遲著驚鵲的心：“他最後一句話，是想回到你身邊......我將他帶回來了。”
銜霜還記得那一日，往日那個冷漠的少年，倒在地上，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歡欣。
一個從小在組織裏長大的刺客，終於在死前獲得了自由，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順心而為。
銜霜說完，再度沈默下來。庭院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驚鵲僵在原地，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徹底砸碎了。
劇痛之後，是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悲痛哀傷。
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在迅速離她遠去。
最終，那片無邊的黑暗向她襲來，徹底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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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未明, 驚鵲從一場混亂無序的夢中驚醒。
夢裏，是蟬鳴遠去消失的背影，光影交錯疊映，讓她心慌不安。
她下意識地朝身側摸索而去, 指尖觸及, 只剩下一片冰冷。
“蟬鳴？”驚鵲撐坐起身，聲音裏帶著驚慌。
她的呼叫, 無人回應。
驚鵲匆匆披衣下床, 推開房門快步走出。
晨霧尚未散盡, 濕潤地纏繞在回廊木柱上。
她越發的心慌。
“表小姐。”一名早起灑掃的侍女見她面色蒼白地立在廊下, 忙放下掃帚行禮。
“可見到蟬鳴？”驚鵲聲音有些發顫, “我相公......他去了何處？”
侍女無措搖頭：“奴婢不曾見到姑爺......”
驚鵲心一點點沈下去,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
她知道，蟬鳴走了。
昨日見到那些刺客，驚鵲就隱隱有預感，他們的安穩生活會被打破。
但她沒想到，分離來得如此匆忙。
驚鵲呆呆坐在梳妝桌前, 淚水無聲滾落。
日子一天天過去，驚鵲起初還日日盼望著, 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驚起。
可到後面，她沈默的時候越來越多。
她常常坐在院子裏, 手上拿著一對木雕人偶，一坐便是大半日。
徐夫人見她失魂落魄, 難免擔憂，只能時常陪伴, 又是拉著她裁制新衣, 又是帶她出去安置難民, 試圖分散她的心神。
約莫兩個月後，午膳時桌上擺了道清蒸魚，魚鮮氣隨風拂到驚鵲面上，她忽然臉色一變，掩口幹嘔起來。
“怎麽了？”徐夫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像是驀地想到什麽，面上有些欣喜，又難免擔憂。
她趕忙上前替驚鵲拍背，待驚鵲緩過氣來，才試探地問道，“鵲兒，你月事......可還準時？”
驚鵲被問得一怔，心頭猛地一跳，擡眼看向舅母。
徐夫人見她這模樣，便確認了幾分，趕忙吩咐下人去請大夫。
老大夫須發皆白，手指搭脈，閉目凝神診了許久，最後笑著向徐夫人和驚鵲道：“是喜脈，近兩個月的身孕。就是胎氣稍弱，但無大礙。老夫開幾副安胎的方子，好生調養便是。”
驚鵲有些楞怔，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她......有身孕了？是她和蟬鳴的孩子......
震驚過後，便是欣喜無措，讓她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只覺眼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起來。
徐夫人送走大夫，便來安慰她：“如今你有了身孕，要好好修養。既然你心裏還有那個人，這個孩子也算個念想。”
霍家人丁單薄，這個孩子的到來，無疑是巨大的驚喜。
自那日後，驚鵲便被徐夫人小心呵護起來。
最初的震驚無措過去後，驚鵲的心緒慢慢平定。
腹中那個小生命的存在感，一日日變得強烈起來，像是有一根柔韌的絲線，將她從那些仿徨無措裏拉扯出來。
時間在期盼與等待中悄然流逝。
霍淮舟麾下的軍隊勢如破竹，接連大敗其他幾路反王，兵馬直指京城。
緊隨而至的，是那幾位與霍淮舟抗衡的反王，在短短數月內，接連暴斃的消息。
消息傳開，四方震動，民間傳言霍淮舟乃天命所歸，有天神相助。
霍淮舟將這些消息告知了驚鵲，兩人心照不宣。
驚鵲的身子一日日沈重起來，行動漸漸不便，好在有徐夫人體貼照顧。
十月期滿，驚鵲發動了。
產房內，燈火通明。
幾個時辰後，一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傳出。
精疲力盡的驚鵲勉強睜開眼，看向臉頰皺巴巴、紅通通的女兒，總算放心的睡過去。
念念，這是她的念念。
驚鵲早就定下了孩子的名字。
霍念，霍念，此生都將念念不忘。
......
念念的出生，像一道溫暖明亮的光，驅散了驚鵲心底積郁多時的陰霾。
小姑娘有著酷似蟬鳴的眉眼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安靜看人時，像極了她的父親。
徐夫人和霍淮舟也對念念疼愛有加，霍淮舟軍務繁忙，但只要回府，必定要先來抱抱這個小外甥女。
偌大的霍府，因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充滿了往日不曾有過的溫馨笑語。
轉眼，便到了念念的滿月禮。
霍淮舟如今聲勢如日中天，天下大定在即。
霍府雖未大肆操辦，但前來道賀的地方官員、士紳名流依舊絡繹不絕。
午宴過後，徐夫人體恤驚鵲，讓她抱著孩子回房歇息。
驚鵲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心中卻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茫。
若是他也在，該多好啊。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再也壓不下去，絲絲縷縷的酸楚纏繞上心頭。
就在此時，窗外似乎傳來一絲極輕微的、不同於前院喧鬧的響動。
驚鵲心口莫名一跳，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同時心中升起一股期盼。
只見一道高挑矯健的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之中。
來人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一道新傷疤橫在額角。
是銜霜。
故人相見，驚鵲卻說不出一句話。
記憶中愛笑的銜霜慢慢遠去，只留下眼前這個滿身風霜的身影。
一股強烈的不安逐漸升起，她快步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
銜霜站在院中，目光落在驚鵲臉上：“我能進去看看嗎？”
驚鵲沒有說話。
“放心，我不是來追捕你們的。”銜霜淺淺笑了下，但笑容裏，滿是疲憊和傷感。
驚鵲沒有動，過了會兒她才側過身子：“請進。”
銜霜慢慢走進屋子，看見了小床上酣睡的孩子。
她靠近看著念念，不由露出溫和笑意，眼中閃過一絲極柔和的波動：“真是漂亮，像你，也像蟬鳴......”
提到蟬鳴，驚鵲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識攥緊袖口：“他......他在哪兒？”
心中隱隱有所感，不敢再往下深想。
銜霜沈默，望著念念，最後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在回到組織前，他去查買兇刺殺霍將軍的主使。他查到了，然後......用他的方式，暫停了刺殺的任務。”
“組織也是拿錢辦事的，雇主身死，傭金無人結算，任務自然擱置了。”銜霜繼續道，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情緒，“他不僅阻止了刺殺的任務，還成功脫離了組織。”
驚鵲只覺得渾身冰涼，她擡起頭，死死盯著銜霜，眼中滿是無措，仿佛在祈求銜霜，讓她不要再說繼續說下去了。
但銜霜還是繼續說道：“組織的規矩，想要完全脫離，就得挑戰守門人。守門人是組織中武功最強的刺客，只要他贏了，就能獲得自由身，組織也不再追殺他和他的家人......”
驚鵲仿佛猜到了最後的結果。
“他勝了。”銜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洶湧的暗流，“他殺死了守門人，但......但也力竭重傷......我找到他時，他只剩最後一口氣。”
驚鵲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銜霜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像最鋒利的刀刃，一字一句地淩遲著驚鵲的心：“他最後一句話，是想回到你身邊......我將他帶回來了。”
銜霜還記得那一日，往日那個冷漠的少年，倒在地上，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歡欣。
一個從小在組織裏長大的刺客，終於在死前獲得了自由，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順心而為。
銜霜說完，再度沈默下來。庭院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驚鵲僵在原地，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徹底砸碎了。
劇痛之後，是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悲痛哀傷。
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在迅速離她遠去。
最終，那片無邊的黑暗向她襲來，徹底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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