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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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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驚鵲(一)

城破

01.

承平二十三年,深秋。

象征著大譽王朝繁華與榮耀的最後一道屏障,在震天廝殺喊叫和撞擊聲中,被無情攻破。

隨著那扇厚重城門的打開,京城徹底淪為了煉獄。

亂軍猶如奔騰的洪水,帶著殺戮血腥與滔天怒意,湧入了這座古城。

火光映紅了半邊夜幕,從城門處蔓延開去,一路無阻。

無數倉皇逃命的百姓,臉上只剩下絕望驚駭。

哭喊聲與刀刃沒入血肉的悶響交織,鮮血與火光聯結成一片。

東安門外,寧王宅邸。

曲折回廊上,一個身著素衣的纖細身影一路疾奔。

驚鵲在看見城門方向隱約火光時,便察覺到事情不妙。她立馬換上了素凈的衣袍,頭上連首飾都沒帶,只在衣兜裏帶了些碎銀。

世道亂了,她一個弱女子根本無法自保,但要是留在王府,只怕下場更慘。

可誰知亂軍入城這麽迅猛,她才整理好行裝,就殺到這兒來了。

他們就是沖著皇親宗室來的!

驚鵲意識到這點之後,什麽也不管了,直接逃出了閨房。

大抵是因為外頭亂了,府上的侍女侍從都只顧著逃命,倒沒人看管她這個不受待見的郡主。

才沖到外院,王府大門就被攻破了。

驚鵲換了路,遠離雜亂呼喊的聲音,終於跑到了王府側門。

冰冷的夜風灌入她單薄的衣袖,兵刃碰撞聲接踵而至。

府上的下人開始驚慌大叫。

驚鵲推拉木門,大概已經有人從這裏逃跑,將門打開並不費勁。

“那是寧王府的郡主!”

熟悉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嚇得驚鵲手一抖。

是如意!

驚鵲被老寧王軟禁了十多年,直到去年才被放出來。

如意是府中管家為她安排的貼身丫鬟。

驚鵲知道,一個生母早死、外祖家還是謀逆罪人的郡主,不會有人在意。

往日相處裏,如意就常常懈怠,她能從中感覺出如意對自己的惡意。

她沖出了門框,外面是一條漆黑的小巷,小巷另一側是刑部侍郎家,此刻也已經火光漫天。

“還想跑!”

驚鵲被人拽住,無法掙脫。對方用力一帶,就將她丟到巷子那堆雜物籮筐上。

只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驚鵲擡手撐在籮筐上,被毛躁的竹片劃破了手,血珠落在籮筐上。

“不愧是細皮嫩肉的郡主娘娘,哪像我們這樣皮糙肉厚——”一道粗啞的聲音帶著下流的笑意,離驚鵲越來越近。

另一個身影也隨之靠攏:“是啊,誰能想到我們也能體會一把當郡馬爺的滋味——”

驚鵲只感覺到五六個身影將自己圍住,腳步聲雜亂,火光時明時暗。

她想哭的,但又想起這世上早就沒人在意她了,就算她大哭,除了換來仇者的嘲弄,什麽也得不到。

她想求救,但皇城亂成一團,曾經沒有人來救她,今天也不會有的。

驚鵲既恐懼又痛恨,她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右手卻拽緊了袖子裏的銀簪。

府中教養的嬤嬤告訴她,女子的簪子做得那般尖銳,就是讓她們在危機時候自我了結、以全清白的。

驚鵲只當她在說胡話,但她還是養成了隨身備一只尖銳銀簪的習慣。

一個滿臉橫肉、渾身血跡的兵卒一腳踢開破籮筐,混濁的眼裏只剩下燒殺搶掠的獸性。

他打量著不斷瑟縮的少女,再也遮不住貪婪和邪念,大步撲上去:“郡主娘娘平日裏學得肯定都是規矩禮儀,今個兒我們弟兄幾個,就讓郡主娘娘快活......”

話音還未落,就是一聲慘叫。

滿臉橫肉的兵卒捂著臉,有血珠從他指縫溢出。

再去看那瑟瑟發抖的少女,只見她仰著臉,那雙澄澈杏眼裏滿是決然狠意。

“你個臭婊子!”

受傷的兵卒擡手就甩了驚鵲一巴掌,直將她打翻在墻角。

其他兵卒都被刺激到,一擁而上。

但驚鵲咬緊牙關,發起狠來力氣也不小,銀簪亂劃紮傷那些兵卒。

衣襟被粗暴得拽開,眼見著那只粗糙的手要用力將布料撕開——

一道黑影晃過,悄無聲息,極快的寒光閃過。

噗嗤——

是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沈悶又清晰。

兵卒們的笑聲、咒罵聲,都戛然而止。

那淫邪笑容還在臉上,又變作了恐懼與震驚的神色。但臉上的表情來不及轉換,形成一種可怖扭曲的樣子。

幾人只“嗬嗬”的怪叫著,身子晃動,脖子上血線擴大,鮮血噴濺而出。

驚鵲慌亂中握著銀簪撐著身子後撤,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粗糙的墻面。

腥鹹的血液濺到她的臉上,那些晃動的身子轟然倒地。

她看向那個收刀的挺拔身影,火光勾勒出他的輪廓,但對方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清容貌。

驚鵲只知道,對方是個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這人一襲灰色粗布衣,發絲雜亂地束在腦後。

在嘈雜人聲交織而成的背景裏,他像是一副無聲畫卷。冰冷、空洞,不帶有任何情緒的畫卷。

仿佛對他而言,一息間了結五六條人命,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塵一樣平常。

少年動了,目光掃了眼地上的屍體,卻像是沒有看見驚鵲一樣,轉身離開。

巷子裏只剩下血腥味兒,暗紅的血液沿著汙跡斑斑的地磚擴散開去。

驚鵲才醒神,她只感覺到四肢疼痛,臉上也腫脹的疼。

最後看了眼地上這些士卒的屍身,她咽了咽口水,下定決心一般站起身,踉蹌著往少年的背影跑去。

前面的少年停下步子,微微側身。

驚鵲不敢說話,若換作自己,不過是路過好心了一把,就被莫名其妙的纏上,一定不會高興。

可人就是這樣,原本也知道自己一個獨身女子,就算跑出了王府,在這亂世也不得安寧。

那時候自己想得是,死也得死在寧王府外頭。

現在突然發現自己不用死了,她就變作了死皮賴臉的膏藥,死死扒著對方不願松手。

好在少年也沒有開口說什麽,還是自顧自往前走。

驚鵲就這麽不言不語跟了一路,少年走得大概是小徑,人並不多,偶爾有士卒不懷好意,也被前面開路的少年一刀解決了。

直到兩人停在一處小院後門,少年走上前,敲了幾下門。

木門由內側打開,露出一張稚嫩的小臉。

開門得是個八九歲的小童。

他擡頭看了眼少年,又掃了眼一身狼狽的驚鵲,最後什麽也沒說,側身讓出了路。

......

驚鵲在這家醫館待了三天,每日定時換藥吃藥,空下來還幫枕玉大夫曬草藥。

自從她來了醫館,治傷用藥也沒人提藥錢,她猜想對方是不是把自己當作蟬鳴的朋友了?

蟬鳴是那個救了她的少年的名字,倒與他這個人不太相符。

夏日煩熱,蟬音擾人。他這個人卻像個木雕石像,來了醫館後就不聲不響,呆在屋子裏也不出來。

“又在想蟬鳴?”枕玉正擇撿著草藥,擡頭就看見身側的小丫頭正走神,不由笑道。

驚鵲倒不是那等被打趣了便害羞臉紅的性子,她就很實誠的點頭:“他一直悶在屋子裏,不要緊嗎?”

枕玉被逗笑了,心想怪不得蟬鳴那個悶葫蘆能將人領過來,這小丫頭的性子十分坦誠,又不畏懼蟬鳴的冷漠。

“他人就是這樣,若沒事做,可以每日都待在屋子裏。”

驚鵲不敢問他們是做什麽的,現在京城都亂成一團,這個小醫館居然安然無恙,絲毫沒有被影響的樣子。

既然對方沒有趕自己走,她就裝聾作啞,再危險的地方,能有皇城王府危險嗎?

“你以後......還準備跟著蟬鳴?”枕玉看向小丫頭。

這三天裏,驚鵲的身世都已經查清了,既然排查通過,她若想跟著蟬鳴,倒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枕玉在冊子上看到她是寧王獨女,又不由擔憂。

即便從小丫頭的過往中看得出,她與生父關系並不和睦,可那畢竟是她的親生父親。

驚鵲不由攥緊手裏的草藥:“我......可以嗎?”

少女的目光澄澈,細看之下,還有欣喜情緒在眸子裏閃爍。

枕玉嘆氣,危難時救了自己的恩人,飄搖無依時突然出現的依靠,換做誰都會動心,何況蟬鳴那小子的模樣並不差。

罷了罷了,反正冊子已經給蟬鳴送去,他們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決。

“有什麽不可以的,如果他惹你生氣了,你可以來找我,我這兒隨你住。”枕玉只笑。

“師父。”晏清手中拿著封信,走近遞給枕玉。

晏清就是當時為他們開門的小藥童,也是枕玉的弟子。

枕玉拿著信站起,走到一邊才將信封打開。

她快速看了信就將其收起:“晏清,讓底下人準備一下,我們要撤出京城了。”

驚鵲驚訝:“枕玉大夫,你們要搬走了?”

枕玉安撫得笑笑:“京城越來越亂了,臨江反王打破了各地反王對峙的局勢,率先攻入了京城,其他的反王不可能袖手旁觀,大概都會來分一碗粥......之後肯定又要為那皇位互相攻打,我們還是遠離紛爭,出去避一避得好。”

驚鵲聽了之後,又想起了那些宗室女子。

都說宗室女子為家族犧牲、和家族共存亡,是錦衣玉食的代價。

可如果這些女子不是金枝玉葉,也一樣免不了為了家人犧牲自己的利益與情感。

現在國破家亡,皇帝帶著一批近臣逃出了皇城,留下這些最不被看中、隨時可以拋棄的女子,受盡亂軍折辱,慘死後還要被吊掛在皇城大門外。

若不是她幸運,也成了那些人裏的一員。

枕玉自然看出她心中傷感,也不再說這些事情:“你既然決定繼續跟著那悶葫蘆,這兩日便準備準備吧,兩日後與他一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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