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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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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炭

雨姚親自迎接新任小尹進門,兩人坐定,白鷺就怒道:“竟不知玉笙竟是奄國餘孽!可惱!可殺!”

雨姚嘆道:“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白鷺罵了一陣子,化作笑臉,道:“那奄國餘孽明日赴死,君上讓你執劍,特特遣我來說一聲。”

雨姚點頭,笑道:“這樣的小事,怎的讓小尹親自跑一趟,我也沒有別的,”她從袖子裏取出早已準備的一塊玉石,塞到白鷺手上,“小尹收下吧,日後多關照我們才是。”

白鷺做了一番禮,就收下了,笑吟吟道:“聽說那逆賊之前還給少妃送了雞鴨,我還懸心呢,這些畜牲聒噪,惹眼了如何是好?今日一瞧,少妃這兒清凈!”

雨姚微笑說:“小恩小惠,不值什麽,早也沒了。”

白鷺笑道:“這是自然。”閑話了幾句,臨走前,他貌似無意的說:“前兒夫人去了君上那兒,仿佛說起你,‘原先和那玉笙好的蜜裏調油,雖是她出首,也不知是不是同犯互相撕咬呢’。”

雨姚心裏“突突“的跳,面上自信道:“君上必定信我。”

白鷺也笑了,說:“君上被夫人纏不過,說讓你明日行刑前先與玉笙見一見。”

雨姚得了這一句消息,忙道:“小尹等一等吧。”

白鷺頷首,雨姚回了後殿,在自己的“嫁妝“裏頭取了一串珍珠,走了出來,塞給白鷺,白鷺見那珍珠又大又光亮,心中歡喜,接了珍珠,袖在懷裏,然後低聲說:“少妃啊,到處都是眼睛耳朵,你可仔細了。”

雨姚恭維道:“有了小尹,我還怕什麽呢?”

白鷺得意的走遠了。

雨姚待他走後,臉上的笑意就淡了,她回了房,對著那一堆嫁妝發呆。

珠玉琳瑯,綢緞絹裳,都是好東西。

她苦笑一聲,自言自語:“你啊!太傻了啊!”

這一聲嘆息融入無邊暮色,消失的無影無蹤。

第二日,雨姚早早的起了,用了飯食,梳了暮雲髻,帶著獻芹和霜池,坐在殿內等待,過了一會,梔綰來了,獻芹立刻奉茶。

梔綰板著臉,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口渴,然後說“夫人聽說你出首了那逆賊,心裏高興,讓你巳時去蠶室,套套話兒,若能再抓出幾個餘孽,就是你的大功了!”

雨姚連連點頭,梔綰又問:“你們這兒可是有個叫槐的侍女?”

雨姚忙道:“正是。”

梔綰冷冷道:“叫她過來。”

霜池連忙去叫人,槐連滾帶爬的跑了來,她見了梔綰,還以為呂氏來拔擢她呢,五體投地的行禮。

梔綰指著她,斥責雨姚:“你這兒的賤婢!也管一管!多嘴多舌的聒噪到夫人那兒,惹得她老人家心煩的很!若有第二回,你這少妃也當到頭了。”

槐不敢說話了。

雨姚低眉順眼的應下了,“不敢多嘴。”

梔綰滿意的點了點頭,走了,待到梔綰一走,槐自己心虛,悄悄的溜了,

霜池有些生氣:“這個姐姐好大的脾氣啊!對著少妃說這些難聽話做什麽?”

獻芹罵道:“你懂個屁,這才是好話呢!”

霜池蔫頭耷腦的走了,獻芹看向雨姚:“您萬事留心啊,若有不中聽的,不必做口舌之爭。”

雨姚笑道:“我這拙嘴笨舌的,能爭什麽?放心吧。”

過了一會,時辰到了,雨姚起身,走到外頭,此時寒風凜冽,獻芹有心給她拿一件厚衣裳,雨姚看了看身上的素色衣裙,“我穿這個就挺好。”她往蠶室去了。

蠶室是內宮婦人養蠶紡織的地方,有許多的房間,高屋寬廣,冬暖夏涼,把玉笙安置在此處,算是“禮遇“了。

此時,蠶室門口站著侍衛,見了雨姚,侍衛帶她走到一處房前

雨姚推門進去,見玉笙穿著一身雪白的袍子,面前置了三鼎,堆了食物,周遭還放了鐘鼓琴瑟等樂器。

這是待士大夫的禮節。

玉笙正慢條斯理的用餐,他的手指修長,用竹筷夾菜的時候,十分優雅,如同一副畫。

此時他也見了雨姚了,那張俊秀的臉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拱手做禮:“少妃請坐。”

雨姚在一側坐下,慢慢的說:“奄人以家奴待你,你何必為奄人赴死?若能棄暗投明,未必沒有活路。”

玉笙露出被冒犯之色:“你我各為其主,我敬你亦有忠心,才以禮相待,少妃竟不如我這階下囚麽?”

雨姚聽他這話,心裏五味陳雜,不知該說什麽。

玉笙嘆息:“我本以為婦人水性,蒲柳易折,誰知你心如磐石,不可轉移,是我看錯了。”

雨姚默默無語。

玉笙又兀自笑了一聲:“也是,也是,女子若嫁了夫君,自然以夫為天,我一個小臣,又算的了什麽呢?”

雨姚只好說:“我能有今日,全靠君上的眷顧,若是忘恩負義,豈非禽獸不如?到底是各為其主罷了。”

玉笙的笑意變得古怪了起來:“也不盡然,譬如夫人,未出嫁便與衛伯有私,被衛夫人追打,聽說就是那時候落下病根,沒了子女的緣分,若非君上要她,她就要被嫁到戎狄去了,她靠著君上才做了夫人,不照樣吃裏扒外麽?”

雨姚聽了這一句,渾身發冷,立刻站起來:“慎言!此話如何說得?”

玉笙哈哈大笑:“齊女做得,我說不得?這是什麽道理!”

雨姚捂著耳朵往外跑,玉笙鼓瑟而歌:“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哈哈哈......“

這歌唱的是一位姓姜的美女的愛情故事,雨姚哪裏不知他的意思,腳下跑的越發的快了。

她匆匆忙忙的離了蠶室,剛跑幾步,白鷺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攔住她,道:“君上命少妃候於魯墠偏宮。”魯墠是魯國祭祀的場地,雨姚匆忙點頭,往魯墠去了。

白鷺又繼續往蠶室走,一個小臣從一個僻靜的角落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爐熱炭。

他二人一齊往蠶室去了。

腳步越快,蠶室裏的歌聲反而越歡暢,白鷺罵了一句“不知死活“,帶著人進去了,很快,歌聲戛然而止,又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接著一切歸於寂靜。

白鷺走了出來,跟著的小臣悄然退下,他趨步往蠶室後頭去了,那兒挨著蠶室有一個耳房,是繅絲的水房,宰就在這裏頭,聽著蠶室裏的一舉一動。

白鷺走到水房,恭恭敬敬的說:“君上,臣已辦好了,那逆賊的嗓子廢了。”

裏頭無聲無息。

白鷺又重覆了一遍,依舊沒有回應。

白鷺有些著急,問:“君上!君上可在?”

裏面一片死寂,白鷺道了一句“臣失禮“,就推門進去,只見宰仰面倒在地上,面龐紫漲,雙手握拳,分明一副暈厥模樣。

白鷺慌的大叫“尋疾醫來!快尋疾醫!”

過了一會,來了十幾個疾醫,矯蕙也在,看了一會子,矯蕙現場給宰紮了幾十針,終於把他紮醒了。

宰睜開眼睛,腦海裏還回想著那“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合該矯蕙倒黴,還問:“君上這是急火攻心?何事煩心?說出來就開解了.....“

宰怒吼著把眾人趕走了,自己搖搖晃晃的回去曲宮更衣,玉笙躺在蠶室裏,滿頭大汗,臉色慘白,嘴角都是血漬。

一塊熱炭,卡在他的咽喉裏。

受了這樣的痛楚,他卻露出了笑意。

他閉上了眼睛,仿佛看見魯國的分崩離析。

那廂,宰氣沖沖的往曲宮走,回到曲宮坐定,又覺得頭暈目眩。

他又宣了矯蕙過來,一番診斷之後,矯蕙笑道:“也是好事,君上急火攻心,竟是疏通了經脈了,只是有些血虛,再補一補,愛惜自身,則萬事無憂矣。”

宰讓她開藥,矯蕙道:“黃昏時分,我為君上配了一副秘藥,以鹿血為引,則血脈疏通也。”

宰揮手讓她下去辦,疾醫前腳剛走,呂氏後腳就來,張口就問:“如何?那賤人必定與奄國餘孽有瓜葛!”

宰看到呂氏,簡直要再一次氣暈,躲到房間裏不肯看她。

呂氏氣急敗壞,對著門啐了一口,跑了。

這一日忙亂,終於快到了吉時。

為了天狗吞月這倒黴事兒,宰要鄭重其事的祭祀太陰星君。

這一場祭祀顯然與以往不同,來人除了宗親,還有滿朝文武,一行人按照昭穆之序站好,把魯墠的庭院擠的滿滿當當。

雨姚混在少妃的末尾站著。

低眉順眼,不肯擡頭。

過了一會,白鷺高聲道了一聲君上駕到,眾人齊齊屏氣凝神,宰與呂氏皆身著禮衣,踱步而入,在君位坐下。

眾人拜見之後,宰就開始給眾人解釋為何天狗吞月-----“奄人玉笙,本為商奄氏家奴也,受家主指使,埋伏行刺,寡人為天子苗裔,故而上天示警“。

眾人聽完,都是一臉信服的模樣,只有觸藩十分不屑,對一旁的司徒妘淥說:“君上以為他是天子哪?小國寡君,哪裏配蒼天示警?”

妘淥面無表情,不接話,觸藩撇了撇嘴,也就不說了。

這一幕都落在宰的眼裏,記在他的心中。

宰解釋完了天狗吞月,又開始誇獎玉笙,“孤臣忠藎,雖入歧途,豈不以禮相待乎?”

眾人聽完,又開始齊心協力的稱讚玉笙“雖為逆賊,忠心難得。”

觸藩聽了一陣,大嗓門道:“我聽說這玉笙是君上的心頭肉,既然這般忠心,便饒了吧。”

宰說:“那讓此人服侍相國的嫡孫如何?”

觸藩勃然變色:“那如何使得?”

宰微笑道:“如何使不得?”

觸藩氣的不說話了。

宰懟完了觸藩,又對眾人道:“商奄氏已滅,孤臣願自刎,以謝主上,寡人允了。”

大家只好說:“君上守禮。”

宰頷首,看了一眼白鷺,白鷺引著玉笙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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