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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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林欣欣將獎狀放抽屜裏用東西壓好,手猶豫著還是拿起了那張全家福,萬千思緒再次湧現……

娘打電話回來她已經許久沒有去聽了。“我們家最窮,個個都看不起我們!”“最牛就是你哦。”“整天這個脾氣!”一句句話,仿佛千斤巨石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最讓她介懷的,還是每次有什麽都是偏心弟弟!好吃的先給他,說弟身體不好。有什麽事也要讓著他,說他比我們小。

娘到底是不是偏心弟呢?每次一提這事,娘總駁斥她不偏心,林欣欣看著照片陷入沈思。

三個孩子並排站立於前,叔兒和娘靠後,即使是一向面無表情的叔兒都面帶微笑。那時候的她剛從外婆那回來不久,短短的頭發像個假小子,嘴角上揚的笑臉渾身散發蓬勃的朝氣。

多麽溫馨的全家福啊!可仔細觀察,照片裏娘正伸出雙手攬著前面的弟弟,為什麽她不攬著所有的孩子呢?原來,在意或者不在意早就藏在了生活的點點細節裏。

轉眼就要到年,林欣欣想或許今年她們甚至沒有肉吃。整整一個月只吃白米飯,鹽缸裏的藕節也被吃光了。之前十叔娘過來說沒有菜就去她們院子裏摘,可她們自然是不好去人家那摘的。

暮夜臨近,外面一個人正提著只大燈籠行走,黑暗中的一點明亮,像個螢火蟲。林欣欣忍不住出去搭訕,是林耀陽。

“你這燈籠真好看。”林欣欣上前細看,木棒下六條紅繩連接著紙制的燈籠,小小的火焰在裏面燃燒,明亮的紅光散發出來,真神奇!

“等到新年得紅包錢了,你也買一個唄。”林耀陽說著晃了晃燈籠。“你這個燈籠可真大。”林欣欣說。“我給你拿一下。”林耀陽說著就要遞給了她。“不了,我看一下就得了。”林欣欣說,沒一會林耀陽便走了。

大紅燈籠卻一直在林欣欣的心頭揮之不去,她喜歡在黑暗中發光的燈籠。“昨天我見耀陽有一只大紅燈籠,真好看,我也想要一個,馬上想要。”她忍不住跟大家說。

“娘不在,也沒人給我們買。”林業峰說。“你那麽想要?”林可可問。“嗯,那樣的燈籠真好。”林欣欣點點頭。“我可以做一個給你啊。”林可可淡淡道。

“真的?”林欣欣驚呼,“你真的可以做,我想要一個,想要一個。”“做這個也不難,我之前就學過手工課做燈籠,不過做得不是很好看。”“能做一個就得了。”林欣欣心滿意足道。

林可可跑到樓上的小瓦房,裏面堆滿各種雜物。她小學的書籍就在裏面,在灰塵裏翻了許久終於找到當年的手工課硬紙。她用鉛筆在上面畫,畫了又擦掉,反覆修改。

林欣欣林業峰在旁邊滿眼期待看著,“姐,你這是在畫圓嗎?” “那我又沒圓規!”林可可面露尷尬,用橡皮擦了擦畫好的線條。

林欣欣跑開了一會,變魔術般從身後拿出一個啤酒瓶。“家裏還有這個?”“我在外面撿到的,還沒來得及賣給鈴鈴佬(收廢品的人)。”

林可可沿著啤酒瓶底部畫,一個標準的圓形出現在紙上,然後用剪刀剪出來。

“要再怎麽做?”林業峰一手撐著下巴問。林可可又拿出一張紙對折,又在上面均勻剪了五條線。

“這張紙的兩頭再沾上之前剪下的圓形就成一個燈籠了。”林欣欣像發現了新大陸。“誒,我們沒有漿糊!”林可可突然喊一句,沒有漿糊燈籠根本做不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啊!那燈籠做不成了。”林業峰只覺得洩氣,空歡喜一場,買漿糊起碼得五毛錢,她們根本沒有零花錢。

“等我們有漿糊了再做咯。”林可可也沒有辦法。林欣欣看著剪好的紙,她想馬上得一個燈籠。

林可可林業峰散去,林欣欣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她找出了繡花針和衣線。“欣欣,你是想要怎麽做。”林業峰看著她的舉動說。

“沒有漿糊用線縫起來不是也得。”林欣欣突發奇想開始穿針引線。“那多醜啊!”林業峰鄙夷道。“有什麽醜的,我們就自己玩又不拿出去給別人看。”

“那也能成一個燈籠?”林業峰依舊不相信,弄了許久林欣欣這才把燈籠縫好,就差一條木棒。

“欣欣,這樣做真是妙了,裏面要放蠟燭有些重,要是漿糊沾著肯定不嚴實。”林可可把蠟燭割下一小塊說。林欣欣會心一笑,這段時間她總是被肯定。

林業峰從竈前拿出一根生火棍,再用線把棍子和上圓縫在一塊,一個雪白的燈籠就大功告成了。三人直盯著這個珍寶生怕它飛了。

“關了燈才好玩。”林欣欣說著把屋裏的電燈關掉。蠟燭的光在燈籠縫隙裏射出來,一條條暗影打在墻上,空曠的大廳也成一個大燈籠。

林業峰第一個玩,他轉動燈籠,四周的暗影也隨之轉動。三個娃不由得感嘆,仿佛整個身體都置身在這個燈籠裏。

沒一會三人提著燈籠走出去,打開門燈籠一路照亮前方。突然風一吹,火苗減弱仿佛就要消失,林欣欣忍不住靠到燈籠上方,好在燭火又恢覆了光彩。

微弱燭光照應著熟悉的臉,林可可也忍不住把臉湊到燈籠上。“欣欣。”一個聲音打斷了三人。

“我們的燈籠那麽難看,別讓其他人知道了。”林可可慌亂不已。“趕緊收起來,趕緊收起來。”林欣欣震驚道。“噓!”林業峰一下子把蠟燭吹滅,黑暗中什麽都看不到。

“什麽事?”“你們娘打電話回來。”林耀陽在不遠處說完便走了。“那我們趕緊去吧。”林業峰說,林欣欣則把燈籠抱回去藏好。

這次要不要去接電話?林欣欣猶豫不決,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娘的電話了。可是那些事,像一根根刺紮在了她心頭,每次她下決心後總是心軟,然後再次被傷害,反反覆覆反反覆覆……

許久林業峰從外面回來,“現在姐在那裏聽電話。”“哦。”林欣欣語氣平平道,看著門檻萬千思緒如波濤洶湧澎湃。

沒一會林大可也要過去,林欣欣眼珠轉動了幾下,最終她還是跟著叔兒出去了。

“娘!”稚嫩的聲音,林欣欣終於拿起話筒道,她許久沒有叫過這個稱謂了。“欣欣!”“我這次得三好學生了……”林欣欣一說說一大堆,比任何一個人都要久。

“現在我們都是吃白米飯。”林欣欣說,恐怕這連過年都沒有肉吃了。“我都叫你叔兒買菜了,他都沒去買,真是!”袁玉衾既生氣又心痛,“他只懂用一身死力氣去賺錢哦,要是他再不去買你就告訴我。”

“嗯。”林欣欣說,環境逼得人只能適應。“我在這裏再做兩三個月就夠姐的學費了,等你也上了初中花錢更多,你們做大姐有錢也是你們先用。你弟身體不好,你們要好好對他,別欺負他……”

“我也叫叔兒去買菜吃。”別欺負他?林欣欣聽著電話裏的聲音,失神了一會。“得了就到我說。”林大可看著林欣欣道,沒一會她便把話筒遞給了他。

叔兒和娘在那聊著天,林欣欣卻覺得什麽都聽不到,整個世界都崩塌了。最大的安靜,是在吵鬧的世界裏,仍然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娘剛才叫我們要對弟弟好,讓我們別欺負弟!“得了,我知道了。”林大可掛了電話。一路走回去,林欣欣緊緊靠著叔兒。

今晚的月亮不同於以往像大玉盤那般,它就像一條小船掛在夜空,被遮住了大半。走出門一層光輝便灑在她們身上。可依舊靜靜地發出了微弱而細小的光,仰望星空,繁星點點,無垠的天空被細鉆綴滿。

夜,很靜。剛才娘說的話那麽真切,她多希望是她聽錯了,是幻覺!到家林欣欣機械般洗澡然後睡覺。

關了燈,林欣欣的淚水再次湧現,淚珠從眼角一顆顆流出,無法控制。

要對弟弟好,別欺負他!這兩句話像塊石頭壓在她心裏,壓得她快要窒息。為什麽娘都是只關心弟弟,從來不覺得我也需要關心呢。

欺負弟弟,呵呵!他不欺負我們都好了,從小到大,娘整天說弟弟小,弟弟身體弱。總是要我們顧慮他,而他從不需要顧慮我們……

這個夜晚,她不懂流了多久的眼淚,再次醒來,林欣欣只堅定了一個信念,娘去廣東打工是好的!

不管你是怎樣的肝腸寸斷,黑暗依舊降臨,起床後人還是要重新面對光明。

除夕夜林大可終於還是殺了只雞,買了肉和蔬菜,三個孩子看到這些歡喜不已。

祭拜好祖先便開飯,幾個人難得湊一塊吃飯。“這肉這樣煮都不好吃。”林業峰吃了一口豬肉道。“就是哦,剛才我生火的時候看見叔兒放那麽多酒進去就知道不好吃了。”林欣欣忍不住道。

雞肉他也是加一點鹽放高壓裏直接燉熟而已,許久沒開葷林欣欣把雞油淋到飯裏吃,吃得再多她也不感到油膩。“得他弄肉吃就不錯了。”林可可說。

“可是也不用加那麽多酒去腌吧,好好的肉被弄得那麽難吃,寧願你直接放水裏煮熟就得了。”林欣欣說。林大可不說話,這些事平時都是袁玉衾做,剛才一失手倒酒倒得多了些。

一到夜晚,外面時不時傳來煙火的轟鳴聲,盡管如此這個除夕夜還是格外落寞。

再睜開眼,新的一年,林欣欣卻毫無新年的喜悅,繼續在被窩裏磨嘰了許久才起床。

“今年不去恭喜人家了?”林欣欣說。“陸哥現在都在廣東,沒人帶頭了。”林業峰道。“我們都長大了,再像以前那樣也不好意思啊!”林可可說。

初二五姑姐回來拜年,林大可帶著三個孩子去林大志家吃飯。“恭喜大伯姑姐恭喜發財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林欣欣一進門就說。“恭喜大伯大伯母新年好。”三個孩子稚嫩的話紛紛響起。

“新年好,新年好。”五姑姐略帶微笑看著孩子們。隨後三人湊一塊吃糖果瓜子,堂哥林業邦已經差不多成年,跟她們自然沒有什麽話題。

“這電視真多臺。”林業峰按著遙控器說。“想看什麽就看,在這裏就當自己家。”林大志突然對三個孩子道。

“玉衾不在家,真是心痛三個孩子。”大伯母說。今年要是不來這裏串門,她們甚至連糖果都沒有吃,林欣欣看著糖果竟沒有伸手。

飯畢大伯母又給了他們一些糖果餅幹拿回家。“今年的壓歲錢就是那麽點了。”林欣欣一回家就把僅有的幾個紅包打開。

“起碼得幾個,我以為今年都沒有了呢。”林業峰說。“準備開學,學費不懂有沒有。”林可可道,娘在電話裏跟她說了這事。

“再過一個學期我也得上初中了。”林欣欣說,現在的她喜歡已經讀書。林玉萍總是凝望著去上學校的學生,曾經的林欣欣大大咧咧,竟不懂她眼中的無奈與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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