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獨發【VIP】

第兩百四十四章 如果你一層一層剝開我的心（十九）

楊女士原本叫楊招娣。父母為了給小兒子換婚, 給她定了一門親。誰知男方外出出打工後漲了見識，偏想要自由戀愛，給楊招娣這個準過門的媳婦好大的沒臉。楊招娣覺得自己在鄉人的嘲諷下實在過不下去, 就跟鄰家的小妹約好也出出門打工漲漲見識, 回來找個更好的男人。

這樣無知的兩個少女光憑一口氣到了無親無故的外鄉，最初的興奮之後就只剩惶恐。幸而遇見一個同鄉人。同鄉人說同為異客可以為兩人介紹一份工作——就被哄去做了紅燈店裏的洗頭小妹。

那當然是酸楚痛苦的一段日子，但好在折磨並不太長。掃黃打非時楊招娣與領家女孩楊 美伢原本該被救出出苦海，可惜給禁在一方小小天地裏嚇破膽的女孩子們聽信賣色女被抓住就要槍斃的謊言, 又給人哄著偷渡去了國外。

她們成了代孕母親。

借腹生子對於她們來說反倒比紅燈店裏受人欺辱的日子要好過多了。

聽聞那些生不出出孩子的有錢人家夫人們對代孕母有極高要求，因此才使她們能錦衣玉食, 甚至還有老師來教學問。

楊招娣感激她們。

她是個敢拼又有心氣的女孩, 積極地學習、積極地改變自己，很快就被一個大戶人家選中了。

來相人的是個和顏悅色的老先生。他說要給兒子女兒留個後。

留後啊。

楊招娣是懂的。

她叫招娣。二妹叫盼娣。幺妹叫做望娣。

她當然明白有錢人更該有個男孫來繼承家業、傳宗接代。

至於什麽兒子女兒，她沒有放在心上。

她學了一些外國話, 反倒不大聽得懂那些國內古古怪怪的帶著口音的普通話。

她懷上了孩子, 生活待遇就又往上跳了一層。

小姐妹楊美伢羨慕她，總說不知何時自己也能給選中懷上一個。可惜美伢心思重身體弱，醫生說她該好好養一養。

楊招娣越發覺得，這裏都是好心人。

懷裏孩子月份漸漸大了起來，楊招娣並不覺得辛苦。

在鄉下, 懷了孩子的婦人也一樣要照顧公婆丈夫。有些漢子, 叫家母做活搭把手, 就已經是十分疼愛婆娘的典範了。孕婦多吃好的，也不過是多幾個雞子, 多喝點糖水, 多吃一口肉。

哪裏像在女子醫院裏，醫生護士細細呵護, 有營養師安排了每餐飯，還有公司裏那些洋氣的大小姐來說話開導。

問，是否有哪裏不便？是否有什麽不開心？請一定說，我都會解決。

這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

楊招娣聽她說，她姓張。

哦，那不是同東家一個姓？

有姐妹說這家女子醫院是她家的。

真是了不起啊。她家裏竟然讓個女子來經營產業。

張小姐做什麽都妥帖周到。

她時時陪伴在孕婦們身旁，生育時也如同親姊妹般守在產房外面。不過也有嚴厲的時候。她從不肯讓人看見自己生下的孩子，總是從護士手中接過就抱走。是怕舍不得，楊招娣想得清楚，這畢竟是賣孩子。她搞不懂什麽基因不基因，她只知道，自己生的就是自己的種。若是自己去買孩子，自然不想這孩子跟原本的媽親近。

張小姐卻不這麽想。

張小姐仿佛十分不願意將這種事做一門生意。

她是個好小姐，但想法念頭也古怪。她說她們這是助人。助人怎麽收錢呢？哦，是營養費和感謝金。不讓她們見孩子也是為了讓她們盡早恢覆。說離開孩子，身體裏的什麽雞素鴨素就不會受引誘，能快快從孕事裏脫離。

楊招娣覺得，張小姐不必要將事情講得這麽體面。她見多鄉下的女人生養了孩子送人賣人，並不覺得這是什麽難堪生意。借腹比賣肉好，賣孩子總比生下溺死好。

她幺妹下頭還有個小小妹，阿媽生了她不久她就得兒驚風死了。楊招娣聽人悄悄說，看面皮就知是給溺死的。

鄉上的領導說溺死孩子犯法。溺死誰都犯法。可是小小妹往土裏一埋，連棺材石碑都沒有。小小身體不知何時就給野物刨出出來吃掉了。那時誰還能知道她怎麽生怎麽死呢？

楊招娣懷著孕，不知為何就總是想到小小妹的事。有一天晚上做了噩夢，夢見自己懷裏也是個女孩。

她夢見這個女孩給溺死，給隨便一扔一埋，給黃狼野狗刨出出來……然後，一口一口被吃掉卻是她自己。

，嚇得動了胎氣。

張小姐來安慰她，問問：“要是我生了女兒怎麽辦？”

張小姐說講了一通她聽不大懂進她肚裏的時候仔細細檢查過，確實是男孩，不會出出錯的。

醫生也這麽說過，

張小姐告訴她要相信科學。

科學是讀書人搞的。科學當然是要相信的。但科學居然有這樣的神仙手段嗎？這豈不是跟送子娘娘一樣——這比送子娘娘還要靈驗。

楊招娣說，這科學要是能傳開就好了。

家裏為什麽沒有呢？阿媽為什麽用不上呢？要是傳開，就不會有一個被溺死的小小妹，就不必阿媽一胎接著一胎的生。女人們不用受冷眼，男人們也不用為了孩子唉聲嘆氣。

張小姐沈默許久，說：“國內不許這樣的。”

為什麽不許呢？

那為什麽外國人不怕呢？

張小姐沒有回答。

楊招娣極少有像這樣將張小姐問住的時候。她有些得意。她當然感激張小姐，但有時候也覺得這樣的千金大小姐毛病實在多，實在是裝腔作勢。

賣人就是賣人，借腹就是借腹。

什麽幫助，什麽慈善。

楊招娣才不做慈善。

慈善不要錢。她要錢。她要許多的錢，回家去。村裏人不會再笑她，妹妹們也能念書識字，也給弟弟娶個好媳婦，再讓阿媽和阿爸過上好日子。讓弟弟的媳婦生之前也像這樣好好養著身體，也像這樣用那個科技，一胎就生個男孩。讓妹妹們也這樣。她自己……她想了想。她自己……也不知還能不能嫁人啊。

那之後，張小姐有幾天沒再來。

不過她原本也不是天天都來。

醫生給楊招娣安排拍畫片的那一天張小姐才又來了。她仔細聽醫生說那張畫片上哪裏是孩子的頭，哪裏是孩子的腳，又教她看如何分辨男孩女孩。楊招娣就等在外面。他們平日裏也是不叫孕婦們聽這個的。明面上也說是為了那個什麽雞素影響，不要太掛念孩子之類的事。當然也因為大家外文都說得不好。張小姐聽了之後會覆述一些，不那麽詳細，一般只說一切都好。

楊招娣自己學了一些外文，別人不知道她聽得懂，所以她斷斷續續聽了許多。

張小姐問上次那個性別出出錯的胎兒怎麽樣了。醫生說打胎。張小姐這不合規矩。醫生就說這個地方是可以打胎的。張小姐問起那個孕母的情況，醫生又說了些什麽，好似提到錢，但也便不再細談。張小姐說：“我要見她。”

醫生說：“小姐，她原本就不是你們的人。”

大概是說那女子做的是別家生意吧。

楊招娣見張小姐出出門時滿臉的失落。看見她才強撐著笑說：“一切順利。”

孕婦們是不許私下見面的。楊招娣才知道孩子性別錯了要打胎。她得知一切順利也舒一口氣，回程時還是忍不住問，打胎會給多少錢。

張小姐錯愕：“你都聽懂？”

那倒沒有都聽懂。要是都聽懂了也不必再問嘛。

楊招娣說：“不給錢？豈不是白白受罪。”

張小姐似乎有些惱火，深深吸了口氣才說：“你不會出出事的，你和寶寶都很健康。”

楊招娣心裏想，她不肯說，她們可能不願意給錢。她嘟囔：“好歹是為人受罪的。”

張小姐問：“受了罪用錢就能彌補嗎？”

那當然，沒有錢絕對不行。

張小姐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氣苦，聽到楊招娣這樣說默默就走了。

又過了兩三天，再見她時，她突然說：“要是這種技術在你家鄉傳開，那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你的姐妹，可能也不會有女孩。”

楊招娣說：“怎麽可能？總有人家想要兒女雙全的。而且沒了女人以後誰來生？總有聰明人的。”

“只是要有人生嗎。”

楊招娣有些興致勃勃：“對了，以後這個科技說不定男人也能生孩子，那確實女人也沒有什麽用，大家都可以做男人了。”

“怎麽可能是大家都做男人呢……”張小姐似乎想要跟她爭辯什麽，但又覺得無味，只說：“做男人這麽好嘛。”

楊招娣說：“當然好。要是能我也要跟弟弟換一換。”她瞥一眼張小姐：“哦，你們有錢人可能不這樣想，你們阿爸阿媽總有一份家產會分你的。”

這一日又不歡而散。

楊招娣覺得十分暢快。

她當然看得出出來，這個張小姐家裏這麽有錢，家裏卻叫她來做這樣伺候人的活——她父母一定也沒有要將產業留給她。

看看，想想，敲敲胸口問自己一句：難道不想做男人？

自從戳中了張小姐的心事使張小姐落荒而逃那一日開始，楊招娣有月餘沒有見到她。

楊招娣以為這個大小姐是羞於見人了，因此十分得意。她越來越討厭對方那套親善的嘴臉，真是怎樣看怎樣討厭惡心。有些人做惡事是明晃晃擺在臉上的。例如發廊的老板。例如招呼她們來借腹的這些洋人。什麽生意都擺在明面上。有些人作了惡事卻洋洋得意，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大善人。

那個張小姐，她還替這裏的姐妹們打官司，想要要回賣出出去的孩子。說什麽這是法律允許，是合同標明，是她自己的權利。

啊呸。

她要一個女人帶著這樣生下的一個孩子往哪裏生活去？

她還問楊招娣：想不想回家鄉去，找份正常的工來做。

啊呸。

她要一個不清不白還懷過不三不四小崽的女人怎麽回家？怎麽用薄薄的薪水來買份尊重？

“我可以送你走，打掉孩子，幫你回國找份工……你可以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楊招娣冷笑著這事告訴給了這裏管事的人。張小姐被請開了。不久，那個同楊招娣做生意的老先生趕來。他沖張小姐問：“他的腦子都長出出來了，知道冷熱喜怒，你叫他他甚至能隔著肚皮應你。你真的這麽狠心容不下他？雖然這事是我瞞著你不對，但這孩子難道不是你自己的骨肉嗎？！”

哇。

楊招娣興奮地想：原來我腹中是張小姐的骨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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