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獨發【VIP】

第兩百三十四章 如果你一層一層剝開我的心（九）

在陸明瀾的設想中, 她應該將這件事問得更加委婉一點。不該摻雜個人情緒，好使舞蹈家不那麽抵觸。

但她真的不喜歡眼前的女性。

就像舞蹈家自己說的。犯了罪、受過懲罰，然後就一定會被原諒嗎？

相比舞蹈家的苦衷, 陸明瀾更在乎CoCo的痛楚, 也更加憐惜林可依的身世。

陸明瀾幾乎咄咄逼人：“您知道，CoCo還有一個姐妹吧。”她不給舞蹈家逃避的機會，將手中資料抽出一張攤開：“從她‘誕生’開始您就知道。”目錄中是兩名代孕母親的代孕記錄。一個比另外一個早兩月，記錄最初顯示男嬰, 然後又更改成女嬰。”

陸明瀾說：“您知道，我看過記錄的。”

舞蹈家指著記錄：“在上面, 這個孩子應該沒有出生？”

“但你知道她出生了。”陸明瀾說：“你還聽coco說起她, 她甚至還來見過你。”

舞蹈家深深吸氣，再吐出。她語調有些嘲諷：“我倒是忘了，她們信你, 什麽都跟你商量。”

陸明瀾說：“她們沒有告訴我。是我猜的。”

舞蹈家看她一眼：“林小姐來找過我, 我沒有見她。”

陸明瀾其實早有預料。她了解coco，也熟悉林可依，如果這件事情有進展，她們不會隱瞞她。

然而對這樣的結果陸明瀾也並沒有什麽辦法去。人的情感多麽覆雜，她當然可以譴責舞蹈家對林可依的漠視, 但譴責不能令她接納這個女兒。

林可依在舞蹈家心中是一個從未出生的孩子。她對在自己身邊長大的coco都沒有那樣親密的母愛, 又怎麽接納另外一個從未見面的孩子呢？

陸明瀾只能幹澀問：“為什麽。”

舞蹈家冷笑：“那麽, 也讓我問問你。你是怎麽能喜歡一對姐妹的？你又為什麽？”

陸明瀾知道這是她的虛張聲勢。她不想要跟陸明 瀾談論關於林可依的話題，於是就刺痛陸明瀾來回避她。陸明瀾平靜回答：“我喜歡coco的時候林可依沒有出現。我喜歡林可依的時候也並不知道她跟CoCo有血緣關系。”

“那你是喜歡那張臉。Coco整容了, 不長那個樣子了, 所以你不再喜歡她。林小姐跟她從前八分相似，你又愛上林小姐。你真是深情。”

這質疑真是低劣又低端。陸明瀾告訴自己不該生氣。她想, 舞蹈家真的只是想激怒自己逃避話題嗎？她未必絲毫沒有真心。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她應當也想知道這個答案。但她覺得自己立場不牢，所以先前沒能問出口。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於是趁勢質疑。

陸明瀾就當這件事是這樣。

她認真答辯：“那我應該在看見她第一眼就愛上她。但實際我那時候滿心只有改頭換面的coco。我請可依跟我假扮情侶，也是想讓coco吃醋。”

舞蹈家還是不肯放過她：“那麽你們兩情相悅？現在怎麽又移情別戀？”

陸明瀾嘆息：“楚姨姨，感情這件事如果我從一到一百條理分明地說出理由給你聽，你真的會信嗎？既然關心CoCo的事，為什麽不直接跟她談？你問她就會知道，分開是我跟她共同的答案。”

別扭的母親被拆穿詭計，有些拉不下面子地沈默。許久，她用陸明瀾的話來回答陸明瀾先前的問題：“感情這件事，我也無法去從一到一百條理分明地說出理由來。所以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麽不能接受林小姐。她來找我是想要一個答案，我給她我的答案。在我這裏，我們也已經得到共識。”

“這樣未免太冷酷。”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的人。跟丈夫分居，沒有參見好友葬禮，對朋友家庭不聞不問，扔下女兒數年都不聯系。她不能指望我突然在一個陌生姑娘面前變成溫柔慈愛的母親。即使對coco，我感激她原諒我的不負責，但我也沒有辦法去跟她居住在一起，給她做飯，關心她吃穿冷暖，在同一間房裏醒來再互道早安。我需要距離感。我就是這樣的人。難道從一開始就拒絕不比相認後又冷淡對她更好嗎？”

她說得都對。她是這樣的人。Coco明白她是這樣的人，所以在得知她一直留著自己房間，得知她暗中對自己的關註與照顧之後，很快就原諒了這位冷淡的母親。在coco心中，母愛與母親就是這樣的。她得到已經足夠，她並不期待也不需要更多。她們能夠很好相處。以後節日裏互通電話，偶爾收送一份禮物，就覺得足夠。

但？

陸明

服了，但又覺得這樣不對。

可是……感筆伐她就會改變嗎？

舞蹈家乘勝追擊：“況且，難道你願意今後跟她一起回家裏來，面前坐著我這樣一個母親，然後把CoCo這個前女友叫做大姑姐？”

陸明瀾舌根一滯，徹底無言。

舞蹈家說：“我沒有生過她，也沒有養過她。她生母想要一個孩子，所以我也好意捐出一個卵子。就算我們有生理上的血緣關系，那也只不過如同白血病患者和她的捐髓人。你們這些年輕人，甚至能夠跟網絡上的虛擬人要死要活地戀愛，我想並不難接受這種關系吧。既然是新的時代，就別拘泥血緣那套舊理論。”

陸明瀾苦笑：“您真是能言善辯。”

舞蹈家做出送客姿態：“所以你跟她……我不會反感，你們想必也不需要我祝福。彼此都好。”

否則還能怎樣？

陸明瀾說：“好。”

舞蹈家說：“至於你說的慈善項目，我會叫助理聯絡。”

陸明瀾也只得起身告辭：“那就不打擾了。再見。”

舞蹈家相送，陸明瀾道謝離開。乘上電梯時她看自己在鏡面中的樣子，覺得人生煩惱事真是太多。無可奈何、但此意難平。……怎麽跟林可依開口？不可能跟林可依開口。在舞蹈家面前表現得這樣理直氣壯，該與不該的陰陽怪氣幹部承受了，舞蹈家卻不知道她們兩個其實尚止步在暧昧環節。

戀人未滿。

戀人怎麽才能滿？

林可依看起來是個萬事不掛心的快樂女孩，其實內心卻無比敏感。陸明瀾想：她知道我插手，一定會偷偷消失。

她不會給我解釋的機會。她會把我拉黑不理我，滑不留手地避開我的道歉。然後某一天又突然自顧自地聯絡我，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那樣，言語輕佻地來撩撥。

她從前總是這樣。

她是個壞蛋。

……這個壞蛋，身世真是艱難。

陸明瀾愁苦地倒在車裏，勞累得只想閉眼去睡，然而舞蹈家的助理打了電話過來，跟她商量關於代孕母親的公益資助事宜。這件事陸明瀾並不想假他人手，只好打疊精神給她介紹詳情。等打完電話，天色都晚了。陸明瀾跟自己的安保報了平安，覺得還是先找個地方吃頓飯——腦子裏轉來轉去，又幹是跟舞蹈家的那些對話。關於CoCo的，關於林可依的，也有關於她自己母親的……思來想去，總覺得舞蹈家的言語有些微妙的地方。

她說……林可依的母親想要一個孩子。

以倉庫那天的事做契機，林可依確實跟陸明瀾說起過一些當年的事情。她說她的母親跟陸耀輝的母親一起被騙偷渡然後給人介紹去做代孕母親。說起她自己那位‘生母’本該把肚子裏的孩子打掉，只是“這麽多事嚇得她腦子有點糊塗了，怎麽也不肯，就覺得生個男孩才好安身立命，沒有辦法去只好讓她生下來”——

舞蹈家怎麽知道林可依的母親想要一個孩子？

舞蹈家說她沒那麽清楚，不是很了解，話裏話外卻幹是細節。她隱瞞什麽。說不定她還知道一些關於母親的事。

陸明瀾鎖車上樓。

她其實知道自己今天好沖動，其實不太能理解自己為什麽要回頭去找人。舞蹈家一定還隱瞞了什麽事。隱瞞了什麽事，她就有資格上門咄咄逼人地非要詢問清楚嗎？

怎麽開口，刨根究底些什麽東西？

乘上電梯時她沒有想到。

她知道自己其實只是想要一個契機，所以才在樓下車裏坐到現在還不離開。

她想要再聊聊。想要再談談那些‘此意難平’的事。想說其實我也不是很介意坐下來叫你媽然後把coco叫做大姑姐。我跟coco的事我跟coco會解決……我們解決明白了。你跟林可依的事，難道不應該由你自己跟她說明白嗎？你對我能言善道，不如也去說服她。不管什麽新奇理論，什麽超前思維，什麽器官捐贈打破血緣。

——起碼見見她。

不要關她在門外。

不要顯得好似她是個你迫不及待要甩開，連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大麻煩。

她什麽都沒做錯。

她才是最無辜的人。

不管她接納還是拒絕，傷心還是惱怒，都該有個渠道發洩出來。

因此，請你，當面跟她講明白。

其後……陸明瀾想：我陪她。

電梯數字閃爍又熄滅，層層上行，越來越近。陸明瀾對著鏡子調整神情，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謙和。不是吵架，或者讓對方冷面嘲諷幾句也好，只要她肯見人。

叮。

大機械將人載到目的地。輕柔女聲播報，提醒乘客註意安幹。

陸明瀾邁步離開轎廂，踏上門廊，擡眼——

見門打開，舞蹈家正送客出門。CoCo和林可依站在一起。一個說媽我走啦，一個說阿姨不用送。

陸明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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