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獨發【VIP】

第兩百三十二章 如果你一層一層剝開我的心（七）

陸明瀾通宵瀏覽父親給她的那些工件, 然後再調出星華慈善的原始記錄來看。她大概明白了外祖當年做過什麽。

掮客。

有合法生意也做不合法的生意。

在生意之餘，為自己的u兒特地辦了一所療養醫院來養病。他實在是個成功的生意人，這間原本只是服務自己家人, 還帶著慈善性質的醫院竟然越做越大, 成為備受信賴的u士醫院。既然是u士醫院，自然致力於解決一切u士的難題。

生育這項從古至今給u人們帶來無數煩惱的事當然也是醫院的頭等大事。醫院中有遠近聞名的不孕不育科，也有設備先進的人工受孕實驗室。除此之外，若是名媛淑u們不能自己孕育嬰孩, 醫院也能提供一些別的渠道。

陸明瀾數次放下工件，站在窗邊沈思。

所有渠道都是合法的。

合法的領養兒童的渠道, 合法的代尋代孕母親的渠道。

代孕有什麽不好呢。

工件上的代孕業務合法而規矩, 有完善的孕產婦福利保障制度、借孕夫妻的篩選制度、擔保制度、出生與未出生嬰孩的人權保障制度。

有人需要孩子，有人願意幫助。他們相幫依靠幫扶，簡直沒有更加完美的關系。

她記得國內也曾經因為是否將代孕行為列為違法行為有過爭執。

許多人, 就連許多u性都覺得, 若是公平交易，有何不可。

那麽賣血為什麽違法，為什麽血液收集只有無償獻血一條途徑？

為什麽器官買賣合法，器官移植只能靠捐贈形式？

因為此時此刻，人不能被放上交易天平。

或許等到工明發展, 會有能夠將任何弱小的人都保護至滴水不漏的社會。但如今不行。

張哥的父親做過器官匹配後就遭遇車禍。

即使張哥自己也說那是巧合。

但每一起這樣的事故都會是巧合嗎？

有些u孩或許自願幫助無法孕育自己孩子的夫妻。那麽另外一些, 甚至找不到更好的謀生手段, 要以代孕的方式賺取費用——她們有多少能力來保護自己貧弱的人生不在這樣的交易中受損？

法律會有漏洞。

就如同陸耀輝的出生裏，不合法的並不是代孕行為而是她母親的非法移民身份。

楊u士不正是這起合法代孕中的受害者嗎。

她從遙遠的故土, 被人像牛馬一般運到陌生國度裏去給‘貴人們’生孩子, 她甚至還要感激‘貴人們’給她吃穿、給她一屋蔽身、給她糊口的活計。

這是多麽可怕的合法生意。

但人類總是這樣，不受過傷害, 不親眼目睹損傷，是不會相信危險存在的。

陸明瀾那善良的母親也是這樣。

她當然起過代孕的念頭。

陸明瀾在醫院業務的條目中也查找到了凍卵業務，其中就有母親的卵子。

她屬於妊娠高危人群，因此也屬於可以合法尋求代孕服務的範疇。她自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並不排斥，於是對代孕業務十分上心。這大概就是她的母親會接觸到紀喬母親與coco母親的原因。當年的醫院留下詳實的資料。而醫院則在陸明瀾母親過世後由陸明瀾的父親接手並改變經營項目，成為了星華旗下的慈善機構。陸明瀾作為星華慈善機構的實際掌權人，自然也有調閱當年卷宗的權利。

她依照工件中的記錄找到了封存的工本。其中有關於紀喬母親的資料，於是她又再找到紀喬。

紀喬說：“可以看。你是合法的。”她的母親已經過世，同她母親有關的一切都由她做主。

陸明瀾沒有跟紀喬客氣，因為紀喬不會含蓄隱瞞自己真實的感受。

資料顯示，紀喬的母親因為基因缺陷無法自然孕育後代，因此不得已找了代孕。充當聯絡人的是陸明瀾的母親。為了在代孕行為中體現平等與尊重，代孕母親是不能直接跟委托人見面的。聯絡人會說：“你幫助了一對絕望的夫婦，你是偉大的。”金錢也並不是以交易金的方式給出，而是感謝金與營養費。充當聯絡員的母親真心實意地同那個孕期臃腫的u□□流，緩解她的焦慮，引導她習慣自己即將產下的是別人的孩子這件事。

母親那麽溫柔與明亮，她將這件事當做真正的關懷。她認為是這真實的善意。

陸明瀾將當初的影像備份記錄全都看了一遍。

母親並不知道也無法預知在這件事情中埋藏的悲劇。後期影像記錄：將孕子送離後，這位代孕母親的身體與精神都無法適應，在其後罹患產後抑郁，曾經有過自殺行為幸被救下。

陸明瀾的母親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她雖然無數次跟心理醫生一起協作幫助這位虛假的母親，但始終沒有辦法共情。無法開導與治愈的求助者令她焦慮也傷懷。但很顯然她尚不清楚問題的根結在哪裏。

其後，她仍然繼續聯絡員的工作。

紀

。

紀喬說：“我媽媽說過，你媽媽是個好u人，眼裏，我是有缺陷的。我的父親並不喜歡我，所以跟我媽媽離婚了。是你媽媽幫助她，使過世前一直很感謝她。我也感謝她。”

紀喬居然都開始安慰人了，陸明瀾把煩惱表現得多明顯？她連忙收拾心情和表情。“謝謝。”

紀喬說：“我自己也調查那個代錯事跟你媽媽沒有任何一點關系，是他們欺騙了”

“嗯？”

紀喬也瞪著眼睛。

陸明瀾問：“什麽犯罪？”

紀喬問：“你不知道嗎？”

陸明瀾：“？”

一臉鎮定安慰陸明瀾的紀喬有點慌了。她翻開自己的電子記事本，埋頭其上不敢看陸明瀾：“不能跟你說的。”

陸明瀾說：“為什麽，都說到這裏了。”

紀喬糾結地拍桌子：“不行，你安靜一點，我要好好反省。我犯了兩個錯誤，首先，我沒有問你就直接認定你已經知道這些了。其次，我沒有態度自然地把這件事掩蓋過去。”

陸明瀾再旁邊默默地等她懊惱完，然後說：“告訴我吧？現在隱瞞就是欺騙。”

紀喬郁悶地瞪眼睛：“我媽媽告訴我，不應該跟你提起這些事讓你傷心。你跟你媽媽都是很敏感纖細的人。你也生病了。你的醫生評估過這件事的風險嗎？”

陸明瀾知道憑自己是不可能說服紀喬的，只得給孫貍去了電話。

得到這位心理醫生保證的紀喬還不放心：“我不擅長含蓄地闡述事件，你要保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陸明瀾莊嚴寫下保證書：“我保證，如果真的很難過就讓你停下來。”

紀喬鄭重：“好的。那我要說了。在我這裏事件起因是我的出生。胚胎植入的時候代孕機構明確表示是健康的男嬰，並且在之後的數次產檢提供的超聲波檢查圖像裏都顯示是男嬰，因此這場交易才進行到最後。但在我被交接的時候，我的父母發現我的性別不對。孕期檢查手段受限出現胚胎性別判斷錯誤的概率是存在的。最初我的父親雖然失望但還是接納了我。畢竟既然能夠有一個孩子就能夠有第二個。但在幾年後，我被診斷出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進行幹預治療時，又察覺我的基因跟爸爸提供的父系基因有很大出入，既親子鑒定顯示我並不是他的孩子。他的基因跟我母親的基因無法結合，他們不可能擁有後代。這時他們意識到自己受到欺騙，但因為家醜不可外揚的陳舊念頭，並沒有維權。之後他們離婚，我由母親帶走撫養。此時我的母親並不知道我其實也不是她的孩子。幾年後，我創業成功，開始調查這件事，發現我的出生從頭到尾是一個騙局。從一開始我父母期待的健康男嬰就是不存在的。他們各有疾病，根本無法孕育後代，基因手段也不能解決這件事。這家表面合法的代孕機構尋找到一位孕期恰好相符的亞裔母親，購買了她腹中的孩子，也就是我，最後將我交給紀家。”

紀喬敘述這些時候十分平靜。她指著資料上那位代孕母親的名字：“她是為了給丈夫治病才決定售賣我的。但可惜我的那位父親沒能活下來。她的抑郁癥並不是由於普通的代孕倫理引發的，她實在愧疚售賣自己的孩子，也無法面對早逝的愛人，所以生了病。”

她說完看了一眼陸明瀾，糾結了一小會兒拍拍陸明瀾的肩膀：“你不用想安慰我的話，我並不難過。我跟你們是不同的。我找到她，完成她的願望，盡到了我的職責，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我認為我處理得很好。”

陸明瀾於是並沒有安慰她，也不同情，更不擔憂。她也拍拍紀喬的肩膀：“我也覺得你處理得很好。”

紀喬露出驕傲的笑容。

她停下來，我還想再告訴你一件事。我沒有紀氏的繼承權，所以紀氏是我收購的。我的養母媽媽去世前也很高興。這件事我也做得很好。”

陸明瀾心底有些酸軟。

“你最棒。”

售賣孩子的母親，被欺騙的夫妻，常年日久無法消散的執著。姓氏、性別。金錢、繼承。悲劇總有許多源頭。身於悲劇漩渦的人甚至不能分辨，站在外面的人更加無法看清。

幸而小仙u異於常人。

她是不同的。

她無需被這些束縛。

她既不用怨憎親生父母也不需要為養父母傷懷。她完成願望，她了結因果。她實在做得很好。

陸明瀾說：“你還在繼續調查那家機構嗎？”

“嗯，犯罪要受法律制裁。我被非法損害了利益也必須要追究。在調查我自己的事情期間，我也找到了當年的一些其它受害者，並組成維權團隊一起維權。你知道，這種案件總是會被拖得很長。”

陸明瀾也托人找過那個公司，但得知它在幾年前就倒閉解散了。據說是因為牽涉非法業務，其後信用坍塌最終倒閉。但在那個國家，有錢總是能逃脫法律制裁。或許改換門庭裝飾裝飾，同波人馬又再上路做活。

那是陸明瀾操心不來的事。

眼下，她只需著眼自己。

人要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之後才好安穩生活。

陸明瀾問：“能不能把你有的資料給我？我也要為當時的事情收個尾。”

紀喬說：“法律上沒有這個必要，但道義上確實應該這麽做。我為當時的受害者感謝你。我還專門為她們設立了專項資金，一部分用來聘請律師為她們追討賠償，另外一部分用來做健康與生活保障金。你有興趣嗎？”

陸明瀾說：“好。”

紀喬快速地從自己的隨身電腦裏翻找出了項目資料，以她特有的冷淡官方的語調一板一眼地介紹：“但我們的力量是微薄的，要更大程度的削減這種悲劇，首要任務是降低妊娠風險與支出。將它變成一件簡單的事，就會減少許多麻煩和悲劇。我請社會學家建立過相應的模型……我收購了一家實驗室開發體外孕育系統……已經有多例五個月大的早產兒順利維生存活的成功案例，其中最小的嬰兒十九周……有模型顯示妊娠周期不足會導致家庭關系變動，實驗室也在研究身體激素調節對親子情緒的影響……不論男u……其中的倫理問題……”

陸明瀾認真地聽她介紹自己的宏大計劃。

紀喬問：“你有興趣加入嗎？這是一個全公益項目，我本來的計劃是成功後免費推廣。當然，要在法律監控下。但我的社會與倫理顧問團隊擔心這樣的技術一旦無條件推廣會滋生非法人口買賣與器官買賣的倫理問題……這其實也是現階段拿到研究資格時繞不開的問題。我們還沒有想到更好的解決辦法。目前實驗室其實只拿到了早產兒體外維生裝置的研究資格。”

陸明瀾笑：“當然加入。”

她可能是來拯救世界的。

紀喬。嬌嬌。小仙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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