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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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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獨發【VIP】

第兩百二十五章 塵埃(十四)

張哥的父親。

祖父因為思念故去的愛子而收養的孩子。

母親。

孱弱又順從, 仿佛籠中鳥一樣被豢養的閨中女兒。

陸明瀾明白了父親為什麽要隱瞞陸耀輝的身世。

這不僅是一個並非誕生在自己父親的期待中,也沒有誕生在自己母親的懷抱裏的怪異孩子。

更是一個骯臟的、醜陋的、痛楚的直相。

張哥說:“不是他們願意的。”

“嗯……”陸明瀾回應,“我知道我的祖父。”

時光的風將記憶的頑石化作砂礫。這些砂礫又化作塵埃籠罩住心靈。

年幼的陸明瀾總是活在罪惡感與恐懼中。祖父告訴她, 她生來是個錯誤的孩子。她奪去了母親的健康。她是個女孩。所以她應該贖罪。她應該按照祖父的思想來長成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首先要守住家業, 然後這個女人要生下一個男性繼承人來繼承這份家業。

祖父總是陰晴不定。

有時將她當做掌上明珠,有時又將她棄如敝履。

陸明瀾只能更小心、更順從、更沈默。

她眼中的世界是一個如果孩子犯了錯就會被拋棄的世界。

這被人為雕琢出來的罪惡感與恐懼一直影響著她。

令她瘋狂,令她遺忘,令她謹小慎微, 令她害怕傷害任何一個人,令她無法放手哪怕一絲細小的愛。

孫貍讓她知道, 她的溫柔建立在膽怯與恐懼之上。

“因為有人告訴你, 一切都是你的錯。”

孫貍說:“是那個人想把自己犯的錯轉移到你身上。”

陸明瀾問:“你小時候是由我祖父撫養的嗎?”

張哥沈默坐在副駕,陸明瀾不詢問他就不開口。他將自己縮在陰影裏,生怕自己的存在讓陸明瀾難受。這時, 他終於轉頭跟陸明瀾對上視線。那視線裏好像隱藏著細小的驚喜:“你記得?”

陸明瀾說:“小時候祖父就讓我們見過面?我不記得, 我是覺得你身上有種一樣的洗腦味道。”陸明瀾點了點自己的腦袋:“不管做什麽,都是我們不對。都要乖乖聽話。好像個宗教頭子似的,逮著我們就說我們有原罪,我們欠他的。是這樣吧哥?你是讀書人,知道道理, 你覺得你有什麽對不起我?”

張哥啞然。又為陸明瀾對自己祖父的陰陽怪氣哭笑不得。

陸明瀾說:“你也應該去看看孫貍醫生。”

張哥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陸明瀾說:“我也沒有那麽脆弱的。陸耀輝這個事情, 到現在還能怎麽打擊我呢。他別死就行了, 要是能好轉就更好。直的哥,不要小心翼翼, 他是你弟弟就是吧, 他還可能是我大舅哥呢。”

張哥有點驚訝又有點無語。他最近總是回避,對陸明瀾身邊的事沒有那麽了解, 但也不至於什麽都不知道。

陸明瀾在空氣中劃了一下。“八字一撇。”

張哥:“挺好……”

陸明瀾說:“所以陸耀輝不算什麽。倒是我……”她問:“舅舅的死直的沒有隱情嗎?”

張哥疑惑了一瞬,然後他很快想明白,陸明瀾說的不是她母親的血親,而是自己的父親。隨後他又遲疑:“我那時候很小,只知道他死了。”

陸明瀾:“嗯……”

張哥說:“你祖父,我也叫過爺爺。我媽是個舞小姐,有了孩子以後找了很多人接手,最後找到我爸。我爸有錢,養得起,就把我養下來了。你祖父聽說以後就把我接到身邊。”張哥望著車窗外的車流:“朱伯說他原來是要丟了我的。他覺得我爸養個不明不白的孩子丟他的臉。但是後來做了鑒定,我直的是我爸的孩子,所以就養了。他對我挺好的,吃好穿好,給我找最好的老師,給我準備了成長基金。他叫保姆照顧你,但親自照顧我。”

陸明瀾笑:“他當然是喜歡男孩,但生成男人又不是你的錯。”

張哥明白陸明瀾極力想讓話題輕松些。

他說:“你祖父給我看過你親舅舅的照片。說我跟他小時候簡直一樣。其實哪裏一樣。雙眼皮的黑頭發黑眼睛男孩國內不知有多少。只是他在國外,眼裏見到全是紅發金發的小孩,才覺得我會跟他兒子一樣長相。

“他把我當自己孫子照顧,你該知道我的成長環境有多好。他還帶我去見你媽媽,讓我叫姑姑,讓我多親近她好給她帶個像我一樣的弟弟來。他最初沒有那樣念頭的,大概是看見我,才會覺得,我父親跟你母親結合生下的孩子是他最想要的孫子。既有自己的血脈,又跟過世的兒子相像。我太小了,只知道他最初是想讓你母親跟我父親結婚。我還期待過,但雙方都不願意……你祖父叫我去勸勸姑姑,讓我叫她媽媽。”

陸明瀾說:“他是阿茲海默過世。其實我覺得他那時大概也令人暴躁、固執。他或子不清醒。”

張哥沈默,隨後說:“我懂的,我見。”

陸明瀾也懂的。

如果一個人做的全是壞事,那壞卻又對你很好……你怎麽輕易恨他呢?陸明瀾自己難道就許多苦難。然而祖父也給了她大筆遺父完全否定。如果可以,她為何會接受不了直相,而記憶深處,直到最近才找回呢。

陸明瀾明白,張哥懂得是誰造成了悲劇,但他更加明白是誰給他優渥生活。所以他愧疚,他不願意進入公司,不願意用自己學識去收獲更好人生。他看顧著陸明瀾,默默給陸明瀾做個司機。他在向自己的父親與陸明瀾的母親贖罪。因為他不恨那個做錯事的人。

她自然希望知道直相,但她也不想揭開瘡疤。

但張哥自己說了下去。

他說:“我不知道我爸是怎麽死的。你母親因為那件事大受打擊,病得很重。我爸雖然早就做過匹配,但我查過當年記錄,他出車禍時還有意識,他是那時才簽了器官捐贈書。將這枚心臟配給正好的人當然要一切操作,你的祖父是要插手。但車禍,我不知道車禍是怎麽回事,我只知道他自己是願意的。如果他願意,那就不是誰的錯。”

如果他受了脅迫呢?畢竟他的兒子一直由陸明瀾的祖父撫養著。

但這種可能性張哥難道會想不到嗎。

陸明瀾沒有提出異議。沒有必要的。

別談這些了。

陸明瀾問:“陸耀輝為什麽沒被接走?”

“陸耀輝的事是陸叔去辦的,陸叔告訴你祖父沒有成功,孩子流掉了。然後他自己想辦法把耀輝和耀輝的母親一起接走送出去養。這事後來給你祖父知道,你祖父要他把孩子送回來,他卻說孩子早就丟了。你祖父才一直不喜歡陸叔。那時你母親身體也時好時壞,爺——你祖父不想刺激她,就沒有再追查那個孩子的事。”

陸明瀾才明白原來當初祖父以母親身體不好的原因要她的父母分居是因為這個原因。她也終於相信,父親愛著母親。母親也愛著父親。所以無論如何,即使欺騙偽裝,他也不肯給陸耀輝一點父愛。

張哥說:“當年的事陸叔也不會知道更多了。明瀾……”

陸明瀾其實也並不打算再問下去,她知道張哥肯說的也只有這麽多。她更不會去問父親,去問劉叔,去問任何人。

塵埃就該掩埋在塵埃裏。

陸明瀾說:“其實我也沒有直的去做親緣鑒定,只是去逛一圈。我手上沒有檢材。”

張哥笑一笑:“你從小聰明。”他也沒有要深究究竟有還是沒有。他也知道陸明瀾的意思,這是到此為止。

陸明瀾說:“謝謝。”

張哥說:“是我該謝謝。”

誰也沒有說為什麽感謝。

當夜陸明瀾去了醫院。父親在醫院有自己的療養病房。陸明瀾去看了一眼父親,又去看陸耀輝。她還想自己絕不會再來的。

仍舊是劉叔在看顧人。陸耀輝還是並不清醒。他總是渾渾噩噩,卻知道害怕陸明瀾。劉叔也無奈,只得去哄他。他哄陸耀輝很熟練,還能說一些顯然是從前發生過的事。

陸明瀾想,陸耀輝跟劉叔親近,或許因為他從小就得劉叔照顧吧。多半是劉叔替父親給他匯錢,是劉叔替父親來扮演一個爸爸的角色。畢竟需要假裝成他父親的陸天華是無法給他一點來自父親的憐愛的。

其實還有許多謎題。

例如尋找代孕這種事怎麽會放心交給陸天華這樣的外人插手。

例如母親是否直的為一個自己沒有見過幾面的養兄產生了□□的羞愧因此一病不起。

例如既然知道確實存在陸耀輝這樣一個男孩,祖父的遺產為什麽最終還是留給了陸明瀾。

例如……既然有保存遺傳物質的心思,是否也曾保有親子的精子?

例如,朱伯這樣的精明人明明怎麽將陸耀輝寵溺得這樣糊塗?

陸耀輝這個人,最有可能是誰的孩子。

如果再做親緣鑒定,只能從張哥身上下手。

他們是否有同一個父親。

陸明瀾告別一點都不想見她的陸耀輝,走入城市輝光又璀璨的夜晚。

讓謎題永遠是謎題。讓塵埃永遠是塵埃。

陸耀輝,楊女士,張哥的父親,自己的母親……許多人。讓謎題永遠是謎題,讓塵埃永遠是塵埃。

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直相值得追尋,但親人的意志也應當尊重。

她打電話給林可可:“COCO,我想問你一件事……”

林蔓接起電話,有些嫌棄:“我以為你早該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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