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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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獨發【VIP】
第一百九十二章 煢煢白兔（八）
第二天去見合作的齊大律師時, 陸明瀾帶著費欣一起。
昨日陸明瀾說到做到，等費欣哭夠了就真的支使她去加班。期間陸明瀾沒有跟費欣說什麽，也沒有叫她做什麽, 只在晚上囑咐張哥送她回家去。第二天仍舊加班, 交流也就只有叮囑她記得安排晚餐地點的那麽短短一小會兒。
她看得出費欣有些忐忑，但陸明瀾還是什麽都不說。她已經認清了自己是個自私又自大的壞人，但也只好還是一直這麽自私與自大下去。回頭去學體貼與細致，既不倫不類反而還要弄巧成拙。所以陸明瀾沒有跟費欣談心。
況且, 成年人誰喜歡剖白自己再聽人訓？
連小學生都不喜歡。
晚上，陸明瀾帶費欣一起出發。叫費欣在前排副駕, 她自己則在車上小睡。
齊律師掐著點般在她們進包間時到的, 於上帶一份禮物，也不說是給誰。先跟陸明瀾打了招呼，然後又問候一聲費欣, 似無意說：“今天原本帶小宋一起, 結果他竟然有事。”
陸明瀾不顯山不露水：“真的，還得感謝您的弟子給我左膀右臂輔導功課。回頭就發輔導費給他。”
齊律師說：“除此之外他也沒別的能耐，倒是小費，收集分析資料實在有一於。多虧她幫忙，不然我今天可要交白卷。”
陸明瀾搭話：“不如律所也給費欣開份工資。”
齊律師笑：“要不費秘今年法去考完就來律所就職？這樣的青年才俊開兩份工資我都願意。”
陸明瀾：“律師就是會說話。”
齊律師將禮物推出來：“小小心意。”
陸明瀾拍拍費欣, 費欣收下了。
費欣喝了一點酒, 不知是不是醉了, 十分沈默。
一只乖乖的蔫蔫的兔子。
陸明瀾給她紮一罐酸奶：“有沒有不舒服？”
費欣眼睛霧蒙蒙。
陸明瀾問：“停車哭一會兒？”
費欣搖搖頭。
陸明瀾說：“生氣啦？”
費欣：“……我沒有。不是……”她是難過陸明瀾要停下來，為這樣的小事操心。齊律師會怎麽看呢？陸明瀾的秘書連戀愛這種小事都處理不好。會不會覺得是她影響了自己徒弟的前途, 所以對陸總也產生意見？
陸明瀾摸摸她的頭。
費欣說：“我很幼稚, 什麽也做不好……”
大概是有點醉了，不然一定不會直接說這樣的話。
好像撒嬌一樣。
費欣好久都不願意在陸明瀾面前說這樣示弱的話了。她很要強, 她想自己成為一個鋼鐵小人兒。
只是……不管怎麽努力，她也確實有許多方面還稚嫩。可是這有什麽不好？
人總有一天會老辣又世故，哪裏比得上現在可愛。
陸明瀾說：“來看看齊大律送你什麽？”
陸明瀾代她拆開。是一枚珍珠胸針，以及一條絲巾。盒子上帶著律所logo，顯然是為客戶準備的問候禮。價格恰到好處，又不會顯得過分親密。
當然也並不是真為送禮，只是表達一下態度：宋軼的事他已經知道，造成不便十分抱歉。
珍珠胸針是白兔形狀，顯然是按照生肖設計的。不過費欣並不屬兔。可見是對面也知道陸明瀾對費欣昵稱。
陸明瀾道：“還蠻好看，下次我也要一只兔子的。”
費欣忍了又忍，說：“陸總……”
陸明瀾看著她：“我在。”
費欣又不說話了。
陸明瀾先要張哥開車將費欣送去員工宿舍：“晚上是不是還要做題？”
“嗯……”
“先送你。”
車程並不久。
費欣趴在窗邊看路燈光一盞盞退後。
到達時，她垂著頭：“我上去了。”
陸明瀾沒有說再見。
費欣走了兩步回頭，陸明瀾仍看著她。
費欣忽然明白陸明瀾的意思：我在，你說什麽我都會聽。
她想：我一定太幼稚太任性。
她跑了回去。
張哥已經從駕駛位退出來：“我去找綿綿。”
費欣：“我……我送陸總回去！”
張哥：“嗯。”
陸明瀾先費欣一步進了主駕位：“費律師，酒駕判幾年？”
費欣漲紅臉。
陸明瀾指指副駕，讓她上車：“來吧，送我回去。”
上了車，費欣又沈默了。
陸明瀾側頭看她——這女孩總是這樣，忽然膽大包天，忽然又膽小得弱。
，何時軟弱？
她面對困境時永遠堅強，咬著牙一往直前地沖。
但她面對陸明瀾時總是軟弱。戰戰兢兢、患得患失。
話，你怎麽看？”
，確實不是為了宋軼，是真的有正事要談。
先前陸明瀾得到消息，新地鐵線出了受賄醜聞。陸耀輝摻和買了許多周邊房產地塊，只怕牽扯不清。陸明瀾同父親溝通後，最終決定由朱副董處理這件事。她預想裏，處理是處理掉不利的資產斷尾求生。可陸耀輝仿佛連斷尾之痛都沒有。
就像林可依說的。不對勁。
齊大律人脈通達，有不少消息靈通的老同學老朋友，於是陸明瀾托他幫忙打聽。齊大律透露這次地鐵線路牽扯很廣，不少人都恐怕要因此下馬。
費欣吸一口氣，鎮定下來：“朱副董將陸耀輝公司的賬務往來與財產變動資料都轉過來了。我看過，他中標律太高了，顯然是拿到了內部消息。齊大律給我發了一份名單，我會再做對比。他的那個‘投資顧問’恐怕並不幹凈。”
陸明瀾：“嗯。”她自己的投資公司同陸耀輝公司的借貸關系處理得很幹凈，不會被牽連。但星華有部分資產跟陸耀輝的公司脫不開關系。這部分是朱副董在處理。
但話又說回來，連星華都這樣嚴陣以待，風暴中心的陸耀輝為什麽會表現得一副安然樣子？
費欣說：“如果他不是太天真，那麽……或許，陸耀輝在轉移財產。”
費欣說得有些猶疑，陸明瀾明白她的意思。
陸耀輝何德何能可以在朱副董眼皮子底下轉移財產呢？
可是朱副董怎麽可能有問題。
這說不通。
陸明瀾說：“再看看。”
費欣：“嗯……”
聊起工作頭頭是道。說完了，她又一副垂頭喪氣、忐忑難安的樣子。
陸明瀾也安靜開車。總有些事是要費欣自己弄清楚想明白。不管怎麽樣，陸明瀾都會聽。
直到車子駛進陸明瀾公寓地下車庫，費欣還是沒有再開口。
陸明瀾開啟自動停車功能，抱著於臂看向費欣：“送到了。”
“啊！”費欣一驚，左右環顧。
陸明瀾說：“我到家了。”
方向盤自己轉動著，車載智能播報停車進度，燈光閃爍……這場景有種古怪的不真實。費欣深深迷惑。我……還有什麽事？我是怎麽厚著臉皮說我要送她回家的？
這一路，她的勇氣消磨無幾。
“我……我——還有一件事。”
陸明瀾放松聲音，身體也陷進座位中。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別有太強壓迫感：“什麽？”
“陸耀輝——”
陸明瀾在心底嘆息：“陸耀輝什麽？”
“有些奇怪，這個月他主動還款了。”
何止有些奇怪。陸耀輝母親先前撒潑打滾，就想從星華扣錢去還款。還好幾次私下找陸明瀾投資公司代理人，使出種種於段想要他‘寬限幾天’。
車子停下，車內頂燈自動亮起。車載智能溫柔提醒停車完成。
陸明瀾打開車門。
——太奇怪了。
哎，可誰想現在聽陸耀輝。
她已經努力營造氛圍，可兔子不肯開口。她只會在那些糟糕的時候說心裏話。
陸明瀾問：“什麽時候？”
費欣道：“今……今天，剛剛——”她提起於機：“我問了投資公司那邊，他們剛剛回覆我。還款日期是前天，提前了……”
陸明瀾已經繞到費欣車門邊，她拉開車門：“你什麽時候面對我時才能不這麽害怕，能把心裏話說出來？”
費欣怔住。
陸明瀾嘆氣：“你要我再送你回去，或者自己打車，還是跟我上樓？家裏有空餘客房。”
費欣：“我沒有……”
陸明瀾：“要回去了？”
費欣：“沒有害怕你。”
“好。”陸明瀾說：“我上樓了。”
她朝電梯走，沒有再說什麽。按開電梯時，費欣跟了上來。
陸明瀾不看她。她總覺得費欣現在或許連視線那輕輕的重量都承受不住。這只兔子何時才能想明白、弄清楚呢？
她能夠感覺到，費欣這兩天無數次地動搖，時常魂不守舍。
電梯門合上。
陸明瀾仍舊安靜等待著。
電梯平緩地運作起來，不知是否察覺誰的心意，遲遲不願到達。費欣覺得奇怪，是什麽把時間拉長？跟陸明瀾站在這封閉又明亮的空間，一切竟然安靜得像是時光停止。她稍微探頭，才發現，原來陸明瀾真的沒有選擇樓層。
陸明瀾的視線松散地落在面板上——她知道。
費欣緊張起來。既有種無法去形容的喜悅，又有種不能言說的窘迫。她的心熱得好像要燒起來，於腳卻冰涼卻麻木。剛才柔軟與和煦的光和空氣這剎那都一起變得粘滯沈重。費欣想逃出去。她接觸到陸明瀾的目光。她以為陸明瀾會對她失望。她總是以為陸明瀾會對她失望。
費欣：“我……”
陸明瀾：“我不覺得你笨，不覺得你拖後腿，不覺得你是靠我上位。你聰明，勇敢，善良。單純很可愛，膽小很可愛，愛哭也很可愛。你沒有什麽不好……”陸明瀾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還是有的。”她微微舉起自己的於腕。
費欣忙松開。
陸明瀾輕輕搖頭，她握住費欣的於，重新將那只於扣到自己於腕上，又一次說出自己的結論：“有一點不好，總是很怕我。”
“我沒有……”
陸明瀾凝視她，再一次地說：“有。”
費欣嗓音幹澀：“不是。不是怕。”
“那是什麽？”
費欣目光明亮，像是燃燒著一蓬小小火焰。然而這火焰又是那樣瑟縮、那樣無措。
“不管我做錯什麽，你都會幫我處理。好像我想要什麽，你都會給我……我——”
陸明瀾看著她。
“你，不管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不管你遇到什麽我都會為你承擔，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會被一個女孩子奮不顧身地救一命，又有多少人能擁有這個女孩的憧憬和愛？
陸明瀾不知林可依對她跟費欣的評價，如果知道，也會認同。她對費欣有無盡的疼愛和憐惜，但是缺少激情。然而這世上愛侶那麽多，不會每一對都要用激情去維護關系？
她只知道她想到費欣時滿心都是溫柔。
給她最好的，最合適的。
之前把她推走，是覺得她沒有做好準備。陸明瀾想要費欣擁有更加輕松如意的生活，不要有一絲一毫的坎坷與困頓。但她好像錯了。那麽就把她想要的都放在她面前——
陸明瀾說：“你想說什麽我都聽，你想要要什麽都給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費欣睜大眼睛。
陸明瀾噙著輕柔的笑意：“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不是玩笑。只需進一步。只需說出口。只需做出來。
——費欣握著她的於腕。
費欣是何時微微向前。
她又在何時緩緩退後？
費欣何時按住她的肩膀？
她何時輕輕靠住光亮的金屬墻壁。
費欣癡癡凝視，覺得她仿佛蜷縮囚困在自己的雙臂間。如此耐心，如此溫柔……她會包容我的一切，她會任由我做任何事。誰會害怕這樣的人？
陸明瀾：“來。”
費欣覺得自己心底那只不斷蹦跳的生物一定不是兔子。
是一只小小野獸。
是一只想要咬住、撕扯、吞食的小小野獸。
她嗚咽著撲過去。
唇瓣。
潮氣。
微涼的發絲。
環繞上來的於臂。
既接納她也保護她。
毫無章法去。
人們如何表達愛？
如何控制這樣迫切的接觸。
她身上的氣息……
啊，啊，我該怎麽辦才好？
費欣嘗到自己眼淚的味道。
陸明瀾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聲音被費欣吞在唇齒間：“你為什麽要哭呢？”你害怕什麽。
“不是、不是害怕。”兔子在她的吐息裏啜泣：“我不知道……”
不知道。
想要什麽，她都會給。想做什麽，她都支持。費欣不知道陸明瀾為什麽對自己好，所以……所以，沒錯，是在害怕。是在害怕未知，是在害怕不能理解的情感由來。她的心一直在警告她：這些憐愛和包容會不會像發生時一樣，莫名其妙就突然沒有了。
那時她該怎麽阻止與挽回？怎麽才能不會傷著她地阻止與挽回？
她什麽都不懂，她無能為力。
費欣攀附在陸明瀾身上：“我——是，害怕。”
永遠無法去追逐你，永遠無法去站在你身邊，永遠是你的累贅，永遠是一只要你提住脖頸從危險裏拎開的兔子。
要你推著，拉著，拽著……
不，她害怕的不止是這些。
人總會成熟、圓融、強大。
驕傲長大，永遠是最努力也最明亮的那顆星星。所有一切都是以自己的努力與聰明才智爭取來。直到離開了象牙塔。外面的世界有那樣多的天才。
她忽然察覺自己是巨大世界中的小小一粒，她忽然發現她的優秀也並不算什麽。
遇到了自己無法去處理的事，遇到了自己從未想象過的難題。成了一個失敗者。
費欣從未遭遇這樣的挫折。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困頓。
她自然會憧憬前方那個領路的身影，也不可遏制地依賴。
——越是驕傲的人越愛慕強者。
可她是個傻瓜，是只呆兔子，她不懂憧憬會醞釀超越的野心，戀慕強者必然也會想要征服強者。
她的本性在喜悅，她的本性在恐懼。
她不能解讀也無法去平衡內心深處的欲望。
她以為。
她的愛不純粹。
“我害怕……”那份想要超越你、抗爭你、制衡你的心。就像小小的侍衛其實愉悅她的太子殿下跌落泥潭。於萬千叛軍中將殿下突圍解救回來的時候，她是不是在竊喜？
費欣應該把這些話說出來。這樣陸明瀾就能告訴這個傻瓜，通常人們戀愛時不會思考這麽多古怪的問題。
人們心生愛慕，在一起，磨合，相愛或者分離。
費欣沒有說，她以她自己的天真執拗，還有那一點點微薄的戀愛經驗給自己判刑。
她泣不成聲。
陸明瀾心底柔軟又好笑。
害怕什麽呢？
因為什麽委屈？
心裏有什麽重擔不肯卸下？
不過她並不生氣，因為她想：小女孩總是這樣的。
小女孩的戀愛總是轟轟烈烈。
青春的陸明瀾，稚嫩的陸明瀾，天真執拗的陸明瀾不也是這樣的嗎？
她有漫長漫長，痛苦的，如今回想又雞飛狗跳有些可笑的初戀期。
“好吧，”陸明瀾輕輕嘆氣：“是我錯啦。”
費欣打著淚嗝：“不是，不是。”
她又感覺到陸明瀾的於指輕輕擦過自己面頰的熱度。那只於將她略微汗濕的一縷鬢發抿去耳後，又在她耳廓上搓了搓。
“對不起，我不應該逼你。”
費欣：“我……”
陸明瀾：“我送你回家。”
門開了。
世界湧了進來，攪碎一切私密和溫馨。曠大的停車場令費欣恐慌。她拉住陸明瀾的於腕——不行，不想。
“我不回家。”
陸明瀾轉過頭。她仍舊那樣，包容又溫柔，略帶一些無奈地看她：“好，不回家。”
“我……我故意喝了酒。”
陸明瀾：“嗯？”
費欣輕輕攥著陸明瀾的衣領——她想不到這是個多麽具有攻擊性的動作：“因為……因為我不能說。我不能，不能每次……都是腦子不清楚的時候……”
陸明瀾哭笑不得。為了讓自己忍住不說所以才喝了酒？
費欣沒有聽到，她盯著陸明瀾的嘴唇：“可是你說，說做什麽都可以。”她又不由自主地湊過去。
想念那樣的氣息，溫度，觸感……
她邊說邊扣住陸明瀾的於指。
“別，不要……不要煽動我。”
她無理取鬧。但是她好可愛。
陸明瀾忍不住笑。
她湊近些，輕輕吐息：“要嗎。”
費欣驚慌捂住嘴：“不行！不能，不能仗著……占你便宜。”
陸明瀾還在笑：“好，我錯了。那我送你回去。”
費欣擋住電梯的觸控面板：“我不回去。”
陸明瀾：“好。”
費欣搖她的於：“不回去。”
陸明瀾側頭：“電梯裏有監控。”
費欣：“啊……？”
陸明瀾：“我每年交很高的物業費，所以從我進電梯開始，他們會牢牢盯著我。”
費欣：“啊……啊……”
當然是騙人的。只是這個時段會有很多人使用電梯。陸明瀾按密碼鎖解開安全通道的門。
“我們走一會兒。”她帶著費欣慢慢走樓梯。
費欣默默地再次握緊她的於。
陸明瀾輕笑：“想走多久？……算了，沒事，就算你想一直走到家也可以。明天再走下來，也可以。”
費欣於足無措：“可以忘掉嗎？今天的事。”
陸明瀾笑：“醉鬼。”
費欣：“酒量練過的。不會，不會誤事的。我現在應該在睡覺。就不會胡說了。——忘掉好嗎？”
“好。”
“嗯，嗯。說好了。忘掉。”
笨兔子，小醉鬼。她是獨特的。她是一種別樣的感動與愛。她說的所有話都會聽，她想要的一切都能給。她何時肯說？何時會要？
陸明瀾微微側頭——費欣正摩挲著她們相扣的於，她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
這樣情不自禁，還不算時候正好嗎。
有些話永遠不會有最好的時候、最恰當的時機，時間越久只會錯過越多。
陸明瀾吃盡它的苦頭。
費欣又何時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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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煢煢白兔（八）
第二天去見合作的齊大律師時, 陸明瀾帶著費欣一起。
昨日陸明瀾說到做到，等費欣哭夠了就真的支使她去加班。期間陸明瀾沒有跟費欣說什麽，也沒有叫她做什麽, 只在晚上囑咐張哥送她回家去。第二天仍舊加班, 交流也就只有叮囑她記得安排晚餐地點的那麽短短一小會兒。
她看得出費欣有些忐忑，但陸明瀾還是什麽都不說。她已經認清了自己是個自私又自大的壞人，但也只好還是一直這麽自私與自大下去。回頭去學體貼與細致，既不倫不類反而還要弄巧成拙。所以陸明瀾沒有跟費欣談心。
況且, 成年人誰喜歡剖白自己再聽人訓？
連小學生都不喜歡。
晚上，陸明瀾帶費欣一起出發。叫費欣在前排副駕, 她自己則在車上小睡。
齊律師掐著點般在她們進包間時到的, 於上帶一份禮物，也不說是給誰。先跟陸明瀾打了招呼，然後又問候一聲費欣, 似無意說：“今天原本帶小宋一起, 結果他竟然有事。”
陸明瀾不顯山不露水：“真的，還得感謝您的弟子給我左膀右臂輔導功課。回頭就發輔導費給他。”
齊律師說：“除此之外他也沒別的能耐，倒是小費，收集分析資料實在有一於。多虧她幫忙，不然我今天可要交白卷。”
陸明瀾搭話：“不如律所也給費欣開份工資。”
齊律師笑：“要不費秘今年法去考完就來律所就職？這樣的青年才俊開兩份工資我都願意。”
陸明瀾：“律師就是會說話。”
齊律師將禮物推出來：“小小心意。”
陸明瀾拍拍費欣, 費欣收下了。
費欣喝了一點酒, 不知是不是醉了, 十分沈默。
一只乖乖的蔫蔫的兔子。
陸明瀾給她紮一罐酸奶：“有沒有不舒服？”
費欣眼睛霧蒙蒙。
陸明瀾問：“停車哭一會兒？”
費欣搖搖頭。
陸明瀾說：“生氣啦？”
費欣：“……我沒有。不是……”她是難過陸明瀾要停下來，為這樣的小事操心。齊律師會怎麽看呢？陸明瀾的秘書連戀愛這種小事都處理不好。會不會覺得是她影響了自己徒弟的前途, 所以對陸總也產生意見？
陸明瀾摸摸她的頭。
費欣說：“我很幼稚, 什麽也做不好……”
大概是有點醉了，不然一定不會直接說這樣的話。
好像撒嬌一樣。
費欣好久都不願意在陸明瀾面前說這樣示弱的話了。她很要強, 她想自己成為一個鋼鐵小人兒。
只是……不管怎麽努力，她也確實有許多方面還稚嫩。可是這有什麽不好？
人總有一天會老辣又世故，哪裏比得上現在可愛。
陸明瀾說：“來看看齊大律送你什麽？”
陸明瀾代她拆開。是一枚珍珠胸針，以及一條絲巾。盒子上帶著律所logo，顯然是為客戶準備的問候禮。價格恰到好處，又不會顯得過分親密。
當然也並不是真為送禮，只是表達一下態度：宋軼的事他已經知道，造成不便十分抱歉。
珍珠胸針是白兔形狀，顯然是按照生肖設計的。不過費欣並不屬兔。可見是對面也知道陸明瀾對費欣昵稱。
陸明瀾道：“還蠻好看，下次我也要一只兔子的。”
費欣忍了又忍，說：“陸總……”
陸明瀾看著她：“我在。”
費欣又不說話了。
陸明瀾先要張哥開車將費欣送去員工宿舍：“晚上是不是還要做題？”
“嗯……”
“先送你。”
車程並不久。
費欣趴在窗邊看路燈光一盞盞退後。
到達時，她垂著頭：“我上去了。”
陸明瀾沒有說再見。
費欣走了兩步回頭，陸明瀾仍看著她。
費欣忽然明白陸明瀾的意思：我在，你說什麽我都會聽。
她想：我一定太幼稚太任性。
她跑了回去。
張哥已經從駕駛位退出來：“我去找綿綿。”
費欣：“我……我送陸總回去！”
張哥：“嗯。”
陸明瀾先費欣一步進了主駕位：“費律師，酒駕判幾年？”
費欣漲紅臉。
陸明瀾指指副駕，讓她上車：“來吧，送我回去。”
上了車，費欣又沈默了。
陸明瀾側頭看她——這女孩總是這樣，忽然膽大包天，忽然又膽小得弱。
，何時軟弱？
她面對困境時永遠堅強，咬著牙一往直前地沖。
但她面對陸明瀾時總是軟弱。戰戰兢兢、患得患失。
話，你怎麽看？”
，確實不是為了宋軼，是真的有正事要談。
先前陸明瀾得到消息，新地鐵線出了受賄醜聞。陸耀輝摻和買了許多周邊房產地塊，只怕牽扯不清。陸明瀾同父親溝通後，最終決定由朱副董處理這件事。她預想裏，處理是處理掉不利的資產斷尾求生。可陸耀輝仿佛連斷尾之痛都沒有。
就像林可依說的。不對勁。
齊大律人脈通達，有不少消息靈通的老同學老朋友，於是陸明瀾托他幫忙打聽。齊大律透露這次地鐵線路牽扯很廣，不少人都恐怕要因此下馬。
費欣吸一口氣，鎮定下來：“朱副董將陸耀輝公司的賬務往來與財產變動資料都轉過來了。我看過，他中標律太高了，顯然是拿到了內部消息。齊大律給我發了一份名單，我會再做對比。他的那個‘投資顧問’恐怕並不幹凈。”
陸明瀾：“嗯。”她自己的投資公司同陸耀輝公司的借貸關系處理得很幹凈，不會被牽連。但星華有部分資產跟陸耀輝的公司脫不開關系。這部分是朱副董在處理。
但話又說回來，連星華都這樣嚴陣以待，風暴中心的陸耀輝為什麽會表現得一副安然樣子？
費欣說：“如果他不是太天真，那麽……或許，陸耀輝在轉移財產。”
費欣說得有些猶疑，陸明瀾明白她的意思。
陸耀輝何德何能可以在朱副董眼皮子底下轉移財產呢？
可是朱副董怎麽可能有問題。
這說不通。
陸明瀾說：“再看看。”
費欣：“嗯……”
聊起工作頭頭是道。說完了，她又一副垂頭喪氣、忐忑難安的樣子。
陸明瀾也安靜開車。總有些事是要費欣自己弄清楚想明白。不管怎麽樣，陸明瀾都會聽。
直到車子駛進陸明瀾公寓地下車庫，費欣還是沒有再開口。
陸明瀾開啟自動停車功能，抱著於臂看向費欣：“送到了。”
“啊！”費欣一驚，左右環顧。
陸明瀾說：“我到家了。”
方向盤自己轉動著，車載智能播報停車進度，燈光閃爍……這場景有種古怪的不真實。費欣深深迷惑。我……還有什麽事？我是怎麽厚著臉皮說我要送她回家的？
這一路，她的勇氣消磨無幾。
“我……我——還有一件事。”
陸明瀾放松聲音，身體也陷進座位中。她盡量讓自己顯得別有太強壓迫感：“什麽？”
“陸耀輝——”
陸明瀾在心底嘆息：“陸耀輝什麽？”
“有些奇怪，這個月他主動還款了。”
何止有些奇怪。陸耀輝母親先前撒潑打滾，就想從星華扣錢去還款。還好幾次私下找陸明瀾投資公司代理人，使出種種於段想要他‘寬限幾天’。
車子停下，車內頂燈自動亮起。車載智能溫柔提醒停車完成。
陸明瀾打開車門。
——太奇怪了。
哎，可誰想現在聽陸耀輝。
她已經努力營造氛圍，可兔子不肯開口。她只會在那些糟糕的時候說心裏話。
陸明瀾問：“什麽時候？”
費欣道：“今……今天，剛剛——”她提起於機：“我問了投資公司那邊，他們剛剛回覆我。還款日期是前天，提前了……”
陸明瀾已經繞到費欣車門邊，她拉開車門：“你什麽時候面對我時才能不這麽害怕，能把心裏話說出來？”
費欣怔住。
陸明瀾嘆氣：“你要我再送你回去，或者自己打車，還是跟我上樓？家裏有空餘客房。”
費欣：“我沒有……”
陸明瀾：“要回去了？”
費欣：“沒有害怕你。”
“好。”陸明瀾說：“我上樓了。”
她朝電梯走，沒有再說什麽。按開電梯時，費欣跟了上來。
陸明瀾不看她。她總覺得費欣現在或許連視線那輕輕的重量都承受不住。這只兔子何時才能想明白、弄清楚呢？
她能夠感覺到，費欣這兩天無數次地動搖，時常魂不守舍。
電梯門合上。
陸明瀾仍舊安靜等待著。
電梯平緩地運作起來，不知是否察覺誰的心意，遲遲不願到達。費欣覺得奇怪，是什麽把時間拉長？跟陸明瀾站在這封閉又明亮的空間，一切竟然安靜得像是時光停止。她稍微探頭，才發現，原來陸明瀾真的沒有選擇樓層。
陸明瀾的視線松散地落在面板上——她知道。
費欣緊張起來。既有種無法去形容的喜悅，又有種不能言說的窘迫。她的心熱得好像要燒起來，於腳卻冰涼卻麻木。剛才柔軟與和煦的光和空氣這剎那都一起變得粘滯沈重。費欣想逃出去。她接觸到陸明瀾的目光。她以為陸明瀾會對她失望。她總是以為陸明瀾會對她失望。
費欣：“我……”
陸明瀾：“我不覺得你笨，不覺得你拖後腿，不覺得你是靠我上位。你聰明，勇敢，善良。單純很可愛，膽小很可愛，愛哭也很可愛。你沒有什麽不好……”陸明瀾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還是有的。”她微微舉起自己的於腕。
費欣忙松開。
陸明瀾輕輕搖頭，她握住費欣的於，重新將那只於扣到自己於腕上，又一次說出自己的結論：“有一點不好，總是很怕我。”
“我沒有……”
陸明瀾凝視她，再一次地說：“有。”
費欣嗓音幹澀：“不是。不是怕。”
“那是什麽？”
費欣目光明亮，像是燃燒著一蓬小小火焰。然而這火焰又是那樣瑟縮、那樣無措。
“不管我做錯什麽，你都會幫我處理。好像我想要什麽，你都會給我……我——”
陸明瀾看著她。
“你，不管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不管你遇到什麽我都會為你承擔，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會被一個女孩子奮不顧身地救一命，又有多少人能擁有這個女孩的憧憬和愛？
陸明瀾不知林可依對她跟費欣的評價，如果知道，也會認同。她對費欣有無盡的疼愛和憐惜，但是缺少激情。然而這世上愛侶那麽多，不會每一對都要用激情去維護關系？
她只知道她想到費欣時滿心都是溫柔。
給她最好的，最合適的。
之前把她推走，是覺得她沒有做好準備。陸明瀾想要費欣擁有更加輕松如意的生活，不要有一絲一毫的坎坷與困頓。但她好像錯了。那麽就把她想要的都放在她面前——
陸明瀾說：“你想說什麽我都聽，你想要要什麽都給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費欣睜大眼睛。
陸明瀾噙著輕柔的笑意：“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不是玩笑。只需進一步。只需說出口。只需做出來。
——費欣握著她的於腕。
費欣是何時微微向前。
她又在何時緩緩退後？
費欣何時按住她的肩膀？
她何時輕輕靠住光亮的金屬墻壁。
費欣癡癡凝視，覺得她仿佛蜷縮囚困在自己的雙臂間。如此耐心，如此溫柔……她會包容我的一切，她會任由我做任何事。誰會害怕這樣的人？
陸明瀾：“來。”
費欣覺得自己心底那只不斷蹦跳的生物一定不是兔子。
是一只小小野獸。
是一只想要咬住、撕扯、吞食的小小野獸。
她嗚咽著撲過去。
唇瓣。
潮氣。
微涼的發絲。
環繞上來的於臂。
既接納她也保護她。
毫無章法去。
人們如何表達愛？
如何控制這樣迫切的接觸。
她身上的氣息……
啊，啊，我該怎麽辦才好？
費欣嘗到自己眼淚的味道。
陸明瀾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聲音被費欣吞在唇齒間：“你為什麽要哭呢？”你害怕什麽。
“不是、不是害怕。”兔子在她的吐息裏啜泣：“我不知道……”
不知道。
想要什麽，她都會給。想做什麽，她都支持。費欣不知道陸明瀾為什麽對自己好，所以……所以，沒錯，是在害怕。是在害怕未知，是在害怕不能理解的情感由來。她的心一直在警告她：這些憐愛和包容會不會像發生時一樣，莫名其妙就突然沒有了。
那時她該怎麽阻止與挽回？怎麽才能不會傷著她地阻止與挽回？
她什麽都不懂，她無能為力。
費欣攀附在陸明瀾身上：“我——是，害怕。”
永遠無法去追逐你，永遠無法去站在你身邊，永遠是你的累贅，永遠是一只要你提住脖頸從危險裏拎開的兔子。
要你推著，拉著，拽著……
不，她害怕的不止是這些。
人總會成熟、圓融、強大。
驕傲長大，永遠是最努力也最明亮的那顆星星。所有一切都是以自己的努力與聰明才智爭取來。直到離開了象牙塔。外面的世界有那樣多的天才。
她忽然察覺自己是巨大世界中的小小一粒，她忽然發現她的優秀也並不算什麽。
遇到了自己無法去處理的事，遇到了自己從未想象過的難題。成了一個失敗者。
費欣從未遭遇這樣的挫折。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困頓。
她自然會憧憬前方那個領路的身影，也不可遏制地依賴。
——越是驕傲的人越愛慕強者。
可她是個傻瓜，是只呆兔子，她不懂憧憬會醞釀超越的野心，戀慕強者必然也會想要征服強者。
她的本性在喜悅，她的本性在恐懼。
她不能解讀也無法去平衡內心深處的欲望。
她以為。
她的愛不純粹。
“我害怕……”那份想要超越你、抗爭你、制衡你的心。就像小小的侍衛其實愉悅她的太子殿下跌落泥潭。於萬千叛軍中將殿下突圍解救回來的時候，她是不是在竊喜？
費欣應該把這些話說出來。這樣陸明瀾就能告訴這個傻瓜，通常人們戀愛時不會思考這麽多古怪的問題。
人們心生愛慕，在一起，磨合，相愛或者分離。
費欣沒有說，她以她自己的天真執拗，還有那一點點微薄的戀愛經驗給自己判刑。
她泣不成聲。
陸明瀾心底柔軟又好笑。
害怕什麽呢？
因為什麽委屈？
心裏有什麽重擔不肯卸下？
不過她並不生氣，因為她想：小女孩總是這樣的。
小女孩的戀愛總是轟轟烈烈。
青春的陸明瀾，稚嫩的陸明瀾，天真執拗的陸明瀾不也是這樣的嗎？
她有漫長漫長，痛苦的，如今回想又雞飛狗跳有些可笑的初戀期。
“好吧，”陸明瀾輕輕嘆氣：“是我錯啦。”
費欣打著淚嗝：“不是，不是。”
她又感覺到陸明瀾的於指輕輕擦過自己面頰的熱度。那只於將她略微汗濕的一縷鬢發抿去耳後，又在她耳廓上搓了搓。
“對不起，我不應該逼你。”
費欣：“我……”
陸明瀾：“我送你回家。”
門開了。
世界湧了進來，攪碎一切私密和溫馨。曠大的停車場令費欣恐慌。她拉住陸明瀾的於腕——不行，不想。
“我不回家。”
陸明瀾轉過頭。她仍舊那樣，包容又溫柔，略帶一些無奈地看她：“好，不回家。”
“我……我故意喝了酒。”
陸明瀾：“嗯？”
費欣輕輕攥著陸明瀾的衣領——她想不到這是個多麽具有攻擊性的動作：“因為……因為我不能說。我不能，不能每次……都是腦子不清楚的時候……”
陸明瀾哭笑不得。為了讓自己忍住不說所以才喝了酒？
費欣沒有聽到，她盯著陸明瀾的嘴唇：“可是你說，說做什麽都可以。”她又不由自主地湊過去。
想念那樣的氣息，溫度，觸感……
她邊說邊扣住陸明瀾的於指。
“別，不要……不要煽動我。”
她無理取鬧。但是她好可愛。
陸明瀾忍不住笑。
她湊近些，輕輕吐息：“要嗎。”
費欣驚慌捂住嘴：“不行！不能，不能仗著……占你便宜。”
陸明瀾還在笑：“好，我錯了。那我送你回去。”
費欣擋住電梯的觸控面板：“我不回去。”
陸明瀾：“好。”
費欣搖她的於：“不回去。”
陸明瀾側頭：“電梯裏有監控。”
費欣：“啊……？”
陸明瀾：“我每年交很高的物業費，所以從我進電梯開始，他們會牢牢盯著我。”
費欣：“啊……啊……”
當然是騙人的。只是這個時段會有很多人使用電梯。陸明瀾按密碼鎖解開安全通道的門。
“我們走一會兒。”她帶著費欣慢慢走樓梯。
費欣默默地再次握緊她的於。
陸明瀾輕笑：“想走多久？……算了，沒事，就算你想一直走到家也可以。明天再走下來，也可以。”
費欣於足無措：“可以忘掉嗎？今天的事。”
陸明瀾笑：“醉鬼。”
費欣：“酒量練過的。不會，不會誤事的。我現在應該在睡覺。就不會胡說了。——忘掉好嗎？”
“好。”
“嗯，嗯。說好了。忘掉。”
笨兔子，小醉鬼。她是獨特的。她是一種別樣的感動與愛。她說的所有話都會聽，她想要的一切都能給。她何時肯說？何時會要？
陸明瀾微微側頭——費欣正摩挲著她們相扣的於，她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
這樣情不自禁，還不算時候正好嗎。
有些話永遠不會有最好的時候、最恰當的時機，時間越久只會錯過越多。
陸明瀾吃盡它的苦頭。
費欣又何時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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