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獨發【VIP】

第八十九章 虹妞：醒了就滾開

陸明瀾一路沈默著回到了房間。趙嬋跟在她身後, 在敞開的門上敲一敲：“我可以進來吧？我們不冷戰了行嗎？”

陸明瀾瞥了她一眼，她笑著跟進來：“有沒有受傷？”

那倒沒有。反而是陸明瀾自己反手的時候蹭破了一點皮。

趙嬋就在陸明瀾房間裏坐下來。兩人也沒有聊什麽。陸明瀾自己去換了一身寬松的居家衣服回來，端著筆記本往旁邊一坐就開始工作。趙嬋也不要她招待, 自己坐了一會兒回房間去拿了工具箱過來, 占了陸明瀾一半桌子做手工。

陸明瀾擡頭看了一眼，是在給蝴蝶翅膀染色。

趙嬋問：“像我園子裏的臘梅花那個顏色，行不行？到時候搭一盒香水。我看你挺喜歡臘梅的味道。”

“還行。”

中間溫蘊過來送了茶點。她跟仰頭看自己的趙嬋點頭問好，然後就靜靜坐在一邊, 沒有打斷陸明瀾工作。

是陸明瀾察覺的她的視線，停下來：“她們跟你說了？我沒事。”

溫蘊只是把裝點心的碟子移到陸明瀾面前, 不提自己的擔心：“還熱的, 你晚上沒有吃。”

“你吃了嗎？”

“嗯。”

陸明瀾捏了一塊點心就茶水吃。唇齒間有種賦馥郁又清冷的熟悉味道。

臘梅。

溫蘊說：“可以嗎？我覺得你好像挺喜歡。”

下午去那邊等人，陸明瀾確實聞著香，又沒事做, 就摘了一朵玩。她還有點小小的毛病, 看見好看又香氣撲鼻的東西就會忍不住嘗一嘗。

她嚼了一片花瓣，原來溫蘊也看見了。

趙嬋在邊上笑了一聲：“也給我吃一個？”

碟子在陸明瀾這邊。陸明瀾拿起來往她嘴裏塞了一個。溫蘊在邊上溫柔笑著看她們的互動。

趙嬋誇讚：“溫姐確實有心。”

“趙老板喜歡的話，我可以把食譜寫下來分給熊先生。”

趙嬋擡起頭看了一眼這個表面上菟絲花一樣的女人，笑得更真心實意了：“好呀，那給他吧, 再教他做一做。他什麽都好, 就是手笨。”

“好。”

溫蘊沒有多留, 看陸明瀾吃了點心以後就要走。

“晚上還是再吃一點吧。”

“我叫廚房準備，溫姐休息吧。”

“嗯, 我去休息了。”

那天之後, 溫蘊沒再說過什麽‘明瀾陪我睡’之類的話，陸明瀾也沒再做過什麽晚上去給溫蘊念書哄她睡的事情。

好像那一天就真的只是旅途大長, 精神大憔悴，所以出了一點差錯。

趙嬋等人離開，自己又拿了一塊點心：“溫蘊真是賢妻良母。”

“冷戰剛結束呢，又想吵架？”

趙嬋在沙發上躺了下來，隨便抱了個抱枕：“那怎麽敢。”

陸明瀾起身去給她拿被子，回來的時候就見趙嬋睡著了。

趙嬋雖然習慣晝伏夜出，但今天白天沒睡成。她也不是什麽年輕的小姑娘可以通宵一天兩天不睡覺了，剛才做翅膀的時候陸明瀾就留意到她不時停下來發個呆，顯然是困得。

強撐著陪了陸明瀾一會兒，現在終於還是睡著了。

陸明瀾給她蓋好被子。趙嬋自己伸腿卷了一下，徹底睡了過去。

陸明瀾知道趙嬋為什麽要強忍睡意陪伴自己。

——惡心的同性戀者。

惡心。

這是陸明瀾年少時即便徹夜不眠，也陰魂不散地會縈繞眼前耳邊的噩夢。

但那畢竟是年少的時候了。

如今陸明瀾已經不會為了這樣的一句話哭泣、顫抖、嘔吐。

她不會為了這樣一句話覺得自己真的很惡心，真的有問題，真的不該也不能融於世。

她已經知道陰陽結合，繁衍生息是自然‘大道’。但走上另外一條路，也不是什麽罪孽。

她當然還是會覺得生氣。

也只是生氣而已。

就像工作環節因為誰的疏忽大意而除了問題，她會生氣。就像開出去的新車被人擦壞了漆，她會生氣。就像走到外面去，聽見別人所什麽女人不能繼承家業，她會生氣。

‘惡心的同性戀’就只是會令她生氣的許多事情的其中一件而已。

並不是那麽特殊，也沒有那麽重要。

因為陸明瀾已經長大了，因為會對陸明瀾說這句話的也不會再是她放在心尖尖上小心翼翼喜歡的女孩，因為成年人的世界裏煩惱與苦悶實在大多……所以有時候需要換個角度想想問題。

比如男人們覺得同性戀惡心，本質上是因為女同性戀者足，那其實是一種被搶奪

會說女同性戀惡心的男人，本質只是一些膽小鬼。

女人們覺得女同性戀惡心，有時候就更容易理解。那大概會讓她們聯想到朝夕相處的好姐妹裙子一掀居然是猥瑣男人。在性上的弱勢與不安定，使得女人們很害怕周圍密切的人際關系中存在著覬覦自己的人類。所以說……她們的惡心本質也是一種害怕，而且是一種使人憐惜的害怕。

男人的‘惡心’可笑，女人的‘惡心’可憐。想明白這些的陸明瀾還有什麽好生氣的呢？

就算生氣也只是生氣那麽一小會兒而已。

生氣被無禮對待，生氣讓她回憶起被林可可拒絕

不過心傷這種事，有時候是跟身體上的傷疤不同的。

揭心上的舊瘡疤也不一定就每次一揭就新鮮淋漓。也有可能掀開來一看，咦，原來已經好了。不是習慣了麻木了，而是明白了懂得了因此不用再害怕了。

戰的間隙放下身段來體貼。

朋友。

趙嬋的臉也沒有剛認識的時候那樣鮮嫩飽滿。也不知道是膠原蛋白的緣故還是晝伏夜出的緣故。

陸明瀾又摸摸自己。或許就是開始衰老了。用著化妝品、保養品，吃著養生的這樣那樣，但改變還是不可遏制。

三十歲之前，身體發膚的改變或許還只是小小的改變，心態的改變卻好像在過去與現在之間撕裂一條鴻溝。

相識十餘年，最初的趙嬋是什麽樣子呢？

虹妞塗著紫黑色的唇彩，還在鼻子右側鼻翼上裝著兩個鼻環。

情場失意的陸明瀾成天醉生夢死，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各處浪蕩。哪裏有人約著喝酒她就去哪裏。有時候身邊人一個不認識，有時候去的地方也都不熟悉，但她不在乎。

又一次，她不知道怎麽就跟一群憤怒小青年聚在了一起。大家坐在不知道誰出租來的房子裏唱革|命搖滾、談世界大戰，討論地球一定會被人類作滅的未來。陸明瀾只在乎啤酒還剩幾瓶，她就獨自坐在角落一邊喝一邊漫不經心地聽。

喝到爛醉，小青年們呼喝著要去街上畫標語。

陸明瀾於是捏著啤酒，跟這些名字也叫不上來的朋友們在異國他鄉的寒夜裏，趁著老師與警察沒發現，亂塗亂畫亂砸酒瓶子。

虹妞跟她的一群小弟小妹們就在這時騎著重機車從街道上呼嘯而過。

滿口哲字道義、操心世界未來的憤怒小青年們咒罵著這些不務正業四處游蕩的機車手一定會毀掉人類的未來，然後機車手就被酒瓶碎片紮壞了座駕輪胎。

機車手摔壞了腿，地球保住了。

憤怒的小青年們面面相覷。

虹妞帶著小弟小妹們轟鳴著回來跟醉鬼理論。

醉鬼在理論上從來沒有輸過。他們舌戰群雄根本不講道理。於是兩邊打了起來。

細瘦的叛逆字生們跟花臂機車手的爭鬥沒什麽懸念。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一直靜靜喝著酒的陸明瀾醒過神來。她根本知道自己怎麽認識的這麽一群人，也不知道今晚自己是為了什麽跟出來。她也不是為了交情或者因為講義氣，她單純只是覺得有點吵、吵得頭疼，於是甩出來一把錢：“夠不夠？”

機車手們突然爆發一陣哄笑。

為首的那個五顏六色、在燈下如同魑魅魍魎現世一樣的女車手長腿一邁跨過地上慘慘嚎叫的小青年，幾步就走到陸明瀾跟前。她彎腰從地上撿起幾張錢，攏成一小沓：“你說漢文，你是華國人？”

醉醺醺的陸明瀾瞇著眼睛看了看面前這只鬼，有點茫然地點頭：“哦。”

趙嬋用手上的錢在陸明瀾臉上拍了拍：“你說夠不夠？別惡心姐姐。”

她把錢扔回陸明瀾身上：“看你也是華國人的份上，不找你，拿著錢快滾。

那時候的陸明瀾聽不得惡心這個詞。原本就是借酒消愁的大小姐怒從膽邊生，攥起拳頭就揮了出去。

她的技術練得不如現在好，身體素質也不如現在強，那一拳雖然確實挨上趙嬋，但也差點把她自己撂倒。

機車手們中不知道誰用漢文喊了一句：“媽的，這逼居然打虹姐的臉！”

哀嚎的文藝憤怒小青年們也被陸明瀾激發了勇氣用各國文字吶喊：“我們要戰鬥！”

那天後來，戰鬥的雙方就被警察一鍋端了。

陸明瀾自己對中間的事情基本沒有記憶，還是認識趙嬋之後趙嬋幫她補完。不外乎是一些擾民報警的事，總之乏善可陳。

她只記得那天在警察局醒來，簡單的囚室裏七七八八躺著趴著一地的醉鬼。趙嬋和她的小弟小妹們狀態則好一些，基本上好好坐著。

周圍還有呼喝聲，都有些遙遠。

陸明瀾掀開蓋在臉上的衣服，就被有些灼燙的煙灰燙著了臉。

那個五顏六色的大姐頭朝她吐了一口白白煙氣，然後隨便抹了抹她臉上的煙灰：“醒了就滾開，別賴在我腿上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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