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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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獨發【VIP】
第六十二章 請從黑暗中找到她
陸明瀾不太清楚溫蘊為什麽又突然哭泣。她沒敢再說什麽, 害怕弄巧成拙。就這樣靜靜等待了大約五分鐘，溫蘊擡起頭。
她應該是從先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了，現在有些窘迫又有些無措地看著陸明瀾：“我……”
“去我的休息室睡一覺吧。我不掛斷, 陪著你。”
溫蘊抿著唇, 垂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走上次的安全梯上去，一般不會遇見人。我會跟留守的助理說一聲，叫她幫你開門。”
“那樣不好子……我可以坐電梯上去。”
陸明瀾辦公室有一架私密的直達電梯。
那樣確實更加安靜隱蔽, 但……
“你可以嗎？”
陸明瀾記得溫蘊對這樣的電梯有心理陰影，上一次她在電梯裏嚇壞了, 甚至無法從裏面走出來。
“我可以……你不要掛掉視頻的話……我可以。”
“好子, 那我陪著你。對了，密碼……”
“我記得。跟你有關的事……我都記得。”
溫蘊突然間變得坦率起來。就像要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展現給陸明瀾看似的。
這是另外一個極端。但陸明瀾不知道這是好子的還是壞事，同樣不知道應該怎麽告訴她沒有必要這樣。
這種過度的坦率讓陸明瀾也覺得有點窘迫。
“那就好子。有耳機嗎, 戴上耳機。我陪你聊天……”但想想又不清楚應該聊什麽才是安全的, 索性：“我給你讀報吧。”
陸明瀾抽出隨手扔在窗邊茶幾上的報紙，翻動著找了一則流浪五年的貓跟搬走的主人重逢的故事。
然後是絕望的重癥病人幫助了一個流浪漢，後來病癥居然痊愈的故事。
再然後……
溫蘊睡著了。
陸明瀾口幹舌燥地放下報紙。她給手機插上充電線，避免沒電視頻中斷。再換臺設備聯系了溫蘊的保鏢葛碩：“溫蘊在我的休息室，暫時先不要打擾。”
最後聯系了孫貍。
溫蘊在睡覺, 陸明瀾在筆記本鍵盤上小聲打字。
陸明瀾：她同意讓我知道了。
孫貍：授權書拿了嗎？
陸明瀾：暫時只有口頭授權。她睡了。
孫貍：我這樣擔違規風險, 算了, 事急從權。你跟我說說她的情況。
她的情況……
溫蘊先是隱瞞。
然後在陸明瀾說不會再關註你並掛斷通訊之後，匆忙撥了回來。接著就開始傾吐心聲。一邊說一邊哭泣。即使陸明瀾想要做點什麽來緩和氣氛, 也只是讓她變得更加難過。她哭了很久, 哭得很傷心，哭得精疲力竭。到最後, 才在陸明瀾讀報的聲音裏克服了對電梯的恐懼，在陸明瀾的休息室睡了過去。
孫貍的在輸入狀態上停留了很久，但是沒有文字出現。
她皺著眉頭，斟酌著。
孫貍：“你應該也對她的情況有大概判斷。”
陸明瀾：嗯
陸明瀾確實對溫蘊的情況有大概的判斷。
她曾經也因為不順利的戀情瘋狂墮落過，結識過一大批沈溺在酒精、夜店與派對的朋友。她從他們口中聽說過一些傳聞，也偶爾見識過。
美麗的男孩與女孩們被莫名的權威束縛，捧出自尊來獻祭給惡魔，然後再被惡魔踩碎在腳下。這種游戲總是從引誘開始到掠奪與束縛結束。伴隨著暴力、洗腦、囚禁與人格摧毀……
陸明瀾不曾親自參與，但也隱約感受過那個世界的恐怖與誘惑。惡魔的游戲。
如今回頭想想，她隱約確定當時有人處心積慮想要將她帶進那個世界裏去。但那時的陸明瀾出身優渥，又只想泡在酒精裏醉生夢死，根本沒有心思放縱享樂。她一心只有林可可——倒是被林可可救了一命。
見識過的東西卻不會遺忘。
當她看見溫蘊崩潰的樣子，當她試探著將手輕輕搭上她的脖頸發現溫蘊就露出了獻祭般努力取悅又努力乞憐的神情時，心裏就對溫蘊的遭遇有了大概猜測。
孫貍：“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告訴我你要求她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訴我。”
陸明瀾覺得心口被輕輕拽了一下。
孫貍：“所以她在第一天就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非常崩潰地，將她遭遇過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說出來。這個過程非常痛苦，但我完全沒有辦法阻止她。因為那是你要求她做的。”
陸明瀾想到那一天林可依發給她的照片。
憔悴的溫蘊從孫貍的辦公室裏出來。
她只以為對心理消耗了很大精力來應付這次會面，並沒有想到那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對她信任依賴的溫蘊光是說出想那天，面對懼怕的陌生醫生，強迫了多麽大的折磨……
“你刪除了她前夫的聯系方式，要她以後不消息。然後宣布以後‘這裏才是你的家’。這就是權位的更替。家不是一間房屋，一個建築。家裏需個家的主人，而溫蘊屬於那個家，
陸明瀾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她明白了。
——從那時起，我是她的主人。
原來那些言聽計從是這樣的意思。
陸明瀾沒有意識到。怎麽可能意識得到。她原本只以為溫蘊無法抗衡別人的強勢。她並沒有想過自己居然在溫蘊那裏擁有了這樣的身份。
孫貍組織著詞句：“她自己最初應該也不知道。但我想，她今天大哭崩潰很可能是因為自己也發現了。在你的陪伴下，她能夠走進懼怕的場合然後安然度過。是因為這一任主人消除了上一任主人的影響。走進懼怕的場合，其實是她對自己的試探。她是聰明堅毅的女性，她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感到痛苦。”
“她很艱難才逃出來。她找工作，組建新的社會關系，很努力地自救。但是幾則信息就把她擊潰了，這令她絕望。更加絕望的是，她意識到自己無法對抗深淵。只有‘主人’才能對抗‘主人’。她脫離了一個，結果又歸屬於另外一個。對於她來說，自己的未來只能祈禱主人的善良與溫柔，這樣的結果讓她動搖，也讓她懷疑自己。當她進一步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無法脫離深淵，或許會喪失所有抵抗的意志。”
陸明瀾明白了孫貍的意思。
她的出現讓情況變得覆雜也變得糟糕了。
孫貍：“你不應該出手。你應該從最開始就把她送到專業人士那裏去，讓專業人士處理。你應該一開始就為她找醫生。”
陸明瀾：是我的錯
溫蘊是外表美麗，內裏卻傷痕遍布的藝術品。不了解她的人不該接近她。輕輕一次呼吸或許就會將她毀滅。
陸明瀾並不知道這些，一切只是無心之失。然而結果是不容逃避的。無心之失造成的傷害同樣是傷害。
是陸明瀾的錯，是陸明瀾的自大與漫不經心導致這樣的結果。
陸明瀾：我現在應該做什麽？
孫貍：“你現在應該好子好子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參與進溫蘊的生活裏來。”
陸明瀾：我已經參與進來了。
“還是有辦法的。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不過只要你配合，我可以把你對她的影響消除。”
陸明瀾：我要怎麽配合
孫貍：“你可以慢慢遠離她，我會嘗試讓她脫離你。在消除你的影響之後再幫她脫離過去。”
這裏面有個語言陷阱。
先說陸明瀾的存在讓溫蘊感到絕望，然後再告訴她可以想辦法解除她跟溫蘊的關系。
如果溫蘊需要的配合就是這樣的，孫貍何必要陸明瀾去跟溫蘊拿到許可？
是孫貍要她拿到授權，但現在也是孫貍勸她放棄這項‘權利’。
陸明瀾：別繞我了，不如說說我要參與的話對她會有好子處，對我會有什麽壞處
孫貍嘆口氣：“你不參與，她的治療時間會拉得很長。你畢竟是個善意的主人，你願意主動脫離她，所以擺脫你對她來說是容易的。但擺脫你之後就意味著她要獨自對付那個人了。這不是有過簡單模式的經驗就可以套用到困難模式裏，相反，先脫離你反倒會讓溫蘊更加脆弱。我承認，如果你願意幫助她，她的過程會簡單很多。先由你幫她抵抗上一任主人，然後再讓她擺脫這一任對她充滿善意的主人，這個順序對她來說是非常理想的。問題只在於，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一種畸形的關系。做她主人對你來說會是一種負擔。也有風險。你現在並不享受這種主從關系不意味著你在過程過不會逐漸學會享受。如果有一天你也變成了一個壞主人，那麽作為所有物……”
陸明瀾打斷她。
陸明瀾：你是不是故意的。
鏡頭中的孫貍朝陸明瀾眨眼。
陸明瀾：滿口主人主人所有物，你為了試探我吧，試探完沒有。我不會當溫蘊的主人。我既然做了錯事，就會負責下去，你還要走什麽程序？
孫貍也結束了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
“妞，她才是我的患者，我也不能讓她出這個坑然後進那個坑吧？雖然我認識你，還算了解你，但也要慎重。”
陸明瀾：我參與，有什麽字要簽，你一起給我
孫貍：“真的想清楚了？對你是一種負擔。我不是唬你。”
已經對溫蘊造成了傷害，難道要再扔下她不管嗎？
她匍匐在自己膝頭時神情是那樣絕望。
她低下頭時，她說‘想見你’時，她遵從陸明瀾無知的命令將心剖開展示給別人看時……在想什麽？有多痛苦？
陸明瀾：我想清楚了。
孫貍又一次嘆氣：“我替我的患者謝謝你。等會L我把文件傳給你，我們先簽個電子檔，等你回國再補全。從剛才開始的對話我都有錄像錄音，我會作為資料歸檔。還有，過程裏我也會觀察你，如果你表現不合格的話我會替溫蘊叫停，禁止你繼續參與。”
陸明瀾：沒問題。只要以後別故意用主人這個詞惡心我
孫貍舉起手做投降的樣子：“對不起。”
陸明瀾接收了文件。打印出來，仔細閱讀，然後再一份份簽字。
打算掃描傳回的時候，還是難免有些忐忑。
陸明瀾：我真的能幫到她嗎？你說溫蘊意識到自己又有了一個……感到很絕望，應該也不是隨口亂說
孫貍：“她的獨立自我已經破碎了。她沒有辦法像一個成年人一樣對自己負責。就像小孩子遇見了什麽事情總是會去找自己的監護人，有事總會喊爸爸媽媽一樣，她的潛意識裏也留存著這麽一個屬於主人的位置。不管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在做決定之前，她會先等待主人的命令。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表面脫離了前夫，但我猜測，那或許是對方為了徹底控制她，或者說……覺得很好子玩很有趣，故意留出破綻讓她逃走的。不打破那個留給主人的位置，她遲早還會被捉住。如果不是你，就可能是先前那個人。或者隨便什麽人……我認為目前你是她最好子的選擇。”
“陸明瀾，你同情她，你有責任感，你是善意的。你要幫助她從廣闊無邊的黑暗中找到自己。一片一片找到，一片一片拼起來，讓她重新成為一個人。”
“你能做到嗎？”孫貍意味深長：“補全她也補全你自己。”
陸明瀾：補我？
孫貍：“你都加入了當然是加入病患組，我倒時也要觀察你，不是都跟你說了嗎？你到底行不行。其實我還是勸你換個醫生，畢竟你這麽討厭我。不過換醫生對溫蘊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陸明瀾：你是不是又在拿話繞我
孫貍：“我嘞乖乖隆地洞，憋磨蹭了妞，你就說你能不能行？”
陸明瀾：……
心理醫生用什麽激將法！
她再看一眼孫貍。噫，毛毛的。剛才專註在對話裏，現在註意力分散開，果然還是覺得孫貍很討厭。
孫貍就像一個齒輪，每一個輪齒都剛能夠好子卡進陸明瀾不喜歡的那個凹槽裏。
孫貍：“快點快點，來都來了!”
陸明瀾：……
她扭頭看了一眼手機。視頻框裏面，溫蘊蜷縮成一團。
怕吵醒她，陸明瀾一直沒說話，也戴著耳機。
不過她好子像還是被剛才打印和簽字的聲音吵到了，有點不安地滾動著眼珠。
她在做夢。
應該不是太可怕的噩夢，但也顯然不會是什麽美夢。不在掙紮，也顯然不在享受。
一個人經歷什麽才會片片碎裂？一個人多麽堅強才能夠即便這樣也不肯放棄身為人類的自己？
找回她。補全她。
幫助她。
陸明瀾將那些簽過字的電子掃描傳了回去。
陸明瀾：我當然可以。
孫貍朝她豎起拇指：“我沒看錯人。時間很緊，那我們直接開始吧。”孫貍一邊說一遍快速地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錄條目：“我會先簡單說明一下她的情況。具體的等到我拿到她的完整授權書再說。然後我要教你知道你現在應該怎麽做。然後確定她的診療計劃。我們首先要考慮她的身理健康狀態。嗯，第一階段小目標是治療失眠癥。等她恢覆一些精力，再帶她去醫院做一次徹底檢查……”
失眠癥。
陸明瀾小聲對有些清醒跡象的溫蘊說：“我還在，你繼續睡。我會叫你起床。”
朦朧睜開眼睛的溫蘊盯著鏡頭：“嗯。”然後又乖乖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平順。她又睡著了。
陸明瀾想：第一個階段的小目標，或許並不是很難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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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請從黑暗中找到她
陸明瀾不太清楚溫蘊為什麽又突然哭泣。她沒敢再說什麽, 害怕弄巧成拙。就這樣靜靜等待了大約五分鐘，溫蘊擡起頭。
她應該是從先前的情緒中脫離出來了，現在有些窘迫又有些無措地看著陸明瀾：“我……”
“去我的休息室睡一覺吧。我不掛斷, 陪著你。”
溫蘊抿著唇, 垂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走上次的安全梯上去，一般不會遇見人。我會跟留守的助理說一聲，叫她幫你開門。”
“那樣不好子……我可以坐電梯上去。”
陸明瀾辦公室有一架私密的直達電梯。
那樣確實更加安靜隱蔽, 但……
“你可以嗎？”
陸明瀾記得溫蘊對這樣的電梯有心理陰影，上一次她在電梯裏嚇壞了, 甚至無法從裏面走出來。
“我可以……你不要掛掉視頻的話……我可以。”
“好子, 那我陪著你。對了，密碼……”
“我記得。跟你有關的事……我都記得。”
溫蘊突然間變得坦率起來。就像要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展現給陸明瀾看似的。
這是另外一個極端。但陸明瀾不知道這是好子的還是壞事，同樣不知道應該怎麽告訴她沒有必要這樣。
這種過度的坦率讓陸明瀾也覺得有點窘迫。
“那就好子。有耳機嗎, 戴上耳機。我陪你聊天……”但想想又不清楚應該聊什麽才是安全的, 索性：“我給你讀報吧。”
陸明瀾抽出隨手扔在窗邊茶幾上的報紙，翻動著找了一則流浪五年的貓跟搬走的主人重逢的故事。
然後是絕望的重癥病人幫助了一個流浪漢，後來病癥居然痊愈的故事。
再然後……
溫蘊睡著了。
陸明瀾口幹舌燥地放下報紙。她給手機插上充電線，避免沒電視頻中斷。再換臺設備聯系了溫蘊的保鏢葛碩：“溫蘊在我的休息室，暫時先不要打擾。”
最後聯系了孫貍。
溫蘊在睡覺, 陸明瀾在筆記本鍵盤上小聲打字。
陸明瀾：她同意讓我知道了。
孫貍：授權書拿了嗎？
陸明瀾：暫時只有口頭授權。她睡了。
孫貍：我這樣擔違規風險, 算了, 事急從權。你跟我說說她的情況。
她的情況……
溫蘊先是隱瞞。
然後在陸明瀾說不會再關註你並掛斷通訊之後，匆忙撥了回來。接著就開始傾吐心聲。一邊說一邊哭泣。即使陸明瀾想要做點什麽來緩和氣氛, 也只是讓她變得更加難過。她哭了很久, 哭得很傷心，哭得精疲力竭。到最後, 才在陸明瀾讀報的聲音裏克服了對電梯的恐懼，在陸明瀾的休息室睡了過去。
孫貍的在輸入狀態上停留了很久，但是沒有文字出現。
她皺著眉頭，斟酌著。
孫貍：“你應該也對她的情況有大概判斷。”
陸明瀾：嗯
陸明瀾確實對溫蘊的情況有大概的判斷。
她曾經也因為不順利的戀情瘋狂墮落過，結識過一大批沈溺在酒精、夜店與派對的朋友。她從他們口中聽說過一些傳聞，也偶爾見識過。
美麗的男孩與女孩們被莫名的權威束縛，捧出自尊來獻祭給惡魔，然後再被惡魔踩碎在腳下。這種游戲總是從引誘開始到掠奪與束縛結束。伴隨著暴力、洗腦、囚禁與人格摧毀……
陸明瀾不曾親自參與，但也隱約感受過那個世界的恐怖與誘惑。惡魔的游戲。
如今回頭想想，她隱約確定當時有人處心積慮想要將她帶進那個世界裏去。但那時的陸明瀾出身優渥，又只想泡在酒精裏醉生夢死，根本沒有心思放縱享樂。她一心只有林可可——倒是被林可可救了一命。
見識過的東西卻不會遺忘。
當她看見溫蘊崩潰的樣子，當她試探著將手輕輕搭上她的脖頸發現溫蘊就露出了獻祭般努力取悅又努力乞憐的神情時，心裏就對溫蘊的遭遇有了大概猜測。
孫貍：“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告訴我你要求她信任我，把一切都告訴我。”
陸明瀾覺得心口被輕輕拽了一下。
孫貍：“所以她在第一天就把所有事都告訴我了。非常崩潰地，將她遭遇過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說出來。這個過程非常痛苦，但我完全沒有辦法阻止她。因為那是你要求她做的。”
陸明瀾想到那一天林可依發給她的照片。
憔悴的溫蘊從孫貍的辦公室裏出來。
她只以為對心理消耗了很大精力來應付這次會面，並沒有想到那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對她信任依賴的溫蘊光是說出想那天，面對懼怕的陌生醫生，強迫了多麽大的折磨……
“你刪除了她前夫的聯系方式，要她以後不消息。然後宣布以後‘這裏才是你的家’。這就是權位的更替。家不是一間房屋，一個建築。家裏需個家的主人，而溫蘊屬於那個家，
陸明瀾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她明白了。
——從那時起，我是她的主人。
原來那些言聽計從是這樣的意思。
陸明瀾沒有意識到。怎麽可能意識得到。她原本只以為溫蘊無法抗衡別人的強勢。她並沒有想過自己居然在溫蘊那裏擁有了這樣的身份。
孫貍組織著詞句：“她自己最初應該也不知道。但我想，她今天大哭崩潰很可能是因為自己也發現了。在你的陪伴下，她能夠走進懼怕的場合然後安然度過。是因為這一任主人消除了上一任主人的影響。走進懼怕的場合，其實是她對自己的試探。她是聰明堅毅的女性，她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感到痛苦。”
“她很艱難才逃出來。她找工作，組建新的社會關系，很努力地自救。但是幾則信息就把她擊潰了，這令她絕望。更加絕望的是，她意識到自己無法對抗深淵。只有‘主人’才能對抗‘主人’。她脫離了一個，結果又歸屬於另外一個。對於她來說，自己的未來只能祈禱主人的善良與溫柔，這樣的結果讓她動搖，也讓她懷疑自己。當她進一步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無法脫離深淵，或許會喪失所有抵抗的意志。”
陸明瀾明白了孫貍的意思。
她的出現讓情況變得覆雜也變得糟糕了。
孫貍：“你不應該出手。你應該從最開始就把她送到專業人士那裏去，讓專業人士處理。你應該一開始就為她找醫生。”
陸明瀾：是我的錯
溫蘊是外表美麗，內裏卻傷痕遍布的藝術品。不了解她的人不該接近她。輕輕一次呼吸或許就會將她毀滅。
陸明瀾並不知道這些，一切只是無心之失。然而結果是不容逃避的。無心之失造成的傷害同樣是傷害。
是陸明瀾的錯，是陸明瀾的自大與漫不經心導致這樣的結果。
陸明瀾：我現在應該做什麽？
孫貍：“你現在應該好子好子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參與進溫蘊的生活裏來。”
陸明瀾：我已經參與進來了。
“還是有辦法的。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不過只要你配合，我可以把你對她的影響消除。”
陸明瀾：我要怎麽配合
孫貍：“你可以慢慢遠離她，我會嘗試讓她脫離你。在消除你的影響之後再幫她脫離過去。”
這裏面有個語言陷阱。
先說陸明瀾的存在讓溫蘊感到絕望，然後再告訴她可以想辦法解除她跟溫蘊的關系。
如果溫蘊需要的配合就是這樣的，孫貍何必要陸明瀾去跟溫蘊拿到許可？
是孫貍要她拿到授權，但現在也是孫貍勸她放棄這項‘權利’。
陸明瀾：別繞我了，不如說說我要參與的話對她會有好子處，對我會有什麽壞處
孫貍嘆口氣：“你不參與，她的治療時間會拉得很長。你畢竟是個善意的主人，你願意主動脫離她，所以擺脫你對她來說是容易的。但擺脫你之後就意味著她要獨自對付那個人了。這不是有過簡單模式的經驗就可以套用到困難模式裏，相反，先脫離你反倒會讓溫蘊更加脆弱。我承認，如果你願意幫助她，她的過程會簡單很多。先由你幫她抵抗上一任主人，然後再讓她擺脫這一任對她充滿善意的主人，這個順序對她來說是非常理想的。問題只在於，不管怎麽說這都是一種畸形的關系。做她主人對你來說會是一種負擔。也有風險。你現在並不享受這種主從關系不意味著你在過程過不會逐漸學會享受。如果有一天你也變成了一個壞主人，那麽作為所有物……”
陸明瀾打斷她。
陸明瀾：你是不是故意的。
鏡頭中的孫貍朝陸明瀾眨眼。
陸明瀾：滿口主人主人所有物，你為了試探我吧，試探完沒有。我不會當溫蘊的主人。我既然做了錯事，就會負責下去，你還要走什麽程序？
孫貍也結束了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
“妞，她才是我的患者，我也不能讓她出這個坑然後進那個坑吧？雖然我認識你，還算了解你，但也要慎重。”
陸明瀾：我參與，有什麽字要簽，你一起給我
孫貍：“真的想清楚了？對你是一種負擔。我不是唬你。”
已經對溫蘊造成了傷害，難道要再扔下她不管嗎？
她匍匐在自己膝頭時神情是那樣絕望。
她低下頭時，她說‘想見你’時，她遵從陸明瀾無知的命令將心剖開展示給別人看時……在想什麽？有多痛苦？
陸明瀾：我想清楚了。
孫貍又一次嘆氣：“我替我的患者謝謝你。等會L我把文件傳給你，我們先簽個電子檔，等你回國再補全。從剛才開始的對話我都有錄像錄音，我會作為資料歸檔。還有，過程裏我也會觀察你，如果你表現不合格的話我會替溫蘊叫停，禁止你繼續參與。”
陸明瀾：沒問題。只要以後別故意用主人這個詞惡心我
孫貍舉起手做投降的樣子：“對不起。”
陸明瀾接收了文件。打印出來，仔細閱讀，然後再一份份簽字。
打算掃描傳回的時候，還是難免有些忐忑。
陸明瀾：我真的能幫到她嗎？你說溫蘊意識到自己又有了一個……感到很絕望，應該也不是隨口亂說
孫貍：“她的獨立自我已經破碎了。她沒有辦法像一個成年人一樣對自己負責。就像小孩子遇見了什麽事情總是會去找自己的監護人，有事總會喊爸爸媽媽一樣，她的潛意識裏也留存著這麽一個屬於主人的位置。不管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在做決定之前，她會先等待主人的命令。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表面脫離了前夫，但我猜測，那或許是對方為了徹底控制她，或者說……覺得很好子玩很有趣，故意留出破綻讓她逃走的。不打破那個留給主人的位置，她遲早還會被捉住。如果不是你，就可能是先前那個人。或者隨便什麽人……我認為目前你是她最好子的選擇。”
“陸明瀾，你同情她，你有責任感，你是善意的。你要幫助她從廣闊無邊的黑暗中找到自己。一片一片找到，一片一片拼起來，讓她重新成為一個人。”
“你能做到嗎？”孫貍意味深長：“補全她也補全你自己。”
陸明瀾：補我？
孫貍：“你都加入了當然是加入病患組，我倒時也要觀察你，不是都跟你說了嗎？你到底行不行。其實我還是勸你換個醫生，畢竟你這麽討厭我。不過換醫生對溫蘊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陸明瀾：你是不是又在拿話繞我
孫貍：“我嘞乖乖隆地洞，憋磨蹭了妞，你就說你能不能行？”
陸明瀾：……
心理醫生用什麽激將法！
她再看一眼孫貍。噫，毛毛的。剛才專註在對話裏，現在註意力分散開，果然還是覺得孫貍很討厭。
孫貍就像一個齒輪，每一個輪齒都剛能夠好子卡進陸明瀾不喜歡的那個凹槽裏。
孫貍：“快點快點，來都來了!”
陸明瀾：……
她扭頭看了一眼手機。視頻框裏面，溫蘊蜷縮成一團。
怕吵醒她，陸明瀾一直沒說話，也戴著耳機。
不過她好子像還是被剛才打印和簽字的聲音吵到了，有點不安地滾動著眼珠。
她在做夢。
應該不是太可怕的噩夢，但也顯然不會是什麽美夢。不在掙紮，也顯然不在享受。
一個人經歷什麽才會片片碎裂？一個人多麽堅強才能夠即便這樣也不肯放棄身為人類的自己？
找回她。補全她。
幫助她。
陸明瀾將那些簽過字的電子掃描傳了回去。
陸明瀾：我當然可以。
孫貍朝她豎起拇指：“我沒看錯人。時間很緊，那我們直接開始吧。”孫貍一邊說一遍快速地在自己的記事本上記錄條目：“我會先簡單說明一下她的情況。具體的等到我拿到她的完整授權書再說。然後我要教你知道你現在應該怎麽做。然後確定她的診療計劃。我們首先要考慮她的身理健康狀態。嗯，第一階段小目標是治療失眠癥。等她恢覆一些精力，再帶她去醫院做一次徹底檢查……”
失眠癥。
陸明瀾小聲對有些清醒跡象的溫蘊說：“我還在，你繼續睡。我會叫你起床。”
朦朧睜開眼睛的溫蘊盯著鏡頭：“嗯。”然後又乖乖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平順。她又睡著了。
陸明瀾想：第一個階段的小目標，或許並不是很難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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