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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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我和他的世界(大結局)

秘境之中, 陰雨綿綿。

那雨是濃稠的血紅色,每一滴都像是一只深沈的眼睛,漠然地註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血光瀲灩映入雨中,與多年前古仙界覆亡時的那一場雨重疊。

時空混亂, 陰陽顛倒, 生與死模糊了邊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秘境中一片死寂, 連風聲也像是被吞噬。

那雨停了下來。

災禍卻並未止歇, 我看到一只只血紅色的眼睛從雨霧中冒出。

再然後, 是一張張冰冷而可怖的臉。

他們穿越沈寂千年的歲月, 匯聚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陰影, 密密麻麻, 山呼海嘯般湧來。

四肢斷裂的沈雲川在地上艱難地蠕動著,徒勞地掙紮著逃離,卻被那一片暗影吞噬。

我托著那盞枯葉蓮燈站在雨中,微弱的燈火顫抖著,始終不曾熄滅。

他從陰影中分離而出, 踏著血泊一步步向我走來,冰冷而空茫的眼神帶上了一抹溫度。

那是我的夫君, 盡管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過往的一個又一個雨夜,抵死纏綿中, 我用微弱的生命之火溫暖著他。

他的身軀一直那麽冰冷,冰冷的眼神卻一日日融化開, 有了初春的溫度。

“思思?”他用滯澀而的嗓音試探著叫我的名字。

“是我。”我點了點頭,撲入了他的懷中。

·

冰涼的指尖輕輕撫過我的眼睛, 眸中帶著貪戀的神色, 最終卻化為決絕。

他竟伸出手, 想要將我往外推去。

“思思,好好活著。”

身後的陰影中伸出一只只手,那些慘白色的手飛速向他抓去,要將他拖回永恒的黑暗和寂靜中。

那個瞬間,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留下來陪他一起沈淪。

他搖了搖頭,咬破指尖,擠出一滴暗沈的血液,不由分說地點在了我的眉心。

一股冰涼刺骨的力量瞬間沖入了我的腦海。

真實的記憶飛快散去,繼而又被一些精心編織的虛假記憶代替。

我驚恐地抓住他的衣襟,他卻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動作緩慢又堅定。

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將我往外推去。

黎明時分朝霞染紅天際,我離開秘境的那一刻,他身軀破碎,血色如霞光。

“好好活著。”

“等我……”

他最後的低語轉瞬飄散在風中,那是我在秘境中最後的真實記憶。

被填入的虛假畫面湧來,將一切淹沒。

*

“所有人都死了,為什麽你還活著?”

我跪倒在浮雲宗冰冷空曠的大殿上,宗主威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四周的長老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如同打量一只不該存在的螻蟻。

為什麽那麽多修士去了秘境,連雲川仙君都死了,我一個凡人卻還活著?

對於這個問題,他們心中充滿了懷疑與不解。

“和她廢話什麽,直接搜魂得了!”有長老用很不耐煩的語氣說道,眼中是明晃晃的殘忍。

“不可!此事太過殘忍!”一位身著華麗紅衣的女子阻止了他。

那一身紅衣鮮艷奪目如嫁衣,襯得這位仙子璀璨奪目。

“雲渺仙子可真是賢良呢!仙君都不在了,竟還維護他的舊人!”陰陽怪氣的語調中充滿了譏諷。

雲渺?這個名字為何那麽熟悉?

腦子裏迷迷糊糊的,如一團亂麻。

“和仙君無關,”她頓了頓,語氣中竟有幾分悲哀,“就事論事而已。”

這時候的她還不知道沈思渺已死的事,只是堅守著為人本心。

她滿心以為,沈雲川從秘境離開的那一刻,一切都會像他曾經承諾的那樣終結。

而他們會堂堂正正地舉辦結契大典,從此再不分離。

她等了那麽多年,卻等來了沈雲川身死的消息。

她走後,我沒逃過被搜魂的命運。

幸而我夫君的血液支撐著我,讓我不至於神魂衰竭後死去。

那些記憶是假的,他們卻信以為真。

只以為小重山底下封印著極為兇惡的妖邪,而沈雲川是因此而亡。

浮雲宗少了一位仙君,可以說是莫大的損失。

卻多了一位舉世皆知的英雄人物,如斯悲壯,可歌可泣。

仙君死了,雲渺這個新娘走了,婚宴卻還得繼續。

我被套上了鳳冠霞帔,繼而又被一步步牽引著,向仙君的牌位走去。

雖是仙人,我總覺得那一張張臉說不出的冠冕堂皇,令人惡心。

對以後的生活也沒有任何期待。

過往在山中當野人的歲月,雖然清貧困苦,卻也自由自在。

這裏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惡心。

但我無法把這些話說出口。

我能說的只有一句句近乎諂媚的感恩戴德。

於是浮雲山下的浮雲鎮上多了一個叫陳思思的寡婦。

*

浮雲宗開始下雨。

雨水侵蝕了天地間的一切。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記憶重新回到我的腦海。

我不顧阻攔,重新走回浮雲宗的大殿,那些所謂的仙人們冷冷地看著我。

“陳氏,你這是做什麽?”長老的聲音不含一絲溫度。

“沈雲川死了。”我擡起眼,平靜地陳述。

“大膽,竟敢直呼仙君名諱!”長老們立刻聲色俱厲地訓斥道。

“現在,”我一一掃視過他們或冷漠、或虛偽的臉,“你們該去見他了。”

那一張張臉在午夜夢回時和怪誕邪物融為一體,十分模糊,可憎的姿態卻印刻心頭,令人永世難忘。

為首的浮雲宗主對下方的道長說道:“小子,想替你師傅贖罪嗎?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去把這凡人殺了,我允你重回宗門。”

道長恭敬地點頭應是,“謹遵宗主法旨。”

我看了看他的臉,這張臉與多年前企圖虐殺我的盜匪的臉重疊。

剎那間,異變突生。

他的身軀炸開,化作一團黑霧,大片大片的黑影有如實質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殿中的長老們臉色大變,怎麽也料不到事態竟會如此發展。

哪有什麽意見不合、被逐出宗門的修士,不過是連他們的記憶一同被侵蝕,誤將豺狼當同類。

細微的一點卻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突破口。

宗主下意識地想要祭出法寶,然而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早已讓他的反應變得遲鈍。

等他想拔劍出鞘時,濃稠的黑影中伸出一只只手,先他一步奪走了他的劍。

越來越多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一道道猙獰而可怖的人影接連而至。

大殿之中響起一聲聲慘叫。

宗主的頭顱被他自己的佩劍砍了下來,“咕嚕嚕”地滾落在地面,臉上還殘留著不可置信的神色。

接著,無頭屍身被擺放出一個端坐的姿勢,幾與野觀石像無異。

黑影似虛似實地鉆入長老們的軀體,將他們心中的惡念激發,並無限放大。

失去了世俗規則與道德的束縛後,人不再是人,而是自身欲/望的載體。

秘境中的慘烈禍事再次於浮雲宗的大殿中上演,金碧輝煌中血色彌漫。

我看到他們惶恐驚懼的臉,扭曲變形。不像是人,倒像是獸。

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們,他們絕望時也會露出如我這種豬狗似的人物一般醜陋的神情。

手腳斷裂、血肉被撕咬時,也會發出那麽滲人的慘叫。

一道只剩一半的倩影朝我艱難地爬行了過來。

“陳思思……”

我勉強認出那道血肉模糊的人影是紫瑤。

她的臉上茫然,恐懼和怨恨交織。

生死關頭,丟開得體的假面與教養後,她露出了最本真的樣子。

“陳思思!陳思思!陳思思——”

她一遍一遍地叫著我的名字,每一聲都像是浸透了恨意和血淚。

她殘缺地匍匐在地面,竭盡全力想要來抓住我的衣裙下擺。

在她身後,被邪惡力量操控而面目猙獰的紫虹仍在不停蠶食著她。

原來所謂的清音雙姝、姐妹情深,不過如是。

我轉身走出大殿,將一切拋擲在身後。

隔著血色的瓊樓玉宇,隔著漫天血雨,我看到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孤立於山道盡頭。

粉衣白傘,風姿傾世。

*

我沒有帶傘,他從容地向我走來。

浮雲宗的護山大陣對他形同虛設,進入山中後,他卻只是默默地等待著。

想起過往的記憶後,對他的所有恐懼都消失不見,反而有種莫名的親昵和依賴。

可能因為我在山裏當野人的時間太久,導致世俗倫常並未深深刻入我的腦子。

很多時候我像滿山亂跑的猴子一樣,吃吃喝喝之外,還追求那麽點快樂。

仔細想想,他從來沒有真的做出危害我的舉動。

危難關頭,還幾次三番救我。

再一看,那張臉確實非常俊俏,雖然性格有點難以捉摸,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是個沒什麽野心的凡人,只想有一份安穩的生活。

最好再有個家,有個人陪伴著我。

哪怕那個人是鬼也沒關系,只要他不會害我。

我朝他伸出了手,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撒嬌意味。

“走不動了,背我回去。”

他先是楞了一下,可能覺得對我言聽計從太過丟臉,於是板起臉,假裝冷酷地看我半晌。

“你磨蹭什麽呢?”我拉了拉他寬大的袖袍。

他認命似的微微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我背了起來。

他的脊背寬闊,冰涼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跨出觀門後,我想要撐起傘,但眼皮越來越沈重。

這時候,他明顯不打算繼續偽裝成正常人,無人撐傘,那把白傘卻虛虛地浮在我們頭頂。

擋住漫天風雨後,雨幕將傘下隔絕成一個小小的世界。

只有我和他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名字有什麽意義呢?就像我原本也不叫陳思思。

那不過是沈雲川隨口瞎取的一個名字。

至於本名是什麽?我早就忘了個幹凈。

陳招娣?陳二丫?或者陳二狗子?

那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知道我本名的人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的世界裏只剩下了他。

只有這只冰冷的惡鬼還願意扮演我夫君的角色。

那麽,他就是我的夫君吧!

“不是沈雲川,那個名字是我給你起的。”當我將心中所思告訴他後,他一本正經地糾正。

所以,這是因思念而來的名字嗎?

心中莫名泛起一抹甜意,我強忍困倦,“那我也給你取一個名字。”

他耳根微紅,“好。”

我湊近了他,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個名字。

那幾個字明明從未說出口,卻仿佛已在心上百轉千回。

山間的風夾帶著細雨從身旁吹過,瀟瀟細雨中他背著我,一步一步走下山,腳步沈穩。

我趴在他的背上,那種淡淡的香味被風吹散了不少,變得很淡。

用力吸了吸鼻子後,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以後凡人就能踏上仙途了嗎?”

“對。”

“還會被仙人視作豬狗、隨意欺辱嗎?”

“不會。”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在他的背上睡著了,還久違地做了一個美夢。

夢中我聞到了燒雞的味道,還有很多別的美味佳肴,都是我一直想吃卻舍不得吃的。

“我要吃魚,還要吃肉……”

“好,”他將我往上托了托,聲音低沈而溫柔,“回去就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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