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24章

關燈
第24章 第24章

秘境深處

我看到了一雙雙眼睛, 它們在白茫茫的雨霧之中若隱若現。

周圍是一座座巍峨壯麗的樓閣宮殿,飛檐鬥拱,雕梁畫棟,風格迥異於浮雲宗。

它們散發著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像是另一個時代的產物。

呼喚我的聲音消失了,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直覺,將我引向樓閣深處。

每踏出一步, 周遭的景象都在變幻。

天上的雨水變了顏色, 由渾濁轉為濃稠欲滴的暗紅, 周圍朦朧的場景一下子清晰。

血色的雨水中, 我看到一個個人木然立於雨中, 似對外界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他們穿著一身身樣式古樸的青色衣袍, 背負著一把把銹跡斑斑的長劍,仿佛凝固在這一片死寂之中。

我沈默地穿行在他們之間,走出的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當秘境中的風吹過,由現實吹入縹緲虛幻中,不遠處屋檐下的古舊銅鈴被吹響。

“叮——”

滯澀、喑啞的鈴音響起, 在雨中緩緩蕩開。

我看到他們的手指抽搐似的,飛快地動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停下了腳步。

片刻後,確認無異常的事發生, 我再次往前走去。

鞋底踩在微濕的青石步道上,發出“啪嗒”一聲微響。

這一次並不是錯覺。

兩側那些原本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他們站立的位置,發生了極其細微卻又令人無法忽視的偏移。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 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窩深處, 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低下頭, 看著腳底下濕漉漉的世界,那個世界的我也是像現在這樣,沈默地站在雨中。

唯一不同的是,一雙雙蒼白僵硬的手不斷朝那個我靠近。

仿佛下一刻,那些倒影中的鬼手就會突破水面的界限,從現實中探出,死死抓住我的腳踝。

雨越下越大,血紅色的雨霧彌漫,再次隱沒了他們的身體。

那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卻穿透雨霧,直勾勾地盯著我,帶著強烈的惡意,如死亡本身的凝視。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幻覺如潮水般湧現。

我看到凜冽的劍光閃過,撕裂雨幕,亂肢橫飛如深秋枯葉。

噴濺的血化作漫天的紅雨。

耳邊響起了慘烈到極致的哀嚎,令人難以置信,那種如牲畜死亡前的嚎叫,竟是人類所發出的。

那一雙雙眼睛盯著我,我想偏過頭,避開與他們的目光對視,卻沒能如願。

當身體消失後,那些散發著強烈惡意的血紅色眼睛無處不在。

它們密密麻麻地湧動著,彰顯著強烈的存在感。

避無可避後,我定定地回視著那一只只眼睛。

血紅的光芒深處,景象陡然變幻。

宮殿深處出現了一雙修長的手,骨節分明又異常蒼白。

那手正越過一盞蓮花狀的燈,緩緩伸向置於桌案上的一本黑色經文……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那漆黑書頁的剎那,也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他的動作頓住了。

我看不到他的臉,卻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越過時空的阻隔,精準地捕捉到了我。

一股無形的威壓降臨。

為了避開那種強烈的凝視感,我又開始毫無章法地奔跑。

密密麻麻的眼睛湧動著,跟隨著我的身影。

每一步都在那一道道視線內。

穿過一道漫長的回廊,銅鈴聲在雨中飄搖。

前方沒有了路,只有一座簡陋的亭子。

之前在畫中,我看到這樣的亭子還有很多座。

亭子的正中間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一盞蓮燈,這燈與片刻前血眼中所見一模一樣。

燈上貼著一張神秘的符文,像是封印著什麽。

雨勢漸小。

站在亭中時,我以為自己遠離了那一只只眼睛。

直到又一滴暗紅色的雨水從檐下滴落。

我錯了。

那不是雨水,而是一只流動的眼睛。

它的瞳孔深處倒映著一場永無止歇的血雨。

血雨中心清晰地映照出我渺小如塵埃的身影,那麽蒼白無力。

更恐怖的是,那瞳孔中的每一滴血雨,赫然也是一只微縮的、同樣倒映著無盡血雨和渺小身影的眼睛!

雨中有眼,眼中有雨,層層疊疊,循環往覆。

我永遠逃不出這些血色視線織成的網。

也就是在這一刻,那只手終於翻開了那本黑色的典籍。

我認識的字很少,書面上的字卻像是燒紅的烙鐵,生生刻入我的腦海。

枯葉經。

那本書的名字。

書頁被掀開的剎那,我仿佛聽到了靈魂被撕裂的聲音,帶著肉/體毀滅的實感。

透著一絲血色的黑字流動在寂靜如死的長夜裏。

場景再次變幻。

一座莊嚴肅穆、金碧輝煌的宮殿映入眼簾。

一盞又一盞蓮燈靜靜燃燒著,跳躍的火光將殿內映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一只熟悉的手摟住了我的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擡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臉依然英俊,眉宇間卻散發著淡淡的詭異氣息。

將經文放在一邊後,他嘴邊露出一個笑容,輕輕地喚著我的名字,"思思。"

那雙眼睛是溫柔好看的,不笑的時候卻又很冷冽。

暗紅色的光一點一點出現在他的眼底。

剎那間,天幕仿佛被撕裂。

漫天的血與火伴著雨水而下,巍峨的瓊樓玉宇轟然傾塌,殿宇之外血肉橫飛,如無間深處。

劇烈的痛苦席卷靈魂,無數被強行封存的記憶碎片洶湧而出。

我想起來了,我的確忘記了很多事。

幼年時我和父母逃難進入山林,不久後父母相繼去世。

那時候我年紀其實並不大,按理說在山裏是活不下去的,直到重傷的我誤入一片死寂的枯樹林。

身後兩個山匪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像戲耍獵物那樣。

我很清楚被抓住的可怕後果,明知徒勞,還是妄想逃離。

前方一棵棵枯樹像是一道道鬼影,怪異而猙獰,兩側的枝頭掛著一根根褪色的紅布條。

林間有一條蜿蜒的小路。

那路通向一座破敗不堪、搖搖欲墜的古老道觀。

觀內神像頭顱早已不翼而飛,神龕前唯有一盞布滿銅銹的蓮燈,燈油早已幹涸。

那個青年山匪獰笑道:“等會就把你帶回去切碎烤了。”

中年山匪也笑道:“這麽點哪夠分啊,剁碎煮了,這樣寨子裏的兄弟們都可以喝口肉湯。”

我心中的絕望驚懼不可言說。

救我!不管是神也好鬼也好。

我在心中瘋狂呼祈禱。

轉身看著神像,那一刻不知道到底是抱著一種什麽心理,我將傷口中的血滴入了蓮燈中。

昏暗如血的燈光倏地亮起,被砍去頭顱的石像憑空多出一顆頭顱。

我在神像前瘋狂叩拜,離我幾步之遠的山匪面色驚慌,連連後退。

“這什麽玩意?這麽邪門?”

“別管那小兔崽子了,快跑!”

他們沒能跑出那座道觀,一滴滴水漬出現在他們腳下,很快匯成一條條透明的血色絲線,鉆入了他們的體內。

“啊啊啊!!!”

山匪淒厲絕望的尖叫聲響起,久久不散。

片刻後,他們一個站在石像前,一個在石像後,已失去所有生命的氣息。

我強忍心中驚悸,又對著神像叩了幾個頭。

之後我走出道觀,沿著那條來時的小路往外走,卻並沒有走回小重山,而是來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處空曠的大殿。

殿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似乎正要翻開一本黑色的書冊。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感驅使著我,讓我失聲喊道:“不要打開——”

“不要打開——”

“不要打開——”

“不要打開——”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久久回蕩。

那道白色的身影猛然擡起頭。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引力將我猛地拽離了那個時空。

多年後,當我再次進入小重山中,又一次回到幼年時那座宮殿。

我終究沒能阻止他翻開那本見鬼的東西!

殿外曾是真正的九天仙境,瓊樓玉宇,霞光萬道。浮雲宗與之相比,不過是凡塵瓦礫、不值一提。

那時候仙人們雖高處雲端,卻並不會視凡人為豬狗螻蟻。

蕓蕓眾生,或仙或凡,不過都是天地間的生靈而已。

然而災禍只在瞬息之間降臨。

我聽到了那陣熟悉的、刀刃入肉的聲音,冰冷鋒利的刀鋒切斷仙肌玉骨。

原來分割仙人血肉,和宰殺牲畜並沒有什麽區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