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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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成婚

昏黃的燈光中, 婚房裏一片如血的紅色。

他將我抱在膝上,然後用手中的帕子沾了水後,一點一點為我擦去臉上的脂粉。

冰冷的花香味縈繞在鼻端。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如同雨後白花所散發,絲絲縷縷, 無孔不入。

偶爾他的手直接擦過我的臉頰, 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讓我不由瑟縮了下。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眼底沒有任何情緒。

那雙如寒潭般的眼睛裏隱約有燭火跳動, 所有的溫熱和暖意被冰封於底。

他什麽也沒說, 繼續做著手頭的事。

我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接下來又有什麽打算。

這種猜不到答案的感覺令人恍如漂浮在雲端, 似乎下一刻, 就會一腳踏空、繼而墜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過了好一會兒,我的臉才被擦幹凈。

當我以為結束,松口氣正想起身時,他蒼白的手指按住了我的肩。

“別動。”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帶著千鈞之力將我釘在了原地。

接著, 我的夫君微微傾身,越過我, 從妝臺上拿過一支螺黛。

冰冷的筆尖觸上我的眉骨,帶著一種近乎神聖般的專註, 開始為我畫眉。

沿著眉鋒的弧度緩緩勾勒,黛色暈開, 如春山含煙。

我曾聽人說過,丈夫為妻子畫眉, 按理說是表示親昵與體貼, 只有恩愛夫妻才會這麽做。

這本該是世間最旖旎的溫存, 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只覺得惶恐。

仿佛那筆尖不是點染春色,而是在為我描摹著生命最後的妝容。

畫完眉後,他又取過一盒色彩艷麗的唇脂。

指尖輕輕一沾,那一點綺麗的朱紅便落在了我的唇瓣上。

他冰冷的指腹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沿著我蒼白的唇線,緩慢而細致地塗抹。

鮮紅的色澤在唇上綻開,如雪地盛放的紅梅,莊重中透出那麽點妖異。

描眉畫唇後,他仍感到不滿,端詳我的臉許久。

一枚小巧的、梅花狀的紅色花鈿被他輕輕按壓在我的眉心。

那一點灼目的紅落在慘白的額間,像是滴在白紙上的一滴鮮血,淒艷詭麗。

妝扮完後,他抱著我緩緩轉向那面巨大的、磨得光亮的昏黃銅鏡。

鏡中映出一雙人影。

乍眼看去,只見鏡中女子唇點朱紅、眉目如畫;男子清俊絕倫,姿容勝雪。

兩人姿態親昵地摟抱在一起,怎麽看都是一對璧人。

我沒法相信那是我和他。

再仔細看,鏡中的我明明未施脂粉,臉色卻和他一樣慘白如紙,那種僵硬怎麽也遮掩不住。

與其說是活人,不如說更像是一具美艷的屍體。

“思思在害怕?”鏡子裏的他嘴角緩緩勾起,笑容詭譎。

我心頭劇震,慌忙搖頭,聲音幹澀:“不、不是……”

他似乎並未在意那種明顯的異樣感,只是定定地看著鏡面,仿佛在欣賞什麽傳世佳作。

片刻後,他微微側首,將冰涼的臉頰輕輕貼靠在我的鬢角。

鏡中,在滿室刺目的紅中,兩個面色慘白的人依偎在一起,如兩具屍體緊密相貼。

這大概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歲月靜好,令人毛骨悚然。

*

吉時已至,他拿起那方繡著龍鳳呈祥圖案的沈重蓋頭,輕輕地為我蓋上。

眼前的一切被遮擋,視野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紅占據。

我什麽也看不到,只能聽到屋外連綿的雨敲打著頭頂的瓦片,那種單調而空洞的聲音不停回響,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永不停歇的雨幕。

他冰涼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腕,向正廳的方向走去。

回廊空寂,一路上冷冷清清的,之前那些賓客仿佛從未存在,整座華麗而詭異的宅邸像是只剩下我和他,以及無處不在的雨聲。

我想,大概他們都在廳中等著我們吧!

可等我們趕到時,卻發現正廳空曠得驚人,預想中的滿堂賓客全無蹤影。

只有兩根粗壯的龍鳳紅燭在案前熊熊燃燒,跳躍的火光中,龍飛鳳舞的喜字如被鮮血浸透。

“思思,”他站在我的跟前,聲音溫柔而低沈,像情人間的絮語:“很抱歉,才想起你和我說過,你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

“所以我把無關緊要的人都遣散了。”

我想不起來,我到底是什麽時候和他說過這種話?

也可能以前我太聒噪,說了太多,以至於連我自己都忘了。

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怕沒有了賓客,婚禮還得繼續。

原本我並不排斥與他成婚,哪怕他已經死了。

活著的時候我總是感到孤獨,所有如果有一個人能和我成親,一直一直陪著我,我會覺得那是很好的事。

哪怕他已經不是一個活人。

但我忘不了在溫柔的表象下,他偶爾流露出的不受控制的殺意。

那種殺意和惡意像一條蛇一樣,冰冷而緩慢地游走在我的肌膚上,仿佛下一刻,就會勒緊我的脖子、我的身體,繼而將我全身的骨骼絞斷,將我活活勒死。

我害怕孤獨,卻更害怕死亡。

“一拜天地——”

一個蒼老而陌生的聲音傳來,雖然他驅散了大部分人,但留下了儐相。

在這被驚心構建的畫中世界裏,在這場冰冷孤寂的婚禮中,他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我緩緩彎腰,低頭,身側的他亦是如此。

鮮紅的蓋頭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血色在眼前彌漫。

天地?

在這片囚籠般的虛幻時空中,天地真實存在嗎?

“二拜高堂——”

“夫君,我沒有——”

我沒有父母。

本以為這一環會令人尷尬不已,誰知他安撫似地拍了拍我的手,輕輕撩起了我的蓋頭。

入目是釉色鮮明的一狼一犬,看得出它們的神態已是極盡可能的慈和,但那兩雙空洞洞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我們,還是挺讓人發毛的。

我沒想到,我的夫君竟找了兩只陶瓷動物,充作我們的雙親。

好像這樣,我們就是在雙方長輩的見證之下,完成這個儀式。

真是難以想象,這樣冷酷的惡鬼,也會有童心未泯的一面?

我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拜完狼犬高堂後,他為我改好蓋頭。

緊接著,儀式最後的一環到了。

“夫妻對拜——”

那一刻我心中說不出的抗拒。

這一拜過後,一切再無回頭的可能。

解開和沈雲川的羈絆又怎樣?此後我將徹底踏入另一段可怕的關系。

“思思?”他冷淡而充滿威壓的聲音傳來。

我攥緊了手中的紅綢,猶豫片刻後,還是再度彎下了腰。

哪怕我不同意,他也有千萬種辦法強行讓我低頭。

一切的抗爭都是徒勞。

這場婚禮簡化了大半的世俗流程,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儀式。

也只是儀式。

在此之前,我們雙方的婚書早已寫成。

哪怕他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我們的婚契卻依然可以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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