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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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嘗試逃離

我在一幅畫裏。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 瞬間撥開了籠罩我數日的迷霧。

過去幾天的記憶和恐懼,如海浪般湧向腦海。

那熄滅的香、轉身的神像、碎裂的牌位、沈雲川扭曲的噩夢,還有那層層疊疊的噩夢,一一在我眼前浮現。

頃刻間,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我居然在一幅畫裏!

很荒謬, 但它確實發生了。

我設想了下其他人遇到這種事,可能會有什麽反應?

但不管怎麽想, 也想不出來。

只有我!只有我在遭遇這種事!

身後的人依然抱著我, 那麽緊密, 像一條要將獵物勒死的蛇。

在我察覺真相僵住不動的那一刻, 他也詭異地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悄無聲息, 靜止不動。

像死去了一般。

也許他真的已經死去了。

明明離我那麽近, 我卻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從認識他的第一晚,他就是這樣的。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有這冰冷的、非人感極強的軀殼。

小重山、秘境、沈雲川的死,還有身後之人的真實面目, 這些絲絲縷縷的謎團像網一樣困住了我。

我感到難以呼吸。

畢竟我只是一個凡人。

在一片死寂中,時間無聲地流動。

我不動, 他也不動。

我們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姿勢。

這比直接的恐怖更令人崩潰。

那一瞬間,心中多出一股忍無可忍的沖動。

我想要掙脫開他的禁錮, 逃出去!逃到畫外!逃到真實的世界!

但我不敢,也不知道該如何離開。

“夫君?”我竭力壓下身體的顫抖, 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應我時,他動了, 冰冷的下巴在我臉頰上緩慢地蹭了蹭, 帶著某種親昵的意味。

“嗯?”

“我累了, 想休息一會。”我找了個借口。

“好。”他竟順從地松開了了。

更令我震驚的是,放開我後,他竟慢慢蹲下身,替我脫掉了沾滿泥濘的鞋襪。

之後,他修長而蒼白的手指伸向了我的外衣系帶……

像只剝開的粽子一樣,我被他不由分說地塞到了被子裏。

接著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在脫裏衣。

緊接著,我身後的被子慢慢隆起,底下多了一個人形。

一個冰涼的身軀緊貼著我躺下。

這張床很窄,兩個人躺著,有種空間被鎖死的怪異感。

仿佛這不是一張床,而是一個囚籠。

肩上浮起一種冰涼的觸感,一只手搭了上來。

寒意順著我的脊背慢慢下滑,讓我不禁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他的手指是滑膩的,我卻總想到第一夜那種略帶尖利的觸感。

還有那條被劃出的線。

那條無形的、一分為二的線!

我想起了沈雲川風流往事中那些死去的女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

猝然轉身,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情意,也沒有絲毫迷亂,有的只是像深淵一樣純粹的幽寒。

那並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睛。

見我盯著他,他薄唇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思思?”

這種溫柔令我心中發毛。

一顆心在胸膛裏狂跳,幾乎要破開我的皮肉躍出。

我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震驚的舉動。

我顫抖著拉起他的右手,將頭枕了上去。

那觸感冰冷堅硬,並不像是活人的血肉。

而後,我又牽過他的左手,在他冰涼的指尖落下一個略帶試探意味的吻。

“我好困,想要你抱著我睡覺。”

我將臉往他的胸膛裏湊近了些,聲音帶著刻意的綿軟和依賴。

他的身體瞬間緊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將那只被我親過的手,緩緩搭在了我的背上,一下下輕拍著,動作有些僵硬。

“嗯,睡吧!”

我好像又聽到了窗外的雨聲。

淅淅瀝瀝的,特別適合助眠。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感湧來,在這冰冷的懷抱和詭異的安撫中,我竟真的陷入了夢鄉。

*

我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天還在下雨。

身側的位置空了。

可我並沒有松一口氣。

看見他時固然令人害怕,但當他消失,那種無所不在的未知感更令人窒息。

我目光空洞地看著頭頂,那裏多了一層粉色的紗帳。

它垂落在床畔,有種模糊朦朧的美感,如煙似夢。

身上的被子也換成了光滑如水的錦緞。

如果不是心中驚懼,這時候我肯定忍不住在床上打滾。

因為連身下的床塌也變得異常柔軟寬大,仿若置身雲端。

撥開紗帳往外看,眼前景象更令人心驚。

破敗的小屋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妝臺、鏤空的屏風、雕花的衣櫃。

種種陳設無一不精致,房間裏煥然一新,一點也不像我那個窮酸的家。

我沈默了下去,窮人乍富的快樂一下子消失,想起了此刻的處境。

這裏並不是真實的世界,而是一個華麗的牢籠。

看來,他連裝也不願意裝了。

床畔放著一套嶄新的衣物,依舊是粉色,上面有不少繁覆的花紋,看著十分精美。

幾朵絹花靜靜地躺在妝臺上,它們也是粉色的。

心中有些抗拒,我不想穿戴這些。

四下翻了翻,沒有找到我的舊衣服,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夫人,請讓奴婢伺候您更衣。”一個恭敬卻毫無起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一個侍女背著光走近。

等走到眼前時,我才看清她的臉,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細長的一張臉上毫無血色,還有些發青。

稀疏的眉像是簡單的兩筆勾勒而成,小小的唇上點了一抹猩紅的胭脂。

接著,她微微張開嘴,露出過於整齊的牙齒,“夫人,請讓我伺候您更衣。”

我忙不疊拒絕:“不,不用了,你先出去。”

忙不疊抓起那套粉色衣裙,手忙腳亂地套上。

她順從地退開了,一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

我強作鎮定地問道:“對了,夫君去哪了?”

侍女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如假人,“仙君未曾交代,只是吩咐奴婢要照顧好夫人。”

聲音平板無波,沒有一絲起伏。

*

一覺醒來,不但房間裏發生了變化,連房間外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庭院中的花樹依然靜靜盛放,但整個宅子卻變大了不少。

亭臺樓閣,假山奇石,我那個破舊窄小的家竟變得那麽風雅。

時不時地就有一兩個侍女冒了出來,當然,她們的裝扮麽,就不敢恭維了。

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不管我走到哪裏,她們就會跟到哪裏。

我時時刻刻處於她們的視線之中,始終不得自由。

氣死了,我是什麽罪大惡極的囚犯麽?

但我不敢表露出來。

這一堆“人”看著明顯就有問題,實在令人害怕。

我總擔心下一刻,她們紅唇一張,就會露出滿口獠牙。

我硬著頭皮在宅子裏逛了一圈,試圖尋找一點逃離的線索,卻沒有任何收獲。

到底該怎麽離開?

絕望感一點一點在心裏蔓延。

這裏並不是真實的世界,哪怕走出大門也沒有用。

我又不可能鉆到畫裏。

混亂的思緒中,那座山中破敗的野觀影像一下子清晰起來。

隱約猜測,一切似乎和那裏有關。

難道,它是現實和畫境的交點?

也許畫中也存在著這麽一座道觀,只要去那裏,就能找到回歸現實的辦法。

一個計劃漸漸成型。

我找了個借口,說自己十分疲憊,要回房休息,終於將她們甩開。

確認四下無人後,我從窗戶中偷偷地爬了出去,然後一下子翻出了墻。

*

外面仍在下著雨。

為了不引起註意,我沒有帶傘。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衣裳。

出來之前,我很擔心外面的場景會發生變化。

所幸這件事沒有發生,墻外仍是浮雲鎮。

街道上看不見一個人,也連雞鳴犬吠也消失了。

它籠罩在無邊的雨幕和灰白霧氣中,死寂得如同鬼域。

尷尬的事發生了。

在這個小鎮裏,那些熟悉的街巷變得扭曲而陌生,我辨不清方向,竟然迷路了。

奇怪,明明是要向河邊走?為什麽我又繞回了原路?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芒在背。

霧氣深處出現了腳步聲。

有人來了嗎?正想要找對方問路,一個可怕的猜想陡然浮現。

那個腳步聲有點熟悉……

“噠、噠、噠……”

它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韻律,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是他!寒意瞬間從脊背竄起。

我低下頭,默默地加快了腳步。

雨中人仍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我。

驚慌之下,我躥入到了一條小巷之中,那聲音也跟著在巷中響起。

“噠、噠、噠……”

聲音在石板路上回蕩,在小巷兩側的石墻間回蕩,無限放大,緊緊隨著我不放。

濕滑的地面幾次讓我險些摔倒,肺裏火辣辣的疼。

在穿過幾條小巷後,我依然沒甩開他。

等從巷口離開,我終於慌不擇路地在雨中奔跑起來。

那腳步聲終於不見了。

天地間只有我一個人在雨中奔跑的聲音。

前方隱約出現山林的入口。

我咬緊牙關,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山林沖去。

“啊——”

在步入山道之際,一根延伸到路邊的藤蔓將我絆倒。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手掌和膝蓋立刻傳來鉆心的疼痛感,泥水糊了滿臉,我狼狽地咳嗽了起來。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就在這時,一雙穿著月白錦靴的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模糊的視野裏。

隨後,一片陰影籠罩而下,一把白色的傘出現在了我的頭頂,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思思啊,為什麽不聽話呢?”

熟悉的語調從頭頂傳來,聽著十分溫柔,卻有種說不出的陰沈意味。

那聲音比漫天冷雨更為刺骨。

接著,他用一塊粉色的帕子給我擦了擦臉。

動作十分體貼,但指尖的溫度讓我一顫。

我的逃離以失敗告終。

漫天雨水中,他俯下身,冰冷有力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看著斯斯文文的,手上的力道卻不容掙脫。

我被他毫不留情地拖了回去。

像一件東西而非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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