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松淩香還在跑步機上跑步，忽然聽見程新月高聲尖叫。她回頭，望見的是呂念之臉黑成一片。

揉了揉額頭，呂念之腦子一片混亂，質問：“你昨天幹了什麽？！”

松淩香垂眸，目光落在平板的大字上。上了熱搜頭條的“松淩香同性戀”、“松淩香與某女激吻”……

“孟媛去世了……”她垂下眼睫，眼下青黑色明顯，仿佛一晚上沒睡過好覺。

呂念之一下子如同在廚房打翻了油鹽醬醋，一時手忙腳亂。程新月更是面色呆滯，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

片刻後，呂念之道：“……事情還是要去澄清，你收拾收拾自己，發微博或者召開發布會，總之處理一下。”

松淩香頓了頓，從跑步機上下來：“召開發布會吧。”

呂念之點頭，著手處理這件事。

程新月依然呆呆地坐著，眉目凝成一道無解的悲哀。見松淩香打量自己，她輕輕打了個哆嗦，不言語。

松淩香略沈思，笑問：“你沒事嗎？”

“難道有事的不是你嗎？”

沈默後答：“……其實也還好。你知道我可以看見鬼魂麽。”

程新月的愁雲慘淡瞬間被打散，她臉色慘白哆哆嗦嗦，還是顫聲說了一句：“人，人鬼殊途！”然後飛快地跑走了。

松淩香斜靠在跑步機上，從口袋裏抽出煙跟打火機，一時房間安靜。松淩香的臉隱藏在白霧後頭，就好像與這個世界產生了無邊的距離，看不清楚，看不明白。

她相信自己一點也不悲傷。關於未來的某些規劃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她房間傳來一聲高呼——你一晚上抽了多少煙？！

松淩香抿嘴，將煙掐滅了，自顧自走進書房。

那本被孟媛翻爛了的紅樓夢安安靜靜的立在書架上。松淩香別開眼，不去看，唯恐自己觸景生情，有感而發，導致無法自控。

她拿出櫃子裏存放的毛氈，鋪上一層宣紙，手執毛筆開始筆走龍蛇。

恍惚間，仿佛有一個少女在自己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自己行路筆鋒。她看得認真，松淩香寫得仔細。

忽然，少女感嘆：“我這輩子絕對寫不了你那麽好的字了。”

“清心，觀察，一氣呵成。”松淩香道。

“不了不了，我不練了。我還要去學習熬湯呢，你自己寫著，我先走了。”

幻影消失，松淩香筆下一頓。想了想還是擱下筆，坐在椅子上蹙眉。

她明白自己此刻需要安靜，但耳邊響起無數回聲，熙熙攘攘，無一不和過去的記憶有關。或者，時不時出現一兩個幻化的人影，松淩香有些頭疼地揉了揉腦門。

面具男也出現了。他與松淩香的動作如出一轍。但還是忍不住嘆氣。

面具男忍痛道：“你情緒失控了？”

松淩香反問：“你難道沒有？”

面具男崩潰地仰倒：“天殺的，什麽情況？走火入魔？沒聽過凡人會這樣！”

松淩香瞥他一眼，很是無語。她又拿出一根煙，點燃，任由煙草味彌漫在唇齒間。

面具男見了，也要了一根。通過松淩香他便能接觸到實物，因此很是興奮地接過香煙，猛吸了一口，一點也不瀟灑地猛咳起來。

松淩香嘲笑道：“低幼。”

“什麽東西，”面具男很是不忿的把香煙踩滅，見松淩香還在抽煙，伸手奪過，也踩滅了，“垃圾你也入口。”

松淩香笑道：“你不覺得，現在沒那麽混亂了嗎？”

面具男一怔，果然如此。

插科打諢有時候能掩埋一些事實，也能帶來很多放松的機會。所幸花夢生一分為二，兩個人相互承擔，又兼備鬥嘴，漸漸也就止了混亂。

“我現在要去處理一些事情了。”松淩香站起來，神情淡漠，亦有幾分堅決。

江沐君自從那次的地府之行結束以後便再也沒有聯系。但不能讓這個男人折在自己手上，尤其是自己靈魂還是個男人的情況下。

況且他不一定真的愛她。如今地府大門敞開，夜晚拉開窗簾往外看去，一點游魂也見不到。人間的厲鬼一定會越來越少。再往後幾年，捉鬼師這批人就沒有太大用處。江沐君也不必因為一點血脈執著於自己。

所以很自然的，她往醫院走去——江沐君還在住院調養生息。

他受傷的事情部隊大概不清楚，所以病房門口沒有軍人監護。她推門進去，白花花的病房裏有一道紮眼的翠綠色身影。松淩香對上那人的眼光，嘴角含了一抹笑。

是時相宜。

她看見松淩香，仿佛老鼠見了貓，手足無措地站起來。然後是局促不安的沈默，忽然又結巴開口：“我，我先出去。”

江沐君眼神淡淡，不置可否。

松淩香坐在椅子上，道：“小姑娘挺好的，可以考慮。”

你明明知道我心儀誰，卻拿著一把尖刀捅我心上。他臉色蒼白，沈聲道：“你管得真寬……因為我妨礙你了嗎？因為我的喜愛對你和孟媛造成了影響，所以你非要讓我連喜歡你的資格都沒有嗎？！”

發怒的聲音，從室內波及室外。時相宜聽聞，手指攥緊，垂下了頭。

“你還不知道，孟媛去世了。”

“孟媛……去世了？！”江沐君聲音擡高，臉上泛起一抹潮紅。雖然很克制，但他無法掩蓋自己內心湧起的一點滿足，它悄然滋生出許許多多的陰暗情緒，就好像，有人去世於他而言，是個好消息。

松淩香轉了轉腳尖，目光落在一塵不染的高跟鞋面上，漫不經心道：“以後這世間逗留的鬼怪會越來越少，捉鬼師也不再是必要的。你還有什麽理由說喜歡我？”

江沐君臉色愈發蒼白，喃喃道：“你什麽意思……”

松淩香擡頭，冷淡道：“你應該正視你自己想要什麽，而不是被一些莫名的理由蒙蔽雙眼！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說著，站起來風度翩翩地擡腳離去。

江沐君面對她利落的背影，臉上心上都是一陣空白，這亦是他人生頭一回心生迷茫。

時相宜在松淩香走出來以後喊住了她。她一步一步緊張地走上前，然後緩慢地擡頭，覷了松淩香一眼，才小聲說道：“松姐……我有話說。”

松淩香面色柔和下來，淡淡頷首，嗯了一聲。

見時相宜不住地張望著虛掩的門扉，松淩香會意，離病房遠了些。

“松姐，我曾經在你讀高中的時候見過你被一群混混圍住……我那個時候心裏很害怕，就躲在角落不敢出聲。”

松淩香挑眉，遲疑道：“我差不多忘記了那事。”

自然不是重要的事情。松淩香身手利落，分分鐘把人幹趴下了。但對於時相宜而言，這件事就是卡在她喉嚨裏的一根刺，咽不下吐不出。

“我時常因為沒有伸出援手而坐立不安。松姐……我，我那天看見你打完了人，匆匆忙忙跑出來，撞到江沐君了。我……對不起，我沒想到，但我真的喜歡他。我想追他，可又覺得搶了你的愛慕者。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

松淩香輕咳一聲。大抵了然情況。無非是一見鐘情或者耿耿於懷導致了愛情產生。所以她很是誠懇道：“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你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時相宜楞了楞，隨後猛然擡起頭。這些天郁結於她眉頭的憂愁仿佛忽然被陽光驅散了。她展露一個很明媚的笑容，笑容裏帶著感激。卻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臉上鋪滿歉意：“孟、孟先生……”

“沒事。”松淩香搖搖頭，轉身揮著手道：“走了，再見。”

松淩香走出醫院。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微風拂在臉頰恰好舒適。眼前紅綠燈不停的交換，行人來來往往，車水馬龍，繁華熱鬧。塵世的一切美好，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

松淩香拿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等待被接通。

“餵，松淩香。”

“虞無暇。”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會給我打電話——先讓我猜猜，跟孟媛有關？”

松淩香頓了頓，說道：“不，是上回你跟我說的問題。我考慮好了。”

“嗯？這麽快？所以……答案是？”

“你現在有空嗎？”

“面談？”

“嗯。”

“好。”

松淩香報了地址，約在一家星巴克。

而奈何橋上，寫輪眼忽然自動關上。孟藍雨扭頭詢問：“怎麽回事？”

玉婉言沈思片刻，答道：“每次只要涉及虞無暇就是這樣。我猜她的身份應該是花清夢。”

“什麽？！”花清夢？花夢生的親姐姐？她不是早就下落不明死了嗎？怎麽會？

阮霧清補充道：“我還懷疑，你第一世為人的時候，阿夜就是她。”

阿夜……那個驅魔人？怎麽可能？！

“阿夜，阿夜她手指潰爛，容貌盡毀，怎麽會是花清夢？”

“這個世界上，只有花清夢一個人處理各種事情游刃有餘。”阮霧清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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