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到松家大廳，傭人們自發地退下。主位上坐著一個耄耋老者，頭發花白，皮膚松弛，他眼睛瞇著，似乎識不清人了，但自松淩香等人進來後他就咧嘴笑，涎水從嘴角流出。松家二爺接受松家最正統的教育，為人已迂腐到喪心病狂的程度，如今見了昔日被逐出的晚輩居然會笑臉相待，松淩香心微微下沈。

站在松二爺斜後方的松淩寒亦是心情覆雜，他從中山裝口袋裏掏出一片口水巾，替松二爺擦拭。隨後擡頭，朝松淩香點點頭，目光不經意落在孟亦甄身上，他手指微不可見地顫抖了幾下。反觀孟亦甄，朝松淩寒露出一個算是矜持的笑容，她指腹撩過耳邊發絲，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他，媚眼如絲。

“淩香來啦！快坐……快坐……”老人的聲音顫抖，吐字尚清晰，看見幾人入了座，因時間推移而日漸滄桑的聲音傳了出來，“我今年，都有八十七了……人老了，也不怕鬼。只是那鬼與松家有些淵源，雖不傷及松家小輩，日日呆在松家祠堂也不是個辦法……老夫今天厚著臉皮求淩香，將那鬼帶走吧。她是你親曾奶奶……”

松淩香一怔，對上自家哥哥的眼，兩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松淩香抿著嘴唇，手指扣住椅子扶手，食指微動。松恒君，也就是她親曾爺爺，英年早逝，同樣被逐出松家，在死前留了個兒子，不知為何被帶回松家。後來他娶妻生子，到了松淩香這一輩。松家一向一脈單傳，卻多生了她。親曾奶奶……跟曾祖父一起死的，叫什麽？陸羨清？那個絕代風華，名滿天下的伶人？松淩香思考片刻，頃刻，嘴角含笑，問道：“松二爺，我今兒個問問，曾爺爺既被逐出松家，又為何將爺爺接回來？”爺爺回來以後，性子被養歪了，誕下一個後代，就天天去歌舞廳找女人，最後馬上風死了。當年爺爺丟盡了松家的臉面。所以松二爺面對松淩香，想也不想就扔出家門……松家人，本就薄涼至此。

“當年……是元首下令，讓我認回你爺爺……”

“既然認回來了，怎麽不好好教養？”

松淩寒有些擔心地看著松淩香，他眉頭微蹙，怕她得罪了松二爺。而松二爺只嘆著氣，沒正面回答。

松淩香眼睛微瞇，唇角笑意更添幾分：“松二爺，傳聞我曾奶奶與我曾爺爺恩愛不渝，繾綣情深，她化了鬼，也應當隨著我曾爺爺走。來松家祠堂做什麽？你們不是將我曾爺爺逐出松家了嗎？”

“自然是……將大伯的骨灰……存在祠堂……”松二爺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些痛苦，“松家沾了大伯的光，得元首青眼，元首下令特批……”

“哦……”松淩香站起身，“可我知道，松恒君是個通敵叛國的罪人，元首怎會對他青眼相看？”

松淩寒連忙道：“淩香，那是曾爺爺——”

“我不是松家後代，哥哥。”松淩香柔弱的臉上出現的是堅冰一般的神色，她言辭冷淡而傲慢，客廳的人一動也不動。唯有孟媛伸手勾了勾松淩香的小拇指，滿含擔憂地看著她。

松淩香將手抽回，走遠了些，慢悠悠道：“你不過是看我如今有用，才喚回來替你解決麻煩。又何必‘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當年的事情我沒興趣知道，回松家走一趟，就當是報生恩。陸羨清我會帶走，剩下三人，就勞煩照顧了。”松淩香說完就走了。

剩下三人，孟亦甄樂呵地看著松淩寒；江沐君無奈搖頭，孟媛乖巧端坐。隨後，孟亦甄三人隨著傭人去了客房。見孟媛朝客房外門的方向張望著，孟亦甄敲了敲她的腦袋，恨鐵不成鋼：“你看什麽？”

孟媛低頭，悄悄瞥了眼孟亦甄，嘟囔道：“你在客廳的時候一直看著松淩寒大哥呢……”

孟亦甄挑起眉頭微笑道：“你姐姐是你能編排的嘛？”

“我又沒說錯。”

“我懶得管你啊。十八歲以前別暴露了就是!”孟亦甄一個轉身，輕飄飄朝外面溜走。一猜就知道偷偷去找松淩寒大哥了。孟媛握握拳頭，在原地躊躇片刻，最終還是乖乖回了房間。她翻著松家人送來的衣服，清一色華美的旗袍。她撇嘴，拎起來比劃一下，自己一米八五，不太合身。隨後癱在床上，蹬了蹬腿。粉色蓬蓬裙入眼，她翻過身，心道：這些旗袍不適合我小姑娘人設，就算合身也不穿。隨後從床上爬起來，跑到傭人那邊，問道：“能不能換成蓬蓬裙啊？旗袍修身，我身材太平了……而且個子高!穿不上!”

傭人低眉順眼：“我去問問當家的。”

孟媛點頭，指了指身上的蓬蓬裙，笑道：“要這種有裙紗當裙撐的哦!”隨即環視一圈，思量片刻，便決定去找松淩香。她離開時那麽低落，應該需要人安慰吧。嗯，帶糖給她吃。每天都要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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