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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人間沒有許願機(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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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人間沒有許願機(10)

“你們知不知道,最近網上經常放的那個小姑娘,就住在咱們醫院樓上呢?”“哦哦,就是叫霍雲舒的那個小女孩是吧?我看他們說她得的是絕癥?”“你說人家是有能耐啊,精神氣這麽好,可惜了一點點修仙天賦都沒有。”“不是說這孩子前途無量嗎?是那個葛清教授的學生?我聽說他倆之間還有點啥……”

周圍響起了一片暧昧不清的哄笑聲。

嘴角還帶著笑意的病人不輕不重地說了幾句公道話:“你們不要這麽講哦!人家那個都是文化人,無憑無據這麽說人家可不好。”

“有啥好不好的?咱們生病都是自己出錢,誰跟她似的弄得人盡皆知,我看賺的錢都足夠她家生活很久了,我們就說道說道,不疼不癢的。你還可憐上她了。”“哎,是這個道理,話糙理不糙,她們自己靠著這個病賺那麽多,別人說幾句都不可以了?”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怪怪的,你說再怎麽愛做學問啊,有必要嗎?幹十分鐘歇三十分鐘,天底下那些教授啊研究員啊這麽多,就缺她一個?”

“太假了,就是演呢!”

“那也不是誰都能演的。你說換個醜一點的,她就是樂意演啊,誰在乎?她就是死書上面了,別人最多罵一句神經病!誰把她當回事啊?”

“所以說,說到底還是好看呢,又漂亮又幹凈,誰不喜歡啊?”

任長生嚼著口香糖,往病房門裏面瞟了一眼,繼續往樓上去了。

霍雲舒出名到現在已經有兩個禮拜了,在一個互聯網信息飛速傳遞的時代,兩個禮拜幾乎就是一個百年,足夠風向從左邊偏到右邊。

從一開始的同情與惋惜到多餘的感情被耗盡,只需要短短一個禮拜,然而霍雲舒的價值才剛剛被挖掘出來,此刻事情已經由不得她說了算。正劇劇組、官方網紅、委員會的宣傳部門,多的是匆忙來啄一口肉的鷹隼。

他們要宣傳自己的偉岸,便要榨幹她身上的可憐,他們要借著這件事情書寫自己的價值,便要擠幹她血管裏最後一滴墨汁。

等到人們看見她,只會發一聲冷笑,不鹹不淡來一句“還沒死啊”。

死了,她才真的自由了。

任長生不是第一次看這種事情,自然知道也不是最後一次,然而每一次看到,依舊覺得很是不快活。她說不清這種事情和把一個人活著烹了有什麽區別,同樣是痛苦,同樣是到死才能解脫,總不能因為給了讚美和金銀,就不一樣吧?

霍雲舒的病房很熱鬧,她的父母已經被擠到了病房外面,目前在裏面的是天地人委員會某官員,正在極其和藹地拍著霍雲舒的肩膀。能聽到裏面傳來記者的聲音:“來,兩人回頭看我一下,來,笑容不要太大……霍小姐不要緊張。”

霍雲舒的父母看到任長生來了之後,也沒有太多反應,只是縮著頭,神態仿佛疲倦了不少:“任老板,您來看雲舒了?”

他們縮在一起,仿佛兩只過冬的鵪鶉。

任長生垂眼掃過兩人,許久,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你們要是真的心疼自己女兒,就把這些人都趕出去吧,讓她睡個好覺,讓她走得安穩一些。”

霍家夫妻看著很可憐又很辛苦,聽了這話就好像兩尊早已風化的石像,沒有絲毫反應。漫長的沈默後,霍雲舒的父親才緩緩開口:“這怎麽行呢?這也是雲舒自己想要的……都已經到最後了,我們作為父母怎麽能不支持她呢?”

霍雲舒的母親聽了這句話,忽然松了一口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辛苦,當然辛苦!但是辛苦之外也有滿足,我們作為父母,雖然看著那麽心疼,但是怎麽忍心讓她最後這段時間就這麽沈默地度過?她想要留下點什麽,這是好事,我們不能阻攔她啊。”

任長生並沒有繼續勸說,只是意味深長地垂眼瞟過兩人,輕笑一聲便從他們面前走過。

大約過了四五分鐘,打扮樸素的天地人委員會的領導從病房裏面走出來,與另外幾位下屬聊了幾句,看了看照片,便著急要離開。

霍雲舒的父母著急地站起身,匆忙跟上去,一邊還說著諸如“領導,我們送您下去”“謝謝領導百忙之中來看望小女”之類殷切的話。

任長生看著這一群人鬧哄哄的走遠了,便站起身進了病房。

霍雲舒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床上散落了一片的論文和書籍,她陷在一堆油墨白紙中間,比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越發顯得瘦小又可憐。

任長生搬了個椅子,坐下來扣床頭果籃裏面的車厘子:“火了是不一樣啊,從橘子一路進化到大櫻桃咯,喲,還是三勾的。不便宜吧?”

霍雲舒咳嗽了幾聲,伸手想要去拽任長生的手:“任老板,我疼。”

任長生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還在往嘴裏塞車厘子,一股仙氣順著血管浸透了她的身體,霍雲舒長久地舒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終於松開了不少。

她就這麽側躺在床上,輕緩地呼吸著,在機器平穩的運作聲中間,她再一次開口了:“對不起,任老板。”

任長生吃得一嘴都是紫色果汁,此刻多少有些自顧不暇,紫著一張嘴瞟一眼霍雲舒:“你有什麽可對不起我的?”

霍雲舒嘴唇抖了抖:“我讓你失望了……”

“你說得對,我的死已經成了一場秀,越演越聲勢浩大,越拖越難以收場,我已經活了這麽大,還說著要學會面對死亡。可是我,我其實是,最怕死的……”霍雲舒蜷縮起身體,抽泣著抓緊了枕頭。

“他們說,我不怕疼,這麽痛苦的病我也能忍住。但是我知道,我在騙人,要是沒有你,沒有你幫我緩解痛苦,我根本連坐起來也很困難。”霍雲舒哭起來,一行眼淚順著眼窩流過山根,又流進另一個眼窩,最後沒入枕巾。

哭耗費體力的活動,對重病之人是格外奢侈的,眼下她只能在任長生為她舒緩痛苦之後才能勉強地享受哭泣帶來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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