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關燈
第 51 章

初光基金會成立晚宴結束後,已是深夜。

車子平穩地匯入長安街空曠的車流,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璀璨燈火。

車廂裏很安靜,與宴會上的喧囂截然不同,空氣中只流動著若有若無的香檳氣息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寧。

那份被沈硯舟當眾拿出的藍色文件,此刻就靜靜地躺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

簡初側過頭,看著那份文件,又看了看身旁正專心開車的男人。他已經脫下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側臉的線條在窗外掠過的光影裏,顯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她伸出手,將那份文件拿了起來,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封面上燙金的字樣。

許久,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終於打破了沈默,語氣裏帶著一絲揶揄:“沈總,我剛才在回來的路上,抽空查了一下婚姻法。”

沈硯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

“我發現,”簡初晃了晃手裏的文件,故意拉長了語調,“拿項目文件求婚,好像在法律上,沒什麽特殊效力。”

沈硯舟聞言,臉上卻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他將車在一個紅燈前穩穩停下,然後轉過身,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那份文件,是我的投名狀。”他說,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是向你證明,我願意走進你的世界,支持你的理想。”

簡初臉上的笑意,在他認真的註視下,漸漸收斂了起來。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沈硯舟轉回頭,繼續平穩地駕駛著,仿佛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在車子即將拐入呼家樓那條熟悉的小路時,他才再次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說一個未完待續的預告:

“但求婚,的確還差個東西。”

那個周六,北京的天氣難得一見的晴朗。

沈硯舟一早便開著車,等在了簡初家樓下。他給出的理由無可挑剔——初光基金會的選址方案下來了幾個,他作為最大的投資人,需要聽取執行理事的專業意見。

車子一路向東,駛離了擁擠的市區。當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林立,漸漸變成開闊的田野和樹林時,簡初的心,便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最終,車子在一個岔路口緩緩停下。

眼前,是那片她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

地上的雜草和廢棄物早已被清理幹凈,露出平整而廣闊的土地,在陽光下散發著泥土的氣息。她父親當年種下的那幾棵白楊樹,如今已愈發挺拔。

“走吧,”沈硯舟為她拉開車門,“看看我們未來的總部。”

簡初沒有動。她只是坐在車裏,隔著車窗,靜靜地看著那片土地,眼眶毫無預兆地,微微泛紅。沈硯舟也沒有催促,就那樣安靜地陪著她。

許久,她才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她踩著松軟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幾棵白楊樹。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父親在她耳邊的低語。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在陽光下閃著光的東西,吸引住了。

在那片空地的最深處,不知何時,竟建起了一座四面都是玻璃的花房。

“那是什麽?”她下意識地問。

“一個驚喜。”沈硯舟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帶著她,朝那個玻璃花房走去。

花房裏沒有花,只有一個被陽光照得透亮的木質工作臺。工作臺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精細的金工工具——吊機、壓片機、焊槍、還有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銼刀和刻刀。

而在工作臺的正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塊未經打磨的、拳頭大小的黑色原石。

簡初的瞳孔,猛地一縮。她認得,那是黑曜石 。

“我一直在學這個,”沈硯舟拿起一塊砂紙,在原石粗糙的表面上,笨拙地打磨了一下,“學了很久,手藝還是不好。”

他放下石頭,轉過身,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曾經想,把當年在倫敦,被我弄丟的那枚袖扣,重新做一個出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嘲,“但後來覺得,袖扣是禁錮,是我們那段不愉快的交易的開始,它不該再出現了。”

他從旁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絲絨盒子裏,拿出另一枚已經打磨好的、造型簡約卻光芒內斂的黑曜石戒指。那戒指的工藝,並不完美,甚至能看出手工打磨的、微小的不平整。

可就是這枚並不完美的戒指,卻讓簡初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

沈硯舟拿著那枚戒指,在她面前,緩緩地、鄭重地,單膝下跪。

他仰起頭,看著她,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溫柔和虔誠的光。

“簡初,過去的我,用錢買你的時間。未來的我,想用我的時間,換你的餘生。”

“這一次,沒有項目,沒有交易,只有一句我愛你。”

“你,願意嫁給我嗎?”

簡初站在那裏,看著單膝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陽光透過玻璃花房,毫無遮攔地落在他身上,將他挺拔的身影和那雙盛滿了虔誠的眼眸,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他手中的那枚戒指,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中滑落。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蹲了下來,與他平視。

然後,她伸出那只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沒有去碰那枚戒指,而是輕輕地、撫上了他的側臉。她的指腹,擦過他清晰的下頜線,和那雙因為緊張而緊抿的嘴唇。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著裏面那個淚流滿面的自己,終於,帶著淚,笑了出來。

她重重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絲哭過後的沙啞,卻像一道光,瞬間點亮了沈硯舟整個世界。

他眼中的緊張與不安,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溢而出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他拿起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為她戴在了無名指上。

戒指的大小,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緊緊地擁進了懷裏。

簡初將臉埋在他溫熱的頸窩處,回抱住他。隔著薄薄的襯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與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了一起。

求婚後的那個周末,沈硯舟第一次帶著簡初回了沈家大宅。

那是一座位於市中心,鬧中取靜的中式庭院,沒有誇張的雕梁畫棟,只有青磚灰瓦和被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園林。空氣裏,浮動著淡淡的茶香和桂花香。

簡初穿著一條得體的連衣裙,手裏提著一個禮品盒,站在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時,手心還是不受控制地出了些薄汗。

沈硯舟察覺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緊張的手緊緊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別緊張,”他低聲說,“我爸早就想見你了。”

他們剛一進門,一個熱情的身影就從客廳裏沖了出來。

“小嬸嬸!你可算來啦!”沈歆喬穿著一身家居服,笑得見牙不見眼,她上來就給了簡初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瞬間沖散了所有的拘謹和緊張。

簡初被她那聲小嬸嬸叫得臉上一熱,伸出手往沈歆喬身上打了一拳。

“咱倆單論。”

沈歆喬還沒來得及反駁,一位頭發花□□神抖擻的老人,便拄著一根梨木拐杖,從裏屋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中式盤扣的對襟褂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那雙歷經了歲月沈澱的眼睛,清明而睿智。

“爸”沈硯舟開口,聲音裏是難得的恭敬。

“沈老爺子好。”簡初連忙上前,將手裏那個裝著名貴棋盤的禮盒遞了過去。

沈老爺子笑著接過,他沒有看禮物,目光只是溫和地落在簡初身上,點了點頭:“好孩子,快坐。硯舟這小子,總算做了件讓我省心的事。”

家庭午宴的菜品,豐盛卻不奢華,都是些地道的家常菜。

飯桌上,沈老爺子並沒有問任何關於簡初家庭背景的尖銳問題,反而像個普通的長輩一樣,興致勃勃地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舊相冊。

“簡初啊,你別看硯舟現在人模人樣的,”老爺子翻開相冊,指著其中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撅著嘴,一臉不高興地躲在床底下,“五歲那年,怕打針,自己躲在床底下,怎麽叫都不肯出來,最後還是我拿糖葫蘆給騙出來的。”

沈歆喬立刻湊過來,指著另一張照片添油加醋:“還有這個!小叔小時候被我爺爺逼著學書法,他嫌煩,偷偷用毛筆在院子裏的烏龜殼上畫了個王字!害得那只老烏龜頂著個王八的名號,在院子裏橫行了好幾年!”

簡初看著照片裏那個一臉倔強的小男孩,又看了看身旁那個正一臉無奈、耳根卻有些泛紅的男人,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明朗,發自內心。

飯後,幾人坐在客廳的紫檀木沙發上喝茶。

沈老爺子從手邊一個古樸的木盒裏,拿出了一只通體溫潤水頭極好的翡翠玉鐲。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拉過簡初的手,親手,將那只玉鐲,穩穩地戴在了她的手腕上。玉鐲觸手生溫,尺寸不大不小,剛剛好。

“孩子,”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卻鄭重,“這是沈家的東西,當年他母親的。今天,我就把它交給你了。”

他看著她,那雙睿智的眼睛裏,是全然的接納與慈愛。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有我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

簡初看著手腕上那抹溫潤的綠色,又擡頭看了看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和身旁正溫柔註視著她的沈硯舟,眼眶一熱。

她低下頭,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叫了一聲:

“……謝謝您,沈老爺子。”

“怎麽還不改口。”沈老爺子看著簡初,佯裝不高興。

簡初耳根忽然發紅,她已經好幾年沒叫過爸爸這個稱呼了,看著沈老爺子,和沈硯舟期許的目光,她張了張口:

“爸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