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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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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簡初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上了警車。

他站在原地看著車門合上,紅藍交錯的警燈映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直到警車消失在雨夜的盡頭。他目光平靜,隨後轉身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邁巴赫。

車門關上的瞬間,那份刻意維持的冷靜,才轟然崩塌。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他靠在座椅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沈硯舟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巷子裏那一幕——她跌坐在血水裏,眼神空洞,渾身顫抖。

一股巨大的、遲來的後怕,在他心裏激起巨浪。

倘若……倘若他今晚沒有鬼使神差地出去找她。

倘若簡初沒有在那一刻,爆發出那種不要命的狠勁去反擊……

沈硯舟不敢再往下想。每一種可能性,都足以讓他後悔終身。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看不出他的情緒。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顯得沙啞、冷硬:

“我現在需要全英國最好的刑事律師,專打傷害案和正當防衛的。不管你用什麽代價,半小時內,讓他出現在肯辛頓區的警察局。立刻!”

掛掉電話,他才對司機吩咐道:“開車,去警局。”

警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但簡初依舊覺得冷。那種寒意,是從骨頭縫裏一點一點滲出來的。

她靠在車窗上,大腦一片空白。

警車最終停在了一家警局的門口。她被帶進了一個燈光慘白的等候室裏。一名女警給了她一條幹燥的毛毯,和一杯熱茶,然後便關上門,離開了。

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墻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一個女警進來從她身上提取DNA,一系列結束後,女警再次離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那杯熱茶,已經徹底涼透。

就在她快要被這無邊無際的寂靜吞噬時,門,被推開了。

不是警察。

是沈硯舟。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濕透的西裝,穿著一件幹凈的黑色高領毛衣,受傷的右臂依舊用支架固定著。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名看起來精明幹練五十歲上下的白人男性,是他剛剛用天價聘請來的、全英最頂尖的刑事律師之一,大衛·艾登。

沈硯舟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走到她面前,將手裏提著的一個購物袋,輕輕放在了她身邊的椅子上。

袋子裏,是一套嶄新的衣服,一雙柔軟的平底鞋,還有一個保溫杯,裏面裝著溫熱的蜂蜜水。

“先去把濕衣服換了。”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安定的力量。

簡初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律師,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先接過了袋子。

當她換好衣服,從洗手間裏出來時,那名律師已經坐在了她面前。

“簡小姐,”大衛律師的語氣專業而嚴謹,“我是大衛·艾登,沈先生委托我,作為您本次案件的全權代理律師。在接下來的訊問中,您有權保持沈默,所有問題,都將由我來代為回答和交涉。”

簡初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站著的沈硯舟,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和鎮定。

“我知道。”她說,“根據英國的《警察與刑事證據法》,在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我不會單獨和警方說一個字。一切,全權由我的律師代理。”

她說得如此專業和冷靜,仿佛此刻她不是驚魂未定的當事人,而是坐在談判桌對面的、另一個律師。

大衛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後悔嗎?”他卻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簡初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問什麽。她搖了搖頭,看著自己那雙幹凈的、已經換上了平底鞋的腳,輕聲說:

“不後悔。”她擡起頭,迎上了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麽做。我不想死。”

而沈硯舟,則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即便在如此狼狽的處境下,依舊沒有絲毫退縮和畏懼的眼睛。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那個一直放在旁邊的保溫杯,打開遞到了她的手裏。

簡初低頭看了一眼,是溫熱的蜂蜜水。她接了過來,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熨帖著她冰冷的皮膚。

甜而溫潤的液體滑過她幹澀的喉嚨,也像一股暖流,註入了她那顆驚魂未定的心。

喝了兩口,簡初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沈硯舟那只還打著繃帶和支架的右臂上。因為剛才巷子裏的一系列緊張動作,恐怕拉扯到傷口了。

“你的手……”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愧疚,“是不是很痛?”

這是她在經歷了這場劫難後,第一次,將關註點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他身上。

“沒事。”沈硯舟像往常一樣,不甚在意地回答。

但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簡初內心的自責,就越是翻江倒海。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他手臂上的繃帶,確認傷口沒有真的裂開。

就在這時,等候室的門被推開了。

大衛·艾登律師走了進來,臉色比之前更顯凝重。

他看了一眼兩人之間這有些親密的姿態,但專業的素養讓他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將手中的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簡小姐,沈先生,”大衛律師的語氣專業而冷靜,“情況有些覆雜。傷者已經脫離危險期,但他的兩個同夥,也就是從巷口逃跑的那兩個人,已經被警方找到。他們的口供,對您非常不利。”

簡初緩緩站起身,與沈硯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事情的棘手。

大衛繼續說道:“他們為了脫罪,反咬一口,聲稱是您主動用言語挑釁,並且在他們的朋友只是想和您理論時,就突然用酒瓶襲擊了他。因為巷子裏沒有直接的監控,他們的證詞,一旦被采納,將會對您的正當防衛立場,構成極大的威脅。”

“後果是什麽?”沈硯舟的聲音,冷了下來。

“後果是,”大衛的目光轉向簡初,語氣嚴肅,“案件的性質,將有可能從正當防衛,被重新界定為防衛過當,甚至是惡意傷害。如果是後者,您將面臨嚴重的刑事指控。”

空氣,瞬間凝固。

“警方需要多久才能出結果?”沈硯舟追問。

“他們需要時間去核實口供,尋找更多的間接證據。最樂觀的估計,也需要36小時。”大衛看了一眼簡初,“在此期間,簡小姐不能離開英國,您的護照,也需要暫時上交警方保管。”

當律師離開後,等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簡初因為這個突如其來又棘手的困境,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她不怕坐牢,她只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被困在倫敦這個她一心想逃離的地方。

沈硯舟看著她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知道她此刻心裏在想什麽。

他走到她身邊,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你放心,”他說,“在倫敦,只要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

當律師離開後,等候室裏只剩他們兩人。空氣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悶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簡初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棘手到令人窒息的困境,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沈硯舟站在她旁邊,看著她那張幾近沒有血色的臉。她眼神沈著,卻隱隱透著一種疲憊的倔強。沈硯舟心裏清楚,她此刻一定在自我苛責,一遍又一遍地反問自己,哪一步可以做得更好,哪一步可以避免這一切發生。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哪怕只是讓她別多想,警察卻適時地推門而入,打破了這短暫的沈寂。

“請問這位先生是簡小姐的直系親屬嗎?”

他毫不猶豫地開口:“是。”

“不是。”簡初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語調平靜卻堅定。

兩人異口同聲,卻各執一詞。警察皺了皺眉:“不是親屬,還請這位先生先去外面等候。我們有些程序性的問題,需要單獨詢問簡小姐。”

沈硯舟動了動嘴唇,沒有辯解,只點了點頭。他看了簡初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問詢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簡初坐得筆直,語氣冷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準確地回答著警方的每一個問題。

等警察拿著筆錄出去核對後,房間裏再次歸於沈寂。

她坐在那裏,看著正前方那扇單面玻璃,知道玻璃的另一側,沈硯舟一定還在。他一向不愛被動等待,但今天,卻願意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等著她。

時間在這裏似乎慢了下來。簡初低著頭,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掌心是濕的,手指卻冰涼。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被人推開了。

大衛·艾登走進來,腳步穩健、神情沈著。

他臉上已不見剛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經百戰的律師才會有的冷靜自信。他將文件夾夾在腋下,擡手讓助理把熱咖啡和三明治放到簡初面前。

“簡小姐,”他將文件放在桌上,語速平穩卻直入要害,“我剛剛和重案組負責人溝通過,情況和我們預判的相差不大,但並非沒有突破口。”

他頓了頓,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語氣裏帶著一種可以穩住人心的力量:“對方的說辭,是典型的街頭混混邏輯,漏洞百出。我們會從三個方向同步展開,逐一擊破。”

大衛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攻擊證人。那三個家夥說辭一致,但不代表他們就可信。我已經請了倫敦最好的私家偵探,24小時內要拿到他們的全部底細——有沒有案底?是不是混幫派的?暴力傾向、黑歷史、非法滯留……只要揪出一點,我就能讓警方懷疑他們的證詞是否成立。”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重建現場。警方會走程序,我們也得有自己的技術團隊。我會請法醫專家分析你襯衫上的血跡、巷子裏的打鬥痕跡,還有那個男人腹部的傷口角度,重現事發經過。我要讓他們看到,一個身高一米六的亞洲女性,在深夜面對三個成年男性時,你的反應合理、正當、防衛成立。”

他說到這,語氣一頓,隨即豎起第三根手指,嗓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

“第三,必要時,動用媒體。我們可以主動釋放一部分信息,把你塑造成一個在異國他鄉被暴力襲擊、勇敢反抗卻遭反咬的女性。把他們送上輿論的審判席——在英國,種族、性別、暴力這些標簽,一旦貼上,就很難撕下來。警察未必怕我們,但媒體一炒起來,輿論的壓力比法律本身更有效。”

大衛說完,靠回椅背,總結道:“所以,簡小姐,你現在什麽都不用想。把一切交給我。警方這邊的程序我們必須配合,36小時的等待期,我們省不掉。但你放心,他們動不了你。”

聽完這番話,簡初那顆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了實處。

她看著眼前這個思路清晰、出手幹脆、手段狠辣的頂級律師,忽然就明白了,沈硯舟那句“我不會讓你有事”,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心裏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情緒翻湧,但最終,只是擡起頭,看向那扇單面玻璃的方向,輕聲說道:“你回去休息吧,我沒事的。”

她知道他聽得見。

沈硯舟站在玻璃外,看著她的口型。他知道她看不到他,但那一刻,他卻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裏知道他就在這裏。

這一瞬間,他反倒沒法站太久。

警局離酒店不遠,留在這裏並不能立刻改變什麽。沈硯舟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等大衛出來後,他會第一時間了解進展,確認每一個細節都不出差錯。

他知道,情緒沒用,只有結果有用。

所以他轉身離開,給大衛發了一條短信,只有簡短幾個字:

【我要她安然無恙。其他你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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