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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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簡初沒聽出霍斯庭那句話裏的情緒,只當他是怕自己這個得力助手跑了,便笑著回道:“怎麽可能,我巴不得早點回去。回去我要狠狠吃一頓羊蠍子,饞死我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霍斯庭輕輕一聲笑,帶著那種夜深人靜時特有的溫和與低沈:“行,你回來,我去接你,直接帶你去蘆月軒。”

此時的他,正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東三環深夜未眠的車流。

燈光從高樓玻璃上映入屋內,玻璃上倒映著他半/裸的身影。他的手指不自覺地落在那片冷冷的玻璃上,像是隨意,又像是極其專註地,一筆一劃地寫下她的名字。

簡初靠在酒店房間的長沙發上,換了個姿勢,聲音低下去:“這麽晚了,你還不睡嗎?”

“準備睡了。”霍斯庭回得淡,語氣卻不敷衍。

簡初道了晚安,正準備掛斷電話,耳邊忽然傳來他叫住她的名字:“簡初。”

她頓了一下,應了一聲:“嗯?”

聽筒裏,霍斯庭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克制下的柔軟:“照顧好自己。”

簡初沒有多說,只是輕輕地應了一句:“好。”

掛掉霍斯庭的電話後,簡初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窗戶投進來的淡金色天光,勾勒出她安靜而專註的輪廓。

她沒有立刻出門,而是拿起平板,打開了前一晚查到的那份資料。

那是那個劫匪男孩的家庭住址、背景信息、周邊數據,一切她能查到的零碎信息,全都整齊地歸檔在她的筆記軟件裏。

她看得很細,連旁邊小學的名稱和街區治安等級都一一標註。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走向臥室換衣服。

她換上了一條洗得略有褪色的牛仔褲和白色運動鞋,寬松樸素。

一個小時後,她從東倫敦地鐵站走出來。

站口沒有站牌,只有銹跡斑斑的鐵欄桿和破舊水泥階梯。

陽光透過密集的樓群灑下來,光線被分割得淩亂。

空氣一下子變了味兒,不再是市中心那種混合著香水咖啡和金錢的精致氣息,而是潮濕、發黴、混雜著鐵銹味和油脂殘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尿騷味。

道路兩旁是紅磚公寓樓,外墻剝落,電線雜亂地垂在空中。墻上滿是粗糲的塗鴉,五顏六色的衣物掛在鐵制陽臺上。

幾個穿著帽衫的年輕人蹲在街角的便利店前,叼著煙,神情懶散卻目光警覺。

她走過去時,明顯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她的打扮,看她的鞋子,看她有沒有戴表、拎名牌包,看她是不是迷路的觀光客,還是闖錯地方的富人小孩。

簡初不動聲色地垂下眼,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步伐平穩,沒有加快,也沒有刻意放慢,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的一切。

她沒有立刻朝那個地址走去。

簡初在街角挑了一家看起來生意還不錯的土耳其烤肉店坐下,拿了一盒無糖酸奶。

窗子是老式的鋁合金推拉窗,玻璃有些模糊,隱約能看清外面人來人往的剪影。

她沒有戴耳機,也沒有翻手機,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四周食客交談的聲音,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阿拉伯語、土耳其語混雜其中,句子像在空氣裏磕磕絆絆地踉蹌而出,卻也真實。

簡初目光落在窗外,街邊一輛舊公交車停下,人群擁擠上車,一位母親用力拽著兒子的胳膊,旁邊有人大聲吆喝,夾雜著笑聲與咒罵。

這一切吵鬧又喧嘩,毫無秩序,卻意外地充滿生命力。

她拿起酸奶,喝了一口。

半小時後,她付了錢,走出店門。

陽光偏西,天色昏黃,她沿著街道一路走到巷口,前方那條窄巷便是她要去的地方,那劫匪的住處。

可還沒走進去,她就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膚色偏深,頭發隨意地挽著,衣衫舊得發白,腳上穿著一雙磨爛的帆布鞋。她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孩子正在啼哭,聲音淒厲又綿長。

女人顯然手忙腳亂,她一邊笨拙地哄著孩子,一邊還提著兩個碩大的塑料購物袋,幾乎要拖在地上,袋子裏塞滿了尿布、奶粉,還有幾把從lidl買的廉價蔬菜。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得吃力。

一陣風吹過。

“啪”的一聲,塑料提手終於不堪重負,斷了。

購物袋應聲倒在地上,橙子骨碌碌地滾了出來,幾顆土豆散落在水泥路上,還有一罐沈甸甸的嬰兒奶粉,正好滾到簡初的腳邊。

女人發出一聲疲憊的驚呼,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幾乎要被生活壓垮的慌張。

她低頭想彎腰去撿,可孩子哭得更厲害了,她只能抱緊了嬰兒,站在原地發楞,眼圈瞬間紅了。

那種紅不是委屈,也不是尷尬,而是一種積蓄已久的無力,她知道沒人會幫她,也不指望誰來搭把手。

她只是站在那裏,幾乎僵住,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搖搖欲墜的袋子,看著滿地的狼藉,沈默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簡初什麽都沒說。

她只是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先將奶粉罐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是橙子,土豆,一一拾起,動作安靜又利落。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環保袋,把那些掉落的東西都裝進去,然後站起身,將袋子遞給她。

“我幫你吧。”簡初開口,聲音輕。

女人楞了一下,沒有立刻接過,只是看著她,眼裏浮起某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

她似乎太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久到都不記得該如何回應。

簡初沒再催,只是笑了一下,很輕,然後擡手替她理了理肩上扯歪的包帶。

她看著那個女人懷裏的孩子,心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一個人,從街頭走到街尾,買著最便宜的食物,靠打工維持生活,一手提著包,一手護著某個沈甸甸的希望。

簡初看著她,她的五官其實並不醜,眼角還帶著些青春期殘留的圓潤,卻硬生生地被生活碾成了一張讓人一眼忘不掉的臉。

年輕,卻疲憊,柔弱,卻帶著倔強地支撐。那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被現實逼迫出的早熟和麻木,像一根被擰幹的抹布。

簡初沒多做解釋,只是下意識地指了指她懷裏正哭鬧不休的嬰兒,還有那只快要撕裂的購物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先顧著孩子。”

風又吹了一陣,帶著這個街區獨有的黴味、油煙味,還有隱隱約約的腐爛氣息。簡初站在原地不動,那雙眼睛裏沒有憐憫,也沒有同情。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不帶攻擊性的真誠,那女人終於遲疑了一下,喉嚨裏擠出一句沙啞的“謝謝”。聲音很輕,像是連她自己都沒聽清。

簡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提起自己的環保袋,又接過了她手裏那只幾乎要斷裂的購物袋,沈得壓手,兩人一前一後,默契地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很窄,紅磚墻已經斑駁得不像話,墻縫裏長著青苔,地上有幾只流浪貓蜷著身打盹。她們並肩走著,腳步幾乎是一樣的節奏,沈默中帶著一種微妙的同頻感。

巷子盡頭,是一棟紅磚公寓,至少有五十年歷史了。樓下的防盜門是壞的,門口堆著幾只廢舊的嬰兒推車和一輛破掉的自行車。女人在其中一扇油漆剝落的木門前停下,單手從口袋裏摸出鑰匙,動作緩慢又謹慎。

她似乎猶豫了幾秒,然後才轉身,伸手想從簡初那裏接回購物袋。

簡初將袋子遞給她,目光卻無意識地落在那門上的門牌號——

“Flat 3B”。

她的指尖頓了一下。

正是那個男孩,在警局裏反覆念著的地址。

那女人抱著孩子,拖著兩袋幾乎壓垮她的東西,一步一步走進那棟沒有樓道燈的舊樓房。

走進門前,她忽然又回頭看了簡初一眼。

她沒說多餘的話,只是再一次,用那種幾乎聽不見的語調,輕聲道了句:

“Thank you.”

門緩緩合上。

簡初站在巷口,沒有走,她忽然意識到,那男孩他沒有說謊。

他口中那個“單親的姐姐”、“兩個孩子”、“拼命打工”的故事,不是杜撰出來博取同情的說辭,不是律師常聽到的推脫,而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從那片混亂的街區離開後,簡初沒有直接回酒店。

她上了一輛公交車,上車時沒有看清路線,只在最前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機啟動發動機,車廂緩緩晃動著。

她望著窗外,看見那些破舊的老建築在陰沈的天色下閃過,一盞盞路燈被拉成光的線條,街邊的廣告牌和來來往往的行人,像倒帶中的膠片,一幕幕往昔被喚醒。

不知不覺間,車停在了萊斯特廣場附近。

她下了車,順著記憶的方向,朝那家中餐館走去。

街口的招牌依舊掛著,是紅底金字的中文燈牌,霓虹已經有些陳舊,在這天氣裏閃得斷斷續續。

就是這裏。

她站在街對面,沒有靠近。

門後橘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小塊油膩的玻璃,玻璃上還有油手印。簡初安靜地看著,眼前浮現出許多年前的自己,那個裹著廉價羽絨服、把手泡在冷水裏刷盤子刷到手腫得握不住手機的女孩。

她曾在那間逼仄的後廚,一邊洗盤子一邊背法律條文。

簡初沒有走近。她只是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給過去的自己收個尾。

餐館門口忽然響起一聲鈴響。

一個亞洲面孔的女孩推門進去,腳步匆匆。幾秒後,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走了出來,靠在門邊抽煙。他的眼神不耐。

簡初靜靜地看著,眼神平靜如水,心裏卻沒有再升起當年的憤怒與委屈。

有些仇,早已過去;有些賬,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去討。

她不知道那個女孩能不能按時拿到工資,會不會也在留學生群裏抱怨老板的刻薄和壓榨。

但她知道,那種困頓無援的感覺,是真的。她也走過那段路。

簡初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轉身離開。

夜色漸深,天邊的雲壓得更低了。她就這樣緩緩穿過人潮,重新融入這個城市無聲滾動的夜裏。

回到酒店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房間裏很安靜,簡初換掉衣服,沒有休息,而是直接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她沒有絲毫猶豫,點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系的名字——“Amelia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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