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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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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沈硯舟微側了側身,緩聲問道:“那現在開始,我算不算是你的上司?”

簡初本來憋著一肚子懟人的話,卡在喉嚨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達眼底,帶著點涼薄的味道:“你們這些資本家,是不是都以為自己有錢了不起啊?”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審視,又像在克制著嘴角不要過分上揚。

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從他掌心裏將那疊資料抽走,低頭翻了一頁,語氣輕松愉悅的說道:“確實了不起。雇傭關系已成立,我這就去幹。”

話鋒一轉,她擡眸,冷冷提醒:“但前提是你不能過度壓榨我,更不能影響我本職的律所工作。”

沈硯舟沒說話,鏡片後的眼神卻悄然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那種寫在骨子裏的操控欲與勝負欲,被輕易遮掩在他一貫冷靜克制的表象之下。

他靠回沙發,嗓音平靜:“放心,我知道尺度。”

簡初沒再理他,抱著文件轉身進了書房,腳步利落。

古人說,不為五鬥米折腰。

但對簡初而言——

只要不違法、不違背良知,也不是什麽特別突破人類底線的事兒,她願意折腰,甚至折得體面而從容。

她確實缺錢。更確切地說,是急著搬出去,又沒有存款,離開沈硯舟的房子、重新擁有自己生活的主動權,對她來說已經迫在眉睫。

這筆顧問費,來的正好。

她算過一筆賬:想在公司附近找套像樣的房子,不說小資情調,起碼得有一張能躺平的床、一個能關門的廚房、一個晚上洗澡能轉開身子的浴室。可她現在是試用期,稅後再刨去社保房租、生活成本根本不夠。

退而求其次,住遠一點?

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就北京這哪兒哪兒都堵車,只是繞出三環,都得早起半小時趕早高峰。以她的作息,意味著每天七點得起床,趕一場沒有硝煙的通勤戰。

陸也曾提過,說朋友有套房子空著,可以低價租借。她嘴上答應著,心裏卻清楚,住進朋友的房子,本質上依然是寄人籬下。換個屋檐而已,什麽都沒變。

她不喜歡那種不徹底屬於自己的空間,她想要自由,哪怕是花錢買的自由。

第二天一早,簡初從房間出來時,沈硯舟已經起了床。

廚房那頭靜悄悄的,窗外晨光淡淡投進來,照在餐臺上。

兩個蒸籠,一壺豆漿,一碟小菜,還有冒著熱氣的砂鍋湯。

簡初站住腳步,望了一眼:“這麽早,你就開始招待客人了?”

沈硯舟正在廚房臺前沖咖啡,頭也沒擡,只淡淡地應了句:“阿姨早上來過,說看到家裏是兩個人,就多做了一份。”

簡初走近兩步,看了眼那些整整齊齊的碗筷,說了句:“反正多了你也吃不了,我幫你。”語氣極自然。

說完,她毫不客氣地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沈硯舟看著她動作利落的背影,神情沒變,只在轉身的瞬間,嘴角輕輕揚了一下,像是被什麽不經意觸動了神經。

他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阿姨發來的微信:

【沈總,已按您說的做了,早餐的湯裏加了養胃的補品。明天我還這個時間過來。】

沈硯舟盯著那行字,指尖停頓了一秒,隨即回覆:

【明天周末,您不用來了。我想多睡會兒。】

回完,他熄了屏,把手機放回原處,端起咖啡杯,走到餐臺前,坐在她對面。

倆人沈默著吃著早餐,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尷尬。

這一頓飯,吃得安靜,卻莫名穩定。

飯後,沈硯舟放下咖啡杯,擡眼瞥了她一眼,似是隨口問了句:“順路,要不我……”

話還沒說完,簡初已經接了話:“行。”她答得幹脆,眼神裏卻沒什麽波瀾。

雖然不明白沈硯舟這一早上發的哪門子瘋,忽然變得沒那麽咄咄逼人,但她懶得深究,就當是他高爾夫球場撂她一人在馬路邊的賠禮道歉。

車子一路往公司方向駛去,臨近寫字樓時,簡初忽然開口:“你把我放下吧,還有五分鐘的路,我自己走。”

沈硯舟眉頭微皺,餘光掃了她一眼。

簡初語氣不疾不徐:“我不想讓別人說閑話。”

他似笑非笑地反問:“你什麽時候這麽在意別人說什麽了?”

“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我,”她頓了頓,聲音微涼,“我在意的是,他們會因為誤會,以為我跟你搭上關系、靠你開後門,從而忽略我真正的業務能力。”

沈硯舟沒再多言,只將車緩緩停在輔路一側的公交站臺。

簡初下車,動作利落地關上車門,回頭朝他揮了揮手,他看著她走遠,才啟動車子,緩緩駛離。

中午,臨近飯點時,沈硯舟坐在辦公室裏,一直看表,又時不時望向電梯方向。

終於,電梯叮的一聲打開,是他特意訂的午餐,公司同事一人一份,分門別類,熱氣騰騰地送到。

整個辦公室都沸騰了。

有人小聲議論:“沈總頭一回請全組吃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還有人半開玩笑:“不會是中了什麽大彩吧?”

沈硯舟端著咖啡從辦公室裏走出來,一本正經地說道:“最近大家都挺辛苦的,你們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這頓飯不多,一點心意,犒勞一下各位。”

說完,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終停在簡初身上。

她倒是沒什麽特別反應,正和霍斯庭低聲說著什麽,眉眼彎彎,看起來心情不錯。

沈硯舟捏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轉身回了辦公室。

站在落地窗前,他一眼就看見陸也的那輛大G穩穩停在樓下,雷打不動地給簡初送飯來。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卻沒笑出半分溫度。

下一秒,他看到簡初把自己那份公司午餐遞給了霍斯庭,還低聲說:“你不是愛吃這個嗎?我最近不想碰海鮮。”

霍斯庭點頭接過。

簡初一邊說話,一邊低頭接起電話,“我下來了。”她熟練地起身朝電梯口走去。

沈硯舟站在窗邊,目光如炬,盯著樓下兩人會面的那一瞬。

她站在陽光下,沖陸也笑著揮手,陸也替她拉開車門,兩人說笑著上了車。

沈硯舟的手猛地收緊,杯沿“咯噠”一聲,像是骨節錯位的聲音。

他當即按下桌上的內線:“黛西,進來。”

幾秒後,黛西推門而入。

“從今天起,”沈硯舟語氣平穩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公司大樓正門三百米範圍內禁止停車。還有,地下停車場入口調整權限,非公司員工禁止入內。”

黛西一楞,立刻點頭:“好,我馬上安排。”

她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手,又回頭看了一眼簡初空空如也的工位。

黛西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從沒見過沈硯舟在女人身上吃癟,如今,倒真是活久見了。

下午將近六點,落日透過百葉窗斜斜地灑在地毯上,光影柔和。

霍斯庭走到簡初身旁,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晚上歐洲商會有個酒會,有不少潛在客戶,也有其他律所的人。我手上有請柬,你回去換件衣服,我來接你,順便探探風向。”

簡初擡眼看他,點頭應下,語氣平穩:“好。”

夜色降臨,洲際酒店宴會廳燈火明晃,西裝與禮服交錯,流光暗湧。簡初走在霍斯庭一側,緩步入場。

她穿了墨綠色絲緞長裙,顏色偏沈,卻極襯膚色。禮服剪裁極好,勾勒出她肩線與腰身,舉手投足間帶著疏淡克制的自持感,不媚,也不俗。

她拎著裙擺下臺階,霍斯庭順勢將手臂遞給她。簡初沒有遲疑,將手搭了上去,動作流暢而自然。

場內人聲鼎沸,香檳與燭光交錯。侍者托盤擦肩而過,霍斯庭接過兩杯香檳,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簡初低聲抱怨了一句:“渴死我了。”

說完仰頭飲盡,又自己去拿了第二杯,動作冷靜自如,仿佛只是喝水。

走至人群稍稀的交流區,他略擡眼看了看上方空調的出風方向,隨後自然地換了邊,將她立於不被冷風直吹的一側。

一名侍者端著盤子急匆匆擦身而過,托盤略傾。霍斯庭眼疾手快,微側身體,擋在簡初身前。另一只手下意識提起她的裙擺一角,避開可能飛濺出來的奶油或者果醬。

他的動作沈穩利落,不帶絲毫欲圖親近的意味,更像是出於一種習慣的保護,幾乎無人察覺。

簡初沒放在心上,只擡眸淡淡說了句:“謝謝。”

這一切,全落在沈硯舟的眼裏。

他站在高處,尚未入場,身上灰黑色西裝沈靜克制。目光淡淡掃過人群,在簡初身上頓住。

她穿禮服的模樣他並不陌生。幾年前她也曾穿過那樣的裙子站在他面前,不施粉黛,眉眼生冷,舉止清清淡淡,卻不知怎麽就讓人移不開眼。

那時候的她,穿著這條裙子,與他在倫敦的某個餐廳裏吃晚飯。

如今再看,她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只是身邊的人,換了。

沈硯舟站在原地,指尖拎著香檳杯,未飲。

他輕笑了一聲,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在笑別人,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為何要在意。

宴會廳的燈光柔亮,琴聲悠揚,香檳氣泡在水晶杯中細細升騰。

霍斯庭與簡初在人群中緩步前行,神色從容。遇上熟人,霍斯庭笑著向她介紹:“這幾位是德謙、景衡、諦本的同仁,幾家都是國內頂尖律所。”

簡初禮貌點頭,端起香檳杯,職業化地笑著寒暄。她說得不多,姿態恰到好處,既不疏離也不親近,語氣輕飄飄,眼神卻冷淡得像一潭靜水。

同行間的客套與試探一向心照不宣。幾人互相留了聯系方式,又匆匆散去,轉向下一波社交目標。

等他們一走遠,簡初手腕一沈,把香檳杯隨手擱到侍者托盤上,擡手揉了揉嘴角肌肉,低聲吐槽道:“一群訴棍。”緊接著毫不遮掩地翻了個白眼。

霍斯庭側目看她,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張嘴,擱律所門口說,被人聽見得拉黑你。”

簡初聳聳肩:“那以後還得仰仗霍大律師保護我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低沈而熟悉,帶著那種慣有的漫不經心:

“簡律師今日從公司走得早,原來是和霍律師一起來這兒拓展人脈、尋找潛在客戶了?”

簡初微微一僵,像是沒料到這人竟會在這種場合現身。

她轉過身,果然看到沈硯舟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裏還端著一杯未動的酒,神情似笑非笑。西裝筆挺,神色冷淡,一如他素來的樣子。

他看著她,眼神不鹹不淡,卻像是將她方才所有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簡初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淡得近乎漫不經心:“跟著霍律師來見見世面,談不上尋找新客戶。畢竟我們傍著驍岳這麽大的金主,哪兒還敢吃著鍋裏的看著碗裏的。”

她說得笑盈盈的,眼角卻沒一絲笑意。

霍斯庭順著她的話補了一句:“是啊,也就是看看最近的風口,換換腦子。”

沈硯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聲線平穩:“我開玩笑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到簡初臉上:“跟我來一下。”

簡初一動不動,甚至連眉梢都沒擡一下,只是回得很客氣:“沈總可能沒註意,我這會兒正在跟我上司社交呢。”

沈硯舟沒接話,只是向前一步,聲音壓低,貼著她耳邊低聲道:“我有正事。你不想讓你上司知道,你在我這兒打黑工的事兒吧?”

簡初咬了咬後槽牙。

她知道他這是在拿她的短處卡人,但偏偏她又反駁不了。

片刻後,她還是順勢起身,仿佛只是去換個位置,並未引人註意。恰逢霍斯庭律所的合夥人走了過來,幾人寒暄起來,誰也沒留意簡初什麽時候走了。

沈硯舟帶她往宴會廳另一側走去,那裏圍著幾個氣質截然不同的西方面孔。

他在其中停下腳步,語氣不疾不徐:“這幾位,是歐洲投行界幾個重量級的人物,主要關註跨境資本運作。”

隨後,他向他們介紹簡初,話語簡練卻意味深長:“This is Miss Jane Chu, our lead counsel in charge of legal strategy for cross-border M&A。”

簡初聽到那句“lead counsel”,不由得擡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刻,沈硯舟沒有像往常那樣把她晾在一旁,而是第一次,將她擺在了與自己並肩的位置上。

那種認可以及毫無保留的信任,隔著喧囂的人聲,落在她心裏,有那麽一瞬,像極了某種未曾明說的溫柔。

簡初沒有辜負這份擡舉。

她端著一杯香檳,站在那些金發碧眼、思維淩厲的金融大鱷之間,舉止從容,神情自若。

她用流暢地道的英語,與他們就近期歐盟跨境合規框架展開討論;當對方話鋒一轉換成法語,她幾乎沒有半秒遲滯,跟上語調,輕松應對。

她的聲音清澈堅定,邏輯嚴密而犀利,在席間能精準地切入每一個重點。

沈硯舟站在一側,始終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他看見她在燈光下眉眼帶笑,眼神熠熠發亮,那種屬於強者的光,是他曾在很多場合見過的,但第一次,從簡初身上見到。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的了解遠遠不夠。

其間的人群多半循著一種慣性社交的姿態在交換名片、言笑晏晏。

而簡初站在人群中央,真正令她被眾人註意的,並非這一身禮服,也不是外貌,而是她談笑間的清醒與幽默,自信從容的姿態。

沈硯舟被一位老友叫走,不得不暫時離開,將簡初一人留在原地。

霍斯庭這邊與合夥人談完話,轉身時卻沒有看到簡初的身影。

他眉頭輕皺,視線在人群中略一掃動,終於在靠近酒水區的地方看到她,她正在與幾位外國投行高管談笑風生,神色從容,那雙眼睛清亮有光,連帶著整個人都像是發著光似的。

那一刻,霍斯庭心口某處好像被撬開了一道縫。

他走過去,在她應酬完後,遞上自己的名片,也將幾位賓客禮貌地帶開,低聲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簡初點了點頭,目光卻仍朝宴會廳裏望了一圈。

“我想著跟沈總打個招呼再走,”她說得自然,語氣卻極為平靜,“畢竟……現在他是咱們的甲方。”

她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沈硯舟身上,男人正低聲與一位外賓交談,神情專註,顯然抽不開身。

簡初於是作罷,也沒去打擾,只是轉身前,朝霍斯庭說:“等一下,我來都來了,還沒吃飯呢。”

她說著大步走向自助餐臺,拿起一串橄欖和幾片煙熏火腿塞進嘴裏,毫不顧忌地端起香檳,一連喝了好幾杯。

霍斯庭被她這副模樣逗笑:“我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愛喝?”

簡初咽下酒,語氣卻坦蕩:“這都是正經香檳莊園來的好酒,平時我自己才舍不得買呢。反正他們也不喝,回頭喝不完都倒了,我不如替他們分擔分擔。”

她說著又放下空杯,毫不猶豫地換了一杯新的,仰頭喝了一口。

霍斯庭看著她,眼神漸漸變得柔和,笑道:“要不這樣,我們去喝點正經的?現在也才九點多。”

簡初轉頭看他:“你請客嗎?你請我就去。”

霍斯庭毫不猶豫:“我跟女性出門,從來不讓她們買單。和女人AA的,是loser。”

簡初輕哼了一聲:“那行,沒問題。”

二人一同走出洲際酒店的大門。

不遠處,沈硯舟剛談完,正巧看見兩人並肩離開的背影。

他本是想喊住簡初,讓她和自己一同回去。但就在他啟唇的一瞬,霍斯庭已經脫下外套,輕輕披在簡初肩上,像是熟悉的習慣動作,也像是某種不經意的親昵,一切都很自然。

那一幕,沈硯舟站在原地,心像是被人攥住,不是捶,不是撞,是毫無預兆地,一下子緊得透不過氣。

霍斯庭回頭,恰好看到他,仍是得體笑著打招呼:“沈總,我們先走一步。”

沈硯舟收回目光,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波動:“霍律師還真是……愛護下屬。”

他話說得極輕,像是一句玩笑,又像是隱在其中的諷刺。

視線終究還是落在簡初臉上。

簡初也朝他看過來,眉眼幹凈利落:“沈總也要回去了?”

沈硯舟手插進西裝口袋,站在夜風裏,神情看不出喜怒:“還有點事。”

說完,他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自己煩躁的究竟是什麽,只知道心底那股翻湧著的占有欲,像潮水般往上灌,不聽使喚。

他原以為自己早就將這個女人剔除出自己的世界,可此刻,她不過是披上了別人的外套,他便連空氣都覺得壓得胸口發悶。

沈硯舟沒去想那細想那是什麽,他只是突然覺得不甘。非常不甘。

霍斯庭選的地方,是酒店附近一家非常隱蔽的威士忌吧。沒有喧囂的音樂,只有低聲的交談和冰塊偶爾碰撞杯壁的清脆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泥煤和橡木桶的味道。

兩人在吧臺角落的位置坐下。

霍斯庭為自己點了一杯單一麥芽,然後看向簡初。簡初的目光在酒架上掃了一圈,對酒保說:“一杯盤尼西林,謝謝。”

那是一款以煙熏味極強的威士忌為基酒,卻又加入了蜂蜜、檸檬和生姜的雞尾酒,辛辣,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像她這個人。

霍斯庭看著她,先開了口:“你今晚很出色。不只是專業,還有你的自信。”

“謝謝,”簡初舉杯,與他隔空示意了一下,“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她依舊將話題維持在工作的安全區內。

霍斯庭笑了笑,似乎並不意外她的疏離。他晃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換了個話題:“最後和沈總那幾句……聽起來,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他的問題,直接,卻不冒犯。

簡初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擡起眼,看著霍斯庭,對方的眼神坦誠而平靜,沒有絲毫八卦的意味,只是純粹的探究。

她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說一部分實話。

“怎麽可能。”說這話的時候,簡初有點心虛,因為她不能讓霍斯庭知道自己住在沈硯舟的家裏,只能盡量讓語氣平淡,“以前……找他幫過忙,他這個人一向下位者都這個態度,就是一點不愉快吧。”

她點到為止,用不愉快三個字,明確地劃清了界限。

“原來如此。”霍斯庭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展現出了極好的分寸感,轉而聊起了自己剛入行時的趣事,聊他打過的第一場官司,聊他對衡德律所未來的規劃。

他聊的都是自己,卻又巧妙地,將簡初也納入了未來的藍圖之中。他像一個高明的棋手,不動聲色地,向她展示著自己的世界,並為她預留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簡初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在柔和的燈光下,她褪去了工作時的淩厲,眉眼間多了一絲難得的、真實的松弛。

她忽然覺得,和霍斯庭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聰明、通透,懂得傾聽,更懂得尊重。

氣氛正好,簡初想起另一件事,她轉著手中的酒杯,像是隨口一提,眼角卻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說起來,霍律師,我還得謝謝你。在度假村那天早上的運動服,很合身。”

霍斯庭聞言,先是一楞,隨即也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了然於胸的坦誠。

“不客氣。”他幹脆地說道。

簡初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了然,但還是問:“你為什麽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簡初,在那種局面下,你很被動。你需要一個盟友,或者說,一個能讓你重新拿回主動權的支點。我只是……給了你那個支點。”

簡初徹底怔住了。

她以為,那只是他順水推舟的、一次幫她解圍的善意。

他沒有像陸也那樣,用熱烈的好意去融化她。也沒有像沈硯舟那樣,用霸道的掌控去禁錮她。

他只是看穿了她的困境,然後不動聲色地,遞給了她一把能撬動棋局的杠桿。

“我……”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她心底那點翻湧起來的、陌生的情緒。

霍斯庭望著她,眼神逐漸柔和下來,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度:

“簡初,在我眼裏,你一直都很出色。我看過你的履歷,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同時拿下兩個國家的律師執照,還堅持做公益援助律師……你比許多人都更清醒,也更努力。”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像是在陳述一個註定的結果:

“所以我相信,哪怕將來真有一天你遇到難題,你也一定會靠自己一寸一寸地走過去,而不是等誰來扶你。我欣賞你這樣的態度,也正因為如此,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這樣的人,成為真正的盟友。”

話音落下,他沒有繼續深談,只是笑了笑,舉起酒杯,眼底那抹笑意不張揚,卻透著一股篤定的誠意。

“來,為我們未來的王牌律師,幹一杯。”

簡初看著他,望進他眼裏那片澄澈的光,沒有壓迫,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平等的敬意。

良久,她也舉起了杯,杯沿與他輕輕一碰。

“叮。”

一聲清響,在昏黃燈光與低語流轉的酒吧裏,顯得格外清亮。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停在了他們身後。

“霍律師?”一個穿著香檳色吊帶裙的女人端著酒杯,笑容嫵媚,“好久不見,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你。”

霍斯庭聞聲擡頭,臉上露出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林小姐,好久不見。”

那位林小姐的目光,卻像是膠水一樣黏在他身上,她晃了晃手機,語氣嬌俏:“上次峰會人太多,都沒來得及加個微信。霍律師現在方便嗎?你……還是單身吧?”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又大膽。

霍斯庭臉上的笑容未變,他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只有簡初能察覺的動作,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簡初身上。

那不是一個求助的眼神。

那是一個詢問,帶著一絲玩味和邀請的眼神。他在用目光問她:“我的盟友,這一局,你打算怎麽演?”

簡初與他對視了不過半秒,便全然領會。

她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忽然加深了些。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那位林小姐臉色微變的動作。

簡初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霍斯庭的手臂。她的動作流暢、親昵。

她甚至還微微側過身,將頭輕輕靠向霍斯庭的肩膀,擡起眼,對著那位林小姐,露出一個無辜又帶著點歉意的微笑。

她一句話都沒說。

霍斯庭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但隨即也放松下來。他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柔軟和溫度,心中那道被撬開的縫隙,似乎又擴大了些。

他回過頭,看向那位依舊在等待答案的林小姐,語氣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溫柔的歉意:

“不好意思,忘了給你介紹。”他朝身邊的簡初擡了擡下巴,“這位是我的女朋友,簡初。”

“所以,恐怕不太方便。”

那位林小姐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消失,她也是個聰明人,打量了簡初兩眼,便立刻明白自己是沒戲了。她笑了兩聲:“原來如此,那不打擾了。”說罷,便端著酒杯,轉身離去。

空氣裏,卻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那場無聲交鋒的餘溫。

簡初緩緩松開了挽著霍斯庭的手。

她坐直身體,端起自己的酒杯,剛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過於暧昧的沈默。

霍斯庭卻也恰好在此時,轉過頭來看向她。

兩人四目相對。

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他眼底的笑意,不再是方才那種克制的,而是帶上了一點得逞的意味。

她看見了他眼中的自己。

簡初放下酒杯,唇角含著一點微醺的笑意,卻低聲道:“我今天喝得差不多了,準備回去了。”

霍斯庭點點頭,未多言,只站起身,為她拉開椅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酒吧,夜風拂過臉頰,帶著一點涼意,將她臉上的酒意吹散了幾分。

霍斯庭叫了代駕,司機很快趕到。他替簡初打開車門,二人一同坐上了後排。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簡初靠著車窗,閉著眼,睫毛輕輕顫動,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柔和又沈靜,她的唇色被夜晚放得更深。

霍斯庭目光停在她唇上,只片刻,便倏然移開。

他別過頭,望向車窗外的街道,指尖下意識收緊,像是要抓住什麽一樣。

車廂內安靜得只剩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像在用最後的理智,勉強維系某種界限。

下車時,他還是輕聲囑咐:“好好休息,路上註意安全。”

簡初點了點頭,腳步不穩地進了大堂。霍斯庭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裏,才吩咐司機掉頭。

夜色沈沈,北京城難得的寧靜,就是在這深夜之中。

回到家,霍斯庭沒有開燈,直奔浴室,褪下西裝,打開冷水。冰涼的水流沖刷著他肩背,他低著頭,閉著眼,任水聲蓋過耳邊的思緒。

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是一種被理智壓抑得極深的欲望,在酒精和那個女人安靜側臉的雙重作用下,悄然升溫。

他不願深想,只知道再多一分靠近,他可能就會失控。

霍斯庭裹著浴巾走進臥室,倒在床上,伸手拉過被子,將頭悶進被褥裏。

他像是借此,將今晚的那團火,一點點,壓進最深的黑暗裏,不許自己點燃,也不許自己沈溺。

夜已深,屋內一片漆黑。

沈硯舟回到家,打開門的那一刻,玄關處空空如也,換鞋架上沒有多出的高跟鞋,廚房裏沒有燈光,空氣冷得像是從未有人來過。他站在原地沒動,片刻後才脫了鞋,步履緩慢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霓虹萬千,城市的光像是流動的水銀,在黑夜裏泛著疏離的光。他手插在褲袋裏,眸色沈沈,望著那片熟悉的夜色,腦海中卻不受控地浮出幾年前的畫面。

倫敦,南肯辛頓。

她穿著松垮的白襯衫,坐在酒店陽臺的躺椅上,腳邊是一瓶沒喝完的幹白,擡頭看他時眼裏有笑,也有光。他在床頭翻文件,她從後面一把圈住他,撒著酒氣說:“沈硯舟,今天我們去哪裏呢。”說完,還會在他臉上啄一下。

那時候的她,比現在更小孩子氣,也更驕傲。可偏偏,就是那樣的她,觸動了他心底深處的某種情愫。

正沈在回憶中,門鎖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硯舟回過神,朝門口看去。密碼鎖滴了一聲開了,是簡初回來了。

她身上帶著夜晚的風與酒的氣息,腳步有些虛浮,醉意從眼神裏滲出來。她彎下腰,踢掉腳上的高跟鞋,黑色的細帶鞋滾落到地板上。

他站在客廳中,燈光從走廊斜斜照進來,落在他黑襯衫上,剪出一片斜冷的光影。

簡初本想徑直朝臥室走,剛剛擦肩而過,沈硯舟忽然擡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抵在墻上。

動作迅疾,帶著某種蓄謀已久的壓迫感。

他的氣息貼著她的面頰,喉結起伏,一只手撐在她耳側,垂眼盯著她,另一只手解開自己領帶,動作粗糲,帶著不加掩飾的煩躁。

他低啞著嗓音,鼻尖幾乎抵著她的額頭,“你是不是給所有人都下過藥。”

簡初仰頭看他,眼神迷離,唇色因為酒精而泛著一點紅。

她沒躲,只是動了動頭,唇無意間擦過他的下巴,軟軟的,像羽毛掃過。

沈硯舟全身一震,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你在說什麽呢?”簡初聲音輕緩,像是沒有完全聽懂,擡頭看進他的眼睛,眼尾卻蕩著一點醉意下的笑。

她眼神太直,也太近。像是舊夢未醒,又像是某種不合時宜的挑釁。

沈硯舟喉嚨發緊,盯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壓低聲音道:“我以為你跟我結束以後,至少會找個比我更好的。”

他嗤笑了一聲,像是用那點輕蔑來掩飾心頭翻湧的情緒。

他俯身,聲音幾乎貼著她耳邊,語調冷而狠,“吃上窩邊草了?”

他語氣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

簡初被他這句激得回過神來,眼底那點酒意逐漸散開,取而代之的是冷意和沈默。

她沒說話,只是盯著他,像是在思索:這個男人,到底是為了諷刺,還是……就想看她出醜。

簡初也是借著酒勁,忽然伸手,一把扯住沈硯舟的領帶。

她仰頭看著他,眼裏還帶著酒意未散,聲音卻清醒得刺耳:“是你說的,那日之後,我們從此不認識。”

她的指尖狠狠用力,像是把這幾年所有的委屈一口氣拽了出來。

“你現在提這種話,算什麽?真把我當成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她頓了一下,唇角扯出一個冷笑:“玩物嗎?”

“沈硯舟,我是人。我不是你放在倫敦酒店那張床上的影子,我是獨立的,我也有感情,我有……”

話音還未落,沈硯舟忽然低頭,吻住了她。

毫無預兆,也毫無克制。

他的呼吸帶著灼人的熱度,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欲(和諧)望與煩躁,重重地落在她的唇上。

他們身上的酒氣交纏在一起,灼得人幾乎昏厥。

簡初瞪大了眼,腦中一瞬空白,熟悉的雪松香氣鉆進鼻腔,那是她曾在南肯辛頓的清晨、在他的襯衫裏、在那些短暫又漫長的七天中無數次沈淪過的味道。

這一刻,他站在她面前,他的胸膛抵著她的呼吸,他的吻,霸道、熾熱、毫無章法,卻令她無法後退。

她一瞬間甚至有些恍惚,忘了自己該推開他,還是狠狠甩他一個耳光。

但她沒有。

她只是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反正喝多了,就當放縱一次。

沈硯舟也很帥,自己不虧。

於是,她擡手扣住了他的後頸,吻了回去。

沈硯舟原本等著她的怒火,等著她冷眼相待,可她的回應卻讓他瞳孔微縮。他楞了幾秒,隨即幾乎是失控般將她一把打橫抱起,往臥室走去。

衣服沿途散落一地。

臥室裏的空氣溫度逐漸升高,簡初躺在床上,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的餘熱。

沈硯舟俯身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像是有什麽壓抑了許久的欲望終於沖破理智的牢籠。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動作。

可就在下一秒,沈硯舟卻忽然停住了。他收回手,低笑了一聲,俯身撿起地上的襯衫,慢慢披上。

簡初怔住,眉頭微蹙。

“你幹嘛?”她問。

他站在門口,回頭望她一眼,目光清醒得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淩厲:

“你還是會被我吸引,簡小姐。”

簡初躺在床上,聽著水聲從浴室傳來,簡初楞了好一會兒,半晌,她忽然擡手,狠狠砸了一下身下的床墊。

“damn……”她低聲罵了句,眼眶卻微微泛熱,不是委屈,是羞惱。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有一天,被沈硯舟這樣將了一軍。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撩她、吻她、把她抱到床上,然後又瀟灑地走出去,丟下一句“你還是會被我吸引”?

簡初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卻越想越不甘。他什麽意思?試探她?羞辱她?還是想證明他依舊掌握主動?

可她偏偏就上了他的套。

簡初伸手扯過被子蒙住頭,心裏亂得像被扯開的線團,腦海裏不斷閃回剛才那個吻,他胸膛的溫度,還有他那句帶著勝利意味的低語。

那一刻,她承認自己動搖了,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第二天是周末。

沒有工作的鬧鐘,簡初卻醒得比任何時候都早。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一線天光,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她有些頭痛,宿醉感讓她還有些恍惚,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睡在了沈硯舟的房間裏,立馬坐起身,趕緊將被子裹在身上。

半小時後,她走出臥室。

客廳裏很安靜。她以為沈硯舟已經走了,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

可當她走到廚房門口時,卻看到了那個身影。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襯衫西褲,站在咖啡機前,背影挺拔。晨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他聽見動靜,回過頭,臉上是與昨夜判若兩人的、疏離而平靜的神情。

空氣,瞬間凝固。

昨夜那場近乎失控又充滿了情(和諧)欲的糾纏,仿佛被清晨的陽光蒸發得一幹二凈。他們都默契地不提及此事。

咖啡機發出一聲輕響,煮好了。濃郁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要一杯嗎?”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昨夜什麽都沒發生過。

“不用,謝謝。”簡初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她徑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她的聲音,同樣平靜無波。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準備回自己房間。

在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刻,他忽然低聲開口:“昨晚……”

“沈總。”

簡初立刻打斷了他。她轉過頭,臉上是完美的、屬於簡律師的職業微笑,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

“昨晚大家都喝多了。我想,成年人應該懂得如何處理酒後的意外,不會影響到今後的工作,您說對嗎?”

沈硯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故作平靜的眼睛,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他只是“嗯”了一聲。

這個周六二人誰也沒出門,他們就在這樣一種詭異的、相安無事的氛圍裏,度過了一整天。偌大的公寓,兩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周日傍晚。

簡初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筆記本電腦瀏覽著租房網站的信息。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沈硯舟拿著手機,快步走了出來,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說道:

“收拾行李。三個小時後,出發去倫敦。”

簡初擡起頭,皺起了眉:“去倫敦?Baker-Kerr的項目嗎?這是驍岳的工作,需要通過霍律師安排,我不能……”

“這次需要你先斬後奏了,我會跟他們發郵件借調你。”沈硯舟直接打斷了她,將手機屏幕轉向她。那上面,是一封措辭緊急的英文郵件。

“Baker-Kerr出現了緊急狀況,他們的第二大股東聯合了另一家美國基金,準備發起惡意收購。我必須立刻飛過去,和他們的董事會面談。”

他收回手機,目光如炬,牢牢地鎖住她。

沈硯舟看著她臉上變幻的神情,像是嫌給她的壓力還不夠,又一字一頓地補上了最後一擊:

“倫敦單給你算時薪,按你在衡德的三倍算。”

“好嘞大老爺,我這就去打包行李。”

簡初趕緊給陸也發了一條微信:

【今晚不能跟你去看演出了,我要去出差,等我回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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