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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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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狗

進入五月,很快就是立夏,恒冶市的高溫又攀上新臺階,發生暴雨的概率也大大增加。

下午起了大風,喬溪幫著把餘嵐陽臺上的吹不得的花草搬回客廳。

高大的一盆綠植只能放在冰箱旁邊,起身他看到罩著蕾絲防塵布的冰箱頂上放著個缺眼睛的布偶狗。

這只玩偶只比喬溪小一歲,被喬朋興和餘嵐精心保管了二十一年,看起來依舊憨態可掬。據說這是喬溪小時候最愛的玩具,走哪都要帶著,布偶狗的紐扣眼睛就是他親嘴咬掉的,雖然喬溪對此完全沒有印象。

布偶狗保留到現在,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因為這只狗是喬柏親手做的。喬柏的照片看上去自由散漫,沒想到也能耐下性子做繁瑣的針線活,他實在是個游離於人們的慣性思維之外的男人。

喬溪跟著餘嵐進了書房,喬朋興午休還沒醒,兩人輕輕地合上門。

窗外的風嗚嗚響,掛著的一串千紙鶴幾乎要被吹到天上。餘嵐捧著老相冊翻看,喬溪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只是靜靜地陪著。

“喬溪……”她躊躇開口:“奶奶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都說有需求是抑郁康覆的開始,喬溪當即重視起來:“什麽幫不幫忙,都是我該做的,別這樣說。”

餘嵐微笑著撫摸他的臉,喬溪能感到她掌心的繭略帶粗糙,卻有股幹燥的溫暖。

“我看老喬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只是運動上還要註意,這段時間,麻煩你多留意他,”她說:“也不要累著自己。”

她嘆了口氣:“或許不該做這個決定,但是我想,年過花甲,我大概也有任性的權利吧。”

她溫柔地註視著喬溪。

喬溪則回握她的雙手:“當然,我永遠支持您。”

“您要去哪裏嗎……”喬溪問:“可不可以告訴我地點,有計劃返程的時間嗎?”

餘嵐掏出了那本喬柏的游記:“歸期不定,我要沿著你爸的足跡走一遍,也算了卻我畢生的夙願。”

看到喬溪擔憂的眼神,她笑起來:“別這樣看我,我的身體還很硬朗,旅游而已,大不了慢一點。如果再不出發,就徹底走不出去了。”

“我有朋友相伴,”她補充:“會每天給你發信息。”

喬溪答應了。

“辛苦你了,”她摸摸喬溪的頭發:“遇上我們這樣的家人。”

喬溪搖頭,站起身:“我去叫爺爺起床,他中午睡太久了,晚上會睡不著的。”

五月。恒冶市周邊的橫塘村櫻桃成熟上市,橫塘村是新劃立的櫻桃基地,帶動了一批果農脫貧致富,雜志社跟恒冶政府有合作,幫著拍攝短片宣傳農副產品。

拍攝順利的話可能當天返回,喬溪還是怕有事耽誤,因此托了社區的人幫著照顧喬朋興。

那天下午餘嵐收拾好了行囊,隔日便出發了。她帶的東西很少,目的是輕裝上陣,這是正確的,其實出門只需要帶錢就足夠了。

坐在前往橫塘村的車上,喬溪打開餘嵐發來的照片,估計是路人幫拍的。她已經到了浙江的舟山群島,靠在海邊公路的欄桿上,藍天中一絲白雲也無,日光很強烈,餘嵐戴著墨鏡,可是喬溪能感到她雀躍的情緒。

這讓喬溪緩緩放下些憂慮。

車輛進入山區,道路崎嶇,但始終是柏油路面,不見土路的痕跡。村支書帶著位村民站在進村的分叉路口等他們,看到印著雜志社logo的車子,很熱情地招手。

喬溪他們下了車跟著走進村內,道路兩旁的小樓獨立精致,單看完全不遜於城裏的別墅。

村支書驕傲地強調“要致富,先修路”。從前村裏的櫻桃再好,但始終難以送出去。自從翻修了村裏的道路,收櫻桃的車也能開進來了,橫塘村的名聲也隨之響亮。

說著他還打開了抖音,“橫塘村櫻桃”的賬號正在直播,沒想到直播間裏竟然還有幾千號人,遠超尋常的農業賬號。正在直播的兩個村民都長得像馬冬梅樓下的大爺,十分有梗的樣子。

走出了村裏的南北路,迎面是一望無際的櫻桃林。綠影搖曳,紅黃的櫻桃點綴在樹葉間,各個剔透得好似玻璃燒制,在陽光下閃耀,走入其中,簡直置身於精致的水彩插畫。

幾個村民圍坐在樹下,用手扇風,身旁是堆滿櫻桃的籃子。下午兩點正是最熱的時候,大概在這躲躲太陽。

村支書一一回應她們的招呼,順手從樹上摘下熟透的櫻桃請喬溪吃,並讓他們不要客氣,盡管把這裏當成自己老家。

他還有事要忙,帶他們參觀完村子就匆匆折返,留下那個憨厚的村民當向導。山紹輝想速戰速決,幾人入鄉隨俗,坐在櫻桃樹的陰影下討論起拍攝事宜。

喬溪作為實習生協助拍攝,幫忙擺反光板、盯著跟焦器、收錄環境音,這些事他已經做的很熟練了。

一來二去也忙到了傍晚,但是他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倒不是不順利,而是村支書說村子裏新建了櫻桃冷庫,能更好的加工果幹果汁等產品,很有拍攝的必要,所以他們決定在村裏過夜。

晚飯也是在村支書家吃的,飯後喬溪站在路旁給喬朋興打去電話,喬朋興正邊聽相聲邊炒飯,他嫌喬溪打斷他,沒說兩句就掛了。

晚上氣溫稍低,更多的村民進入櫻桃林勞作,有的還戴著頭戴式的燈,看架勢要整夜地幹活。下午出境了的村民挎著籃子經過喬溪,跟他打招呼,喬溪笑著回應,沒註意手機靜音的手機在兜裏亮了又亮。

等他打開微信時,聞欽的視頻電話正好掛斷,喬溪回撥,對方接的很快。聞欽那邊天似乎更亮,他靠在整面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植物葉片大而薄,花朵奇異而鮮艷,樹木枝葉繁茂,細長柔軟的藤蔓垂落在空中。

同時聞欽看到喬溪背對著大片果樹,其後空曠沒有樓宇,總之不在城市內的樣子,他笑著問:“又跑到哪去了?”

喬溪:“沒有很遠。你呢?怎麽背景看上去像熱帶雨林,還在國內嗎?”

聞欽聞言回頭看了看,評價道:“風景很漂亮,就是蟲子太多了。”他端起馬克杯喝了口水:“我也沒有很遠,在海南。”

他將鏡頭朝向窗外,放大畫面:“你能看清樹上的木屋嗎?”

樹叢掩映間隱約能看到一處屋頂的斜面,被植物的氣生根遮擋著。

“住在那裏的話早上一定醒的很早。”聞欽把攝像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為什麽?”

“會被鸚鵡和山鷓鴣吵醒。有的大型鸚鵡的叫聲跟汽車鳴笛差不多。”

喬溪帶入其中想象了一番,覺得這似乎也是種很奇妙的體驗。

兩人來回聊著日常,聞欽躺在床上,忽然道:“我要提前說想你,喬溪。”

“嗯?”喬溪歪頭:“為什麽不能想我的時候立馬告訴我呢?”

“我也想,”聞欽側臉陷進柔潤的白枕頭裏:“深入森林就沒信號了。我會聯系不到你。”

“你呢?如果聯系不到我,你會想我嗎?”

“肯定的呀,”喬溪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已經習慣了生活裏有你。”

聞欽改為將整個腦袋埋進枕頭裏,他的耳尖好像有點發紅,不過畫面一閃而過,喬溪看得並不真切。

半晌他緩緩說:“你總是這麽直接。”

這有什麽,喬溪想。離開格蘭維爾這些天,他也很想念那群雪橇犬。

“那麽一有信號就給我打電話好不好,”喬溪提議:“晚上也不會關機,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我知道了,”聞欽一下子坐起來,握拳,看上去鬥志滿滿:“我會盡快完成調研回來的,為了你。”

“別太著急呀,”喬溪笑說:“註意安全。祝你幸運,可別像上次泥石流一樣倒黴了。”

結束視頻通話,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喬溪的腿都被蚊子咬了好幾口,剛才完全沒註意,這會才感到癢得難受。

路燈下,黑屏的手機裏倒映出一張笑臉,微微翹起的嘴角。他什麽時候笑得這麽燦爛,喬溪迅速恢覆成往日面無表情的模樣,怎麽今天一切都不受控似的。

攝影師們分散在各個村民的家裏度過一夜,鄉下的鳥叫很輕快,天蒙蒙亮,喬溪就起床來到院子裏。

昨晚的睡眠時長比平常短,但醒來卻更加精神,這大概就是鄉野的魅力。

天邊晨光熹微,櫻桃林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中更有童話的氛圍。喬溪折返屋內,從背包裏掏出了自己的適馬FP相機,他已經習慣了隨身攜帶它,時刻記錄靈感。

喬溪往果園的深處走去。晨霧未散,逆光下看櫻桃,每一顆都裹著朝陽為其鑲上的光暈,光影交錯,相機中甚至能捕捉到懸浮在光束中的塵埃。

漂亮的丁達爾效應。

他低頭看著相機裏的照片,山紹輝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毫無征兆,喬溪猛然回頭,對方仍在偏頭看著他剛才的作品:

“你學過美術嗎?”他擡頭對喬溪挑挑眉:“嚇到你了?其實我在你身後站好久了,你拍得太認真。”

“沒有,”喬溪回答:“我奶奶倒是感興趣,這麽多年也算有點耳濡目染吧。”

山紹輝點點頭:“這樣的家庭氛圍是很難得的。”

“是有什麽事要我去做嗎?”喬溪收了相機。

“你拍你的,”山紹輝兩下走遠:“唉,大清早就要聊工作嗎。”

他背著手哼著跑調的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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