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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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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突如其來的暴雨其實帶了些災厄的意味。

起床後喬溪看到漫山遍野的殷紅幾乎被消弭殆盡,泥濘裏沈淪著殘落的花瓣。

聞欽每天早起跑步,今早出門時他還看見喬溪站在院子裏遠眺,回來時就不見人影了。他以為喬溪有事,可是直到中午聚餐,他都沒看見喬溪。聞欽詢問山紹輝給喬溪安排了什麽任務,山紹輝猶豫了一下說:

“他家裏好像出了事,早晨就先回去了。看起來很焦急。”

在他倆合住的房間裏,還有幾件喬溪的東西沒有帶走,估計是來不及收拾。

裏面有只竹編的魚形籮筐,小巧精致,大小正好放下一個雞蛋。魚鄉過年的時候有徽州魚燈會,當時喬溪說他們應該是看不到了,買個小籮筐權當替代。

聞欽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

回到恒冶市的喬溪背著包就沖進了人民醫院。在精神心理科的病房內,他看見餘嵐像輕薄的紙片一樣躺在床上,柔軟的棉被在她身上重若千鈞。

餘嵐清醒著,但雙目無神,眼珠發黃,如一潭死水似的凝望著天花板。她的雙手被固定,喬朋興坐在病床邊,用手為她梳理淩亂的頭發。

喬朋興背對著病房門,她比喬朋興先看到走來的喬溪。餘嵐痛苦地掙紮了一番,最終無力地說:

“我給你們添負擔了......”

餘嵐的嗓音像兩片幹枯的樹葉摩擦發出的聲響,喬朋興的四行淚唰一下淌下來。他給餘嵐餵了點水,又替她掖好被角。示意喬溪到走廊上談話。

昨天喬朋興在朋友家做客,到家已是深夜,他以為餘嵐睡下了,輕手輕腳地去衛生間洗漱,結果浴室水漫了一地。開燈一看,餘嵐已經躺在浴缸裏割開了雙腕。

在救護車上餘嵐完全沒有求生的意志,甚至多次想要傷害自己。在緊急處理了傷口後,餘嵐被送到精神心理科住院查看。

喬朋興說著,虛弱地在墻邊蹲下來。要是他再晚回去一點,看到的就是餘嵐泡在水裏的屍體。

書桌上的筆記本——喬溪忽然想到。難怪他看到了喬柏游記,那是因為餘嵐睹物思人後還未來得及收好。

在喬溪的記憶裏,餘嵐永遠是溫柔堅定的模樣,她比喬朋興強勢很多。小時候喬溪因為和別的小孩長相不同被嘲弄,喬朋興會讓他息事寧人,而餘嵐牽著他鄭重地鼓勵他反擊。

周圍所有人都以為,失去喬柏的創傷已經在她心裏漸漸平息。可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中年喪子,大概只有餘嵐自己知道,她忍受了多少個痛苦的夜晚吧。

喬溪推開門走進去,餘嵐再次開口竟然還是道歉。喬溪彎下腰擁抱她,不斷地親吻她的面頰。他想說奶奶你是我重要的親人,我想你永遠陪著我不要離開......又覺得不適合說出來。

餘嵐闔眼休息,喬溪一人在醫院的綠地上散心。周圍是三三兩兩坐著輪椅的病人,天空是蔚藍的,盛著融融的春光,但因為背景是醫院,而覆上了一層蒼白的濾鏡。

一個男生匆匆從綠地上走過,忽然又折返回來。

是譚風燁,他手裏提著兩盒藥,很焦急地問喬溪:“你怎麽在這裏?你哪裏不舒服?”

他今天穿著身卡其色的襯衫外套,下面是件白色衛衣。本就處在大好年華,這一身更顯得青春。

喬溪搖搖頭,說是家人生病了。眼神落在譚風燁手裏的藥盒上。

對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臉頰上還有小小的梨渦:“換季的時候我容易胃絞痛,來拿點藥。”

見喬溪表情不對,他的笑容很快收斂了。喬溪要回病房,譚風燁擔憂地望著他走遠。

喬溪長久的陪伴在餘嵐的病床前,他回憶幼時的趣事,又聊起學校的經歷,只是為了能喚起餘嵐的笑容。喬朋興變著花樣制作一日三餐,兩個人都竭盡全力。

餘嵐會感到壓力嗎?喬溪不敢設想,只祈求她的狀態能好一點,再好一點。而餘嵐,只是面向窗子長時間地保持緘默。

在醫院偶遇譚風燁後,第二天他竟然提著果籃來了。陪餘嵐聊聊天,偶爾開導喬溪,跟喬溪一起在醫院的長凳上坐到深夜。就連喬朋興都習慣了病房裏有這個男孩的身影。

晚上喬溪替餘嵐按摩肩膀,喬朋興正提著一壺熱水要倒入床頭櫃上的水杯中。他將手臂擡起來,胳膊卻忽然脫力。熱水壺砸在地板上發出巨響,飛濺的開水潑在喬溪的小腿上。他來不及感到疼痛,因為餘嵐被炸裂的聲音刺激到,陷入恐懼的顫抖,連牙齒都碰撞得咯咯作響。

同時喬朋興捂住胸口,五官緊皺,欲開口卻不能出聲,窒息一般朝地上倒去。

這一瞬間喬溪只有憑本能行動。他迅速將喬朋興轉移到沒有開水的地方,使他平臥在地,拉響緊急呼叫裝置,又安撫餘嵐,讓她盡量保持呼吸平穩。

醫生和護士飛快地湧入,對喬朋興進行開展急救。眼見著他們帶走他,喬溪拼命邁步,奇怪的是怎麽也追趕不上。他眼前時不時閃過黑霧,絕望如利爪攫住了他。

餘嵐親眼目睹了喬朋興出現意外。原來事情還能往如此壞的方向發展。

腦海中掠過這些念頭時,喬溪依然站得筆直。對於譚風燁的呼喚沒有回應。

譚風燁拉他坐下,好像在他耳邊念叨著什麽話語。都是些雜音,喬溪機械式地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二分。

他註意到有條未讀消息,是聞欽在中午發來的:

“聽山紹輝說你連請了好幾天假。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等候你的消息。”

喬溪回他:“我在人民醫院。”

聞欽的消息下一秒就到:“我馬上來。”

“不會有事的,”譚風燁重覆著說,直到這五個字慢慢被喬溪聽進去:“我們現在就在醫院,一刻也沒有耽誤。不會有事的。”

他看到喬溪終於有了動作,他慢慢低下頭,唇上沒有血色,醫院的燈光蒼白,譚風燁看到他的側臉宛如一片冰涼的瓷器。

這時候的喬溪,跟他以往認識的喬溪截然不同。喬溪總是寡言少語,看上去冷漠,但是朝夕相處了四年的譚風燁了解他潛藏的、溫柔的特質。他有堅定的信念,有想要付諸一生去追求的事業。喬溪身上總有蓬勃的能量,初見的第一眼,譚風燁就為之動容,並沈溺其中再難自拔。

可是現在,喬溪看上去是如此脆弱。

譚風燁起身環視四周,忙碌的護士在走廊中穿行,病人,還有他們的家屬,各有各的苦楚。沒有人註意到他們所在的角落。

他心中升起一股隱秘的快感。

十幾分鐘後聞欽的電話打來,喬溪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整理自己。

精神心理科在住院部五樓,聞欽等不及電梯,一路跑上來。

喬溪身邊坐著個乖巧的男孩,輕輕地環抱著他。也許是不願意讓外人見到自己的脆弱,聞欽看見喬溪擺手,掙開了對方的擁抱。

他臉上帶著些許憔悴,聞欽的視線往下一落,立馬註意到喬溪褲腳上的水痕。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檢查,褲腳上還有餘溫。喬溪順著看去,如夢初醒地感到疼痛順著小腿爬上來,鉆心一般。

“你被熱水燙到了。”聞欽說:“坐在這裏,不要動。”

他去醫生辦公室借了水壺,在公用的飲水機接滿涼水,和譚風燁一起扶著喬溪去衛生間,沖洗燙傷的部位。

降溫後他小心翼翼挽起喬溪褲腳,白皙的小腿處一片紅斑。離開了涼水疼痛又席卷而來,聞欽還要去接水,喬溪拉住他,說了聲來不及,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回到餘嵐的病房,喬溪以為會看見她崩潰的樣子,而實際上並沒有。餘嵐出乎意料的冷靜,她用古井無波的眼神盯著喬溪:

“叫醫生來把我的束縛帶解開。”她說:“我沒有病,我很健康。老喬需要人照顧,我跟他結婚幾十年了,我們倆分開,他會心慌的。”

“我知道。”

喬溪努力露出微笑:“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我會照料好爺爺的,而且我還有兩個朋友在這。你不是說晚上九點三焦經旺盛,最能促進氣血運行嗎。早早休息呀,奶奶。”

他傾身擁抱餘嵐,略過了她最開始的那句話。他知道被束縛在床上不可能好受,可是他也不敢忽視餘嵐診斷證明上“確診抑郁”四個字。喬溪害怕看到任何意外。

此刻他是拉滿的弓,看似游刃有餘,實則不能再承受任何重量。

喬朋興急性心肌梗死發作,第一時間推進了手術室。焦心如焚的一個多小時過去,喬朋興的病情暫時穩定,但是他的血管病變覆雜,介入治療無法成功,最好在一到兩周內安排心臟搭橋手術。

喬溪向醫生仔細詢問了所有情況,詳細地記載在手機上。他埋頭於浩如煙海的文獻中,忽然感覺嘴唇碰到了水杯的邊沿。

“電解質水,”聞欽舉了舉杯子:“喝點吧。還有些面包,你朋友剛才跑出去買的。”

“耽誤你今晚休息了,”喬溪帶著歉意對譚風燁說:“對不起,我......”

譚風燁拍拍他的肩膀:“說什麽話,我們這麽多年的情誼。有什麽幫忙的,我隨叫隨到。”

他明天還有事,這會不得不離開。譚風燁走了,喬溪和聞欽仍坐在重癥監護室門口,聞欽很自然地撈起喬溪燙傷的腿,幫他塗抹濕潤燒傷膏。

喬溪一驚,下意識收腿,被聞欽捏住了腳腕:“不要亂動,很快就好。”

他這樣坦蕩,倒顯得喬溪的不自在十分多餘。這合適嗎?他感到耳後發燙,更加投入地翻看心臟搭橋手術的資料。

聞欽洗幹凈手上殘留的藥膏,在樓梯間打了數個電話。喬朋興現在還不允許被探視,喬溪返回餘嵐的病房。

她已經陷入沈睡,或許夢裏也不平靜,兩條柳葉眉緊緊蹙著。

喬溪伸手輕輕地撫上餘嵐的眉間。聞欽進門的時候正遇上這一幕。喬溪的神色也帶著哀傷,這觸動了聞欽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他也想像喬溪對待餘嵐那樣,撫摸他擁抱他,直到那點悲戚如落葉般從他秀美的臉旁飄零,直到喬溪重新煥發出由衷的笑容。

病房裏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但是窗簾並未拉上,亮堂堂的月光照清了每一個角落。

進來吧。

喬溪無聲地打著手勢。

他轉身靠在窗邊,上弦月掛在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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